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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恐夜深花睡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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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有條不紊的琳繡宮亂作一團,一批又一批的宮女太監的來來往往,寬敞的漫月殿被一大群太醫和宮仆擠得狹小,就像不夠用似的。

我和綰秋她們在一旁遞水遞藥,遙遙望去,宮月明靜靜的躺在床上,一副安寧的睡顏,絲毫不知道整個皇宮都被攪動了。

趙擎天知道後立即放下所有的事務,連宮車也不坐,直接策馬飛奔而來。此刻坐在一旁心急如焚,拒絕了王海預備的禦膳,灌了好多茶水依舊眉頭緊皺,憂心萬分的註視著床上毫無知覺的宮月明。

太醫們望聞問切了半天,一個個都皺著眉黑著臉,滿頭大汗,小聲的商量就跟蚊子叫一樣讓人心煩,一個多時辰了還沒有結果。

我心裏越發的沒底,不時的看向昏迷不醒的宮月明,兩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有結果了沒?”趙擎天坐在那裏,雖然憂心,但是一向強勢的他坐在那裏就像一座山,讓你覺得無論是什麽事,君臨天下的他都會掌控在手中,此刻,穩重堅毅的他終於不耐煩的開口了。

對於那一群束手無策的太醫們,這無疑是一聲提前宣判死刑的炸雷,我一看他們抖抖索索被驚了一下然後如同湯鍋下餃子一般撲通撲通跪下來的舉動,心就漏拍了。

太醫院資格最老的王太醫領著眾太醫伏在地上,須發皆白,看起來慈眉善目,學識淵博,盡管是一個經歷了很多大場面的老人,但是還是被趙擎天越來越陰沈的臉色嚇的抖了一下,連梳理的很好的胡須也微微發顫,他蒼老的聲音像是從地底發出,“陛……陛下,恕臣等無能,無法查出娘娘的病因……”

“呯——”茶杯被摔碎,所有的宮女太監和侍衛都被這個突兀的聲音嚇得“嘩”的一下跪了一地。太醫們小心翼翼的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瓷片不小心落在身上了也紋絲不動。

“什麽叫查不出來?”趙擎天龍顏大怒,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把宮月明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溫柔的輕撫了一下他的臉頰,怒氣漸漸變成了深深的疼惜和擔憂,我看清他常年習武摸劍因而顯得有些粗糙的大手此刻也在不可抑制的顫抖。

王老太醫沒敢擡頭,只是把松松的眼皮上擡了些,悄悄的打量了下趙擎天的神色,卻不想正對上了那一瞬間有些嗜血的鳳目,嚇得一下子縮回去,胸口微微的起伏,似乎好半天沒回過氣來,連回話都忘了。

“陛下,臣等剛剛仔細診斷了一番,發現……”王太醫旁邊的上次給趙擎天治傷的陳太醫微微擡了擡頭,略一遲疑道,“娘娘鳳體康健,沒有任何問題,然而卻昏迷不醒。”

趙擎天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的看著仿佛熟睡之中的宮月明,溫柔的摩挲著他的青絲,濃眉微皺,半響道,“不是中毒麽?”

“回陛下,臣等未發現中毒的征兆!”

趙擎天沒有說話,一直坐在那裏不動,不知有多久,屋裏的人跪的膝蓋酸麻,可是都連動也不敢。

“王興宗!”趙擎天突然緩緩開口,寂靜的怕人的氣氛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我偷偷擡眼,清晰的看到那個一向德高望重處事不驚朱色官袍的老人渾身抖了一下,然後伏低了身姿,垂首顫道,“……臣……在……”

“愛卿來太醫院也有三十年了吧!”趙擎天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就像與人拉家常似的,不過那高高在上的龍顏和鐵血無情的氣質消磨了話語的親和,倒讓人更感到了沈重的壓迫。

“回陛下話,臣自先皇順德五年至今侍奉已有三十五年!”

“當年父皇自大秦歸來,身體已然衰竭,是愛卿殫精竭慮幫父皇延續了三年,”趙擎天說道這裏的時候,微微臉上閃出一絲痛苦的表情,好像深陷在一種悲痛的回憶,“這些,朕不會忘記!”

我不由的想到剛來這裏是讀到的史書,趙擎天確實是七國戰亂中的年少英才,當年他的父親戰敗被送到秦國當人質,被百般羞辱,他在魏國尚不滿十歲,竟然以稚嫩的肩挑起了魏國的大梁,臥薪嘗膽十二年,裝拙守愚,借刀殺人,打敗秦國,報仇雪恥,硬是把一個弱小的支離破碎的魏國變成了如今七國霸主。功成之後,他經常駕臨先皇陵,好像成了一種習慣,可見在他心中那一段年少痛苦的歲月已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聽出了話裏的感謝而並非恩賜的意味,黃老太醫渾身一震,伏地叩首道,“能侍奉先皇和陛下,是臣之大幸!……”

