等待，等待，除了等待，還是等待。

每一天，第一縷陽光散落窗前，清明的流淌在地上的時候；

每一次，夏風拂動帳幔飄飛如同發絲的時候；

每一回，眨一眨眼睛就會出現的猶疑的幻覺的時候；

我總等待著能看見他睜開那雙瀲灩的杏眼，流轉的秋波如同如今開遍蓮花的水塘的清流，搗碎點點陽光。

整個漫月殿，來來往往無數人，然而，終日，如同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聲，連腳步也如同鬼魅一般飄忽。

只有在禦醫和宮外請來的名醫到來之時，微微會有些歡欣，只是，就像彈指一瞬間，那些人就離開，無一例外的表情，心有餘悸的帶著帶著涔涔的汗珠，驚愕非常，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宮裏陰沈的可怕，這個整個魏宮最繁華的地方，此刻卻比皇陵還要落寞。

連空氣也忘記了流動似的。

唯一默默湧動的，是深處的呼吸，平穩而寧靜，安詳純美的睡顏，卻紊亂了整個皇宮的表面的平靜和秩序。

只是，漫長的等待，等待著希望，也摧殘和憔悴著人心。

趙擎天坐在床頭，靜靜的註視著臉色青的嚇人的宮月明，臉如同凝固的雕像，再也起不了一絲的波動，連擔憂也深藏了，只有手緊緊的攥住那人發青的纖指，在我看來，意識崩潰的邊緣，也許，他的心差不多已經崩潰了，只有一向剛毅的外表還在強撐著。

“陛下，吃點東西吧！”王海甩著拂塵，他臉上的肥肉已經消失一空，所謂“千金難買老來瘦”，之前一直期望減肥的他終於如願了，看趙擎天沒有反應的樣子，他不由的憂心忡忡，卻還是像以往那樣平和言語，帶著一絲沙啞的尖細，“陛下，娘娘醒來見您這個樣子，會多麽自責啊！”

趙擎天的眼皮動了動，布滿血絲的眼球慢慢的有了波動，王海趕緊示意我把禦膳端過去，趙擎天終於擡起了一只手，勉強吃了些東西，便揮揮手讓我退下。正在這時，聽見門口李周全的聲音，“陛下，太子、太子妃攜楊胥先生來了，是否通傳？”

趙擎天像一下子有了精神，鳳目裏頓時燃起了亮點小小的焰火，炯炯有神，“宣！”

“宣太子、太子妃、楊胥先生覲見——”

只見門口出現了三個人，一身明黃的謙謙君子趙玉仁，優雅端莊的太子妃花語婷，背後還有一人，不知是何模樣。太子和太子妃並沒有邁步進來，只是在一旁微微側身，趙玉仁從寬大的袖袍裏伸出一只手，恭敬的請那人進來。

眾人都好奇的看著那個讓當今太子如此禮遇的人是何模樣，只有趙擎天漫不經心的離了床，坐在寶座上輕呷一口茶。

不過還好龍顏在此，否則大家驚訝的表情是要把房頂給掀了，只見那人一身短褐布衣，頭發編成麻花辮然後再頭頂盤成一圈，腳蹬一雙草鞋，鞋底還帶有陳年的泥土和草屑，最絕的是行頭也沒落下，胳肢窩裏還夾了一個草帽，黑紅面孔，粗粗的眉毛下，一雙眼睛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四處打量，活脫脫一田間地頭裏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哪裏有名醫的樣子。唯一能顯示區別的就是，他四處打量的眼神裏沒有怯懦不安和戰戰兢兢，在宮女和太監的恭謹和嚴肅中，帶著一絲隨意和從容。

難道這種有名氣的人都天生是一個怪胎，譬如那個跟老頑童一般的般老頭？

如此看來，上帝真是太公平了，給了一個人超人的智慧和天賦，就會在另一方面剝奪一些正常的東西，不過這位貌似比般老頭還要更甚一籌，老爺子也只是在我面前現一下玩心，在別人那裏還是滴水不漏的，這一位，見了皇帝還敢如此隨便，太子當然不會讓他穿成這樣來見趙擎天，恐怕是他拒絕了太子周全的好意了吧。

楊胥走進來了，向皇帝行了一禮後，就直接問道，“請問陛下那個需要看病的娘娘在那裏！”

趙擎天對他這種無禮的舉止沒有絲毫的異樣，命人給他奉茶賜座，他隨便喝了一口，就四處打量。

“愛卿請便吧！”趙擎天揮揮手。

楊胥幾步走到床前，探頭看了一眼便驚叫道，“神仙姐姐今日眷顧我誒，竟然有這般美的人！”

周圍的宮女太監們聽了，都不禁嚇得變了臉色，偷偷的去打量趙擎天的臉色，王海和李周全的臉色也都凝重起來了。

趙擎天卻比大家想的要沈的住氣，只是微微的皺著眉頭，略有深意的打量著楊胥怪異的一舉一動。

楊胥站在床邊端詳著，不號脈也不詢問病情，看他那動作，不像是在看病，倒像是在賞美似的。

“可憐這麽個美人，中蠱了！” 在眾人大氣不敢出，趙擎天臉色開始轉陰，太子笑容消失的時候，楊胥突然來了這麽一句話。

“中蠱？”趙擎天臉色變了，站起來似是疑惑，“愛卿確定？”

“沒錯！”楊胥轉向趙擎天，一副肯定的樣子。

趙擎天沈默了半響，“何蠱？可有解法？”

“無解！”

此語一出，四座皆驚，我看到連太子臉上都有驚愕的表情。

“為何？”趙擎天眉頭皺著，已經失去了穩重如山的氣勢，“請愛卿明言！”

“此為銷魂蠱，主睡眠，解起來挺容易，只是嘛～”

“只是什麽？”一旁的趙玉仁破天荒的越級接話，然而看到趙擎天微微側頭朝著他的方向，臉上焦急的表情就迅速斂藏起來了。

“只是，他現在臉色轉青，需要一種藥引，很難找到，”

“藥引？這不是問題！”趙擎天舒了一口氣，臉色好了些，說出的話也似乎有信心了許多，“愛卿盡管說，以我魏國的國力，找個藥引有何難？”

“這個藥引的主體不難，這屋裏就有，然而，是不是有效又是另一個問題了！”楊胥大大咧咧的賣著關子。

“這屋裏？”趙擎天被他攪的心慌意亂，只覺得這句話像蒙了一層紗，把剛剛看到的那麽一點希望弄得虛無縹緲似的，“愛卿要的話，放手去做吧！朕會盡己所能助你！”

楊胥好像就等的是他這句話似的，兩手一抱，道，“多謝陛下，那麽就請陛下允許這屋裏所有的宮女都到偏殿的一間屋子裏去吧，草民要甄別主體！”

話音落地，漫月殿就一片騷動，所有的宮女都有一種被放到砧板上的感覺，總覺得這個古怪又粗野的人說的恐怖，再看那個平日裏出入的偏殿的屋子，好像就成了一個惡魔之口，就去了就永遠出不來了。

趙擎天微皺了一下眉頭，估計也是覺得古怪，然而他一貫信奉用人不疑的原則，況且我知道，他是在賭，然而賭的這個對象是生死莫測的宮月明，做出這個信任楊胥的決定，又是花了多少的勇氣啊！

王海和李周全眼神一下，眾太監就開始趕鴨子一般的催促著所有的宮女。

我和苔衣她們率先站起來走出去，其餘宮女磨磨蹭蹭半天才出去，然而一出去，就有宮女開始哭哭啼啼，走路拖拖拉拉，就好象上刑場一般。

等所有宮女都進來了，楊胥把大門一關，陰暗的偏殿立刻在一片黑暗中，我們的眼睛都還沒有適應光線，茫然的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有小宮女被嚇哭了，然後就像傳染一般，臨近的幾個小宮女也開始哭了起來。

“不要哭了！我最見不得女人哭！”

兩團燭火開始跳躍，在昏暗中發出光芒，大家都能看見彼此，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我和苔衣她們交換了眼神，然後看向臺上那個正欲發表言論的人。

“我主要是講講這個蠱的主體是什麽，”楊胥把柴火一扔，似乎從不離身的草帽也往桌子上一撂，像發表演講似的到，“也沒什麽可怕的！”

切！沒什麽可怕的，你制造這麽可怕的氣氛幹什麽？

“這個蠱呢？藥引是處子的鮮血！”

“啊！”人群中有人發出驚叫，然後陷入了一陣沈默。

“不就是鮮血麽？娘娘待我們恩重如山啊！用我的吧！”循聲望去，只見司樂宮女香雪伸出了胳膊。

“對啊！我們要知恩圖報！神醫，用我的吧！”又一個聲音，是羅綺。

“用我的！”

“用我的！”

昏暗中有無數胳膊伸出來。

我所能察覺的，只有我和我旁邊的浣花沒什麽動靜，我看向浣花，她沒有看我，也沒有表情。

“你們想好了？”

“想好了！為娘娘盡忠！”

聲音齊整的就像宣誓一樣。

楊胥笑著，帶著不明的意味，讓人覺得，沒進水裏的石頭，正漸漸的浮上來。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

“這血是要取的！但是這一刀不劃在胳膊上！”

“額？不劃在胳膊上？”

“那劃在哪裏？”

……

有一些胳膊像意識到危險性似的瑟縮回去。

“自然是劃在臉上了！”

四下裏並沒有炸開鍋，只是萬籟俱寂，沒有人發出吃驚的聲音，然而那些伸的老高的胳膊悄悄的放下去了。

“請問神醫，”是十二司樂之一的麝蘭，只見她探頭微微遲疑了一下說，“是劃在臉上額那裏呢？”

其他宮女聽到這句話，馬上露出極有興趣的神情。

楊胥在眾宮女的註視下比劃了一下，然而所有人的氣息死灰一般的沈了下去。

他的兩手在鼻翼兩側的兩頰上直到耳垂長長的畫了兩道痕跡。

“你們有人願意嗎？可以考慮考慮！”楊胥微笑著環顧了一下四周。

“為什麽一定要是臉上啊？”我旁邊一個小宮女道。

“噓！”旁邊的那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因為這是蠱，需要特定的藥引……”

“啊？”那個小宮女一臉似信非信，又有些驚慌害怕。

是嗎？蠱？

我不由的好笑，看著這個人故弄玄虛了半天，一開始我就覺得他不靠譜，哪有不號脈就看出來是什麽病呢？除非是事先已經獲知這是什麽病，治療的方法完全找不到一點科學依據，根本像是在胡攪蠻纏拖延時間，憑著直覺我覺得宮月明的病和太子脫不了幹系，這個人肯定還是有什麽問題。可憐的宮月明，做了政治鬥爭的犧牲品，不過太子肯定不會讓他有事的。

“真的沒有人願意嗎？你們放心，一刀，淺淺的，就在這兒！”他說著有比劃了一番，這一來，又嚇退了一些剛剛鼓起勇氣的宮女。

從我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苔衣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有些蒼白，然而眼神不停的閃爍，像是在不停的掙紮。

是啊！容貌對於女子而言，一旦毀去，是多少榮耀和富貴都彌補不回來的。

就連深愛宮月明的我，也未必狠的下心來為他付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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