“當年先皇過世之日,汝等也是這般,跪了一地,告訴朕父皇大限已到,”他的手下意識的流連在宮月明細膩的手腕上,隨即握緊了他的手,似乎這樣能減輕一些痛苦,帶來絲絲安慰,“也是你,王興宗施以銀針,幫父皇緩了一口氣,讓朕得見最後一面……”

趙擎天看著宮月明,眼波溫柔的凝視,就好象,這一瞬間,他正看著自己心愛的人熟睡;就好像,想把自己一生所有的柔情都傾註在他身上;就好象,眼前那個陷入沈睡毫無知覺的人,才是他的整個世界。

一邊是帝妃情深,溫柔若水;一邊是眾太醫宮仆戰戰兢兢,漫月殿就沈浸在如此詭異的而和諧的氣氛中,凝固。

趙擎天平生可謂是亂世梟雄,盡管他行政暴虐,殺人如麻,但是還是被無數雪國恥享太平的國民敬仰稱讚,其餘六國因有他在,而平和了二十年之久,他一向是雷厲風行,作風強硬,但他只有遇到一個人的時候,才會變得迥異平常,此刻他的心心念念都是宮月明,說出來的話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現在,眼前躺的是朕的深愛之人,朕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他,然而朕也無能為力,”趙擎天沈浸在無盡的溫柔裏,就好象宮月明就在他眼前和他說笑,隨即看向伏在地上的那個惴惴不安的老人,“王愛卿,朕把他托付給你。朕,要治好他,不惜一切代價!……你聽明白了嗎?”

王太醫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頓感雙肩被憑空而來的重擔壓得生疼,俯首叩頭,“微臣謹記,定傾盡全力,不辱皇命!”

趙擎天扭頭註視著宮月明,慢慢的俯□,十二分眷戀的輕輕親吻了宮月明的唇角,然而就一下,他就離開,隨即起身,整了整龍袍,一下子有回到了眾人熟悉的他,大步流星的離開了漫月殿。

“恭送陛下!”眾人卻並沒有習慣他的角色轉換,楞了幾秒才汗涔涔的齊聲行禮。

我看了眼宮月明,他愛趙擎天不是沒有理由的,九五至尊,居然當著所有人的面,直呼他為自己的“愛人”,不是妃,不是寵,而是愛,這就是一種身份乃至精神上的平等,皇帝一般都會孤零零的站在頂端用不可即的距離來顯示威嚴感,而他,愛宮月明愛到,可以拋卻自己的身份和尊貴,只願做一對恩恩愛愛的戀人。

他敢把他的弱點暴露無疑,他是哪怕要把自己最弱的地方公之於眾,也執意面對自己心中分量最重的那份情,世間,薄情寡義的人如過江之鯽,真正看重情誼的人又有多少呢?被這樣的人愛著,註定是最幸福的人。

沒有誰,見過那般溫柔的趙擎天,完完全全另外一個人。我清清楚楚的看到,當聽到“查不出原因”的時候,他那種習慣性的暴怒,摔碎一個杯子算什麽,我看就是眼前有數十人,他也會毫不留情的用手挨個擰斷他們的脖子;我看到了趙擎天的嗜血的表情,我猜想他一定是猜透了這是誰的陰計,對下手者恨之入骨,以為他怒火攻心的會來一句,“一群沒用的廢物,”然後殺幾個太醫解解恨,然而當他的眼神投射到宮月明身上的時候,我發現,奇跡般的,他的修羅般的表情就像一瞬間被春風吹化了一般,漸漸被溫柔融化,居然娓娓講述了他的往事,還溫情的將宮月明托付給自己信任的老太醫,簡直是……

我只能說,趙擎天能有此刻的溫柔,沒有遷怒於眾人,正是因為宮月明把他變成了一個凡人,除了悲傷,生氣,憤怒,殺戮,也會微笑,也會溫柔,也會敞開心讓陽光射進來,他從前的暴虐多半還是內心的孤寂,空洞,煩躁,甚至缺乏安全感,也許,正是他們之間點點滴滴的愛,填補了這位自幼便活在巨大的壓抑中的天子心中那一抹不應缺少的空白。那顆被柔化了的心,才得以留下這一屋子人的性命。

我相信,他這麽做,也許只是因為一向溫婉良善的那人能開心吧了。

趙擎天未必舍得離開,我想起他別吻宮月明唇角時一瞬間的蒼白的淒涼和擔憂,然而他畢竟是一國國君,只有萬事安排妥當,才能全身心的關註這邊,所以帶著那一抹黯然的底色,快步的抽身離開。

旁邊的一個急沖沖的人影撞了過來,我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居然是紫桃,她正跟在禦醫後面忙前忙後,似乎十分上心,一掃平日的漠然。

我註意到王老太醫臉上的憂色更重了,好似一下子蒼老了些,松皮般的臉似乎道道更加深刻了。

我這才回味過來,趙擎天的那一句“不惜一切代價”的另一層隱意,那就是,如果沒能救治成功,他將首當其沖,九族無法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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