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竹影橫斜夜清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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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之汀走後,日子愈發平淡,一切照著既定的軌跡,就像寂靜的潭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偌大的宮廷,早已不會再給我帶來新鮮感。瓊樓玉宇,芳蓀山水,只是每日來來回回的背景。

所幸這寂寥的日子並不蒼白,我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研究研究禦膳,切磋切磋樂技,和好朋友聊聊天,還可以了解了解建築藝術。

趙擎天正值壯年,經過精心調理和細心的照料,很快恢覆了早朝。

繁覆華麗的天子儀仗恢覆了以往,只在日暮駕臨,清晨便離開。琳繡宮卻沒有因此冷清。

琳繡宮怎麽可能冷清?

來來往往的人,不同的宮服,不同的表情,更是不同的內心,為華麗的琳繡宮添了一筆生動的景致。

而我,早已麻木。

只有那每日潺潺的琴音,清泉一般,流過我的心間。

每次,我總是坐在清瑤居的雕花窗前,望著被明朗的陽光照的通明而燦爛的景色,不覺之中便失神。

心一瞬間會變得異常寧靜,就好像紛紛揚揚的雪花剛剛鋪成的潔白世界,尚無人涉足,連生靈生長的聲音也被湮沒。

只剩下我自己的思維,像車輪一樣轉動,一刻不曾停息。可究竟轉向何方,在這蒼蒼茫茫的世界,我自己也無法回答。

琴音,自從趙擎天來後,就沒有再間斷過,他走後,卻也再未停歇。

並肩相依的身影,游走在春夏之交琳繡宮每一處燦爛的景致,仿佛人在畫中游。

耳鬢廝磨的繾綣,如星輝般灑在每一片葉每一朵花的裙底,溫柔的讓旁人心醉。

每日琴曲,即興而作。情絲綿長,悠悠餘韻,散向四方,縈回在琳繡宮的角角落落。

所有人都在琴聲中聽癡了,花木隨韻擺動枝葉,連樹上的嘰嘰喳喳的鳥兒也迷醉了。

只是,我的心也越發不安與擔憂。

再也聽不懂,那曲子裏細密的心思。

只是不小心打了個哆嗦。

溫柔若水的情絲,一瞬間便悄悄捎帶了冬季寒氣的冰冷無情。

轉眼到了初夏,陽光明亮的連宮殿的影子也縮的小小的,只有修剪的婀娜多姿的花木之下比較蔭涼,只是聒噪的蟬聲讓人不覺有些燥熱。

我掏出手絹,擦著臉上的薄汗,一手拿著個湘妃仕女扇,在烈日之中向靖宇殿趕。突然眼前一亮,如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般,趕緊奔向不遠處的綠蔭。

草木的芬芳沁人心脾,夏日的清涼讓我深吸一口氣。

唉,真不知著古代的夏季怎麽過,穿這麽多,繁文縟節真是太迂腐了!就像我身上披的這幾層被子,雖然是質地上乘的薄紗,但是總算是標準的職業三件套了,再輕再薄也比不了我們那裏的短袖體恤呀!想想當年我穿過來的舊裝,可惜被宮月明拿走了。不過即使到了這裏也不能穿啊!

——想起我在清瑤居晚上納涼,就我們司膳六個人,我穿了件中衣,剛往嘴裏放了一片水蜜桃,結果耳旁傳來驚天動地的叫聲,我差點被噎著,直見浣花沖過來瞪大眼睛道,“回去,回去加衣服!”我懶洋洋的看了她一眼,繼續吃著水蜜桃,道,“都是女生,怕什麽?”結果她搖搖頭道,“宮廷禮儀不可廢……”然後是長長的說教,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還不時往她嘴裏塞幾片水果,最後,她見我無動於衷,才長嘆一口氣,“孺子不可教也!”想我要是穿上了那件衣服,那還得了,恐怕就不只是有傷風化的問題了,依法可處腰斬……嘖嘖,我驚出一身冷汗,誰讓我是個女官呢?多穿點就多穿點,比月大美人的繁覆的宮裝要好多了吧!

陽傘如何?我們那裏多普遍啊,陽光一大,滿街流動著各色碎花陽傘,傘下是更有料,婀娜多姿的身材,修長的美腿……嘖嘖,要是在這裏,我就不秀身材了,只給我一把傘感受感受氣氛成不?……

這時候五彩泡泡全部都被司禮們陰沈的臉籠罩,陰慘慘的聲音傳來——

“華蓋是陛下才能用的,你一個小小的女官,公然悖禮,按律——誅——九——族——”媽呀,我好怕怕的說,灰溜溜的走在樹蔭下吧,反正穿的衣服厚,也曬不黑~~

快到靖宇殿了,按例是每月初一各宮官員集會,這一次提早了些,估計是又有什麽大型的盛會或筵席了吧!

眼前很幸運的又有一片綠蔭,我眼睛笑彎了,真是人走運了什麽都順風順水啊!瞧,正覺得熱呢!

一頭正紮進清涼的綠浪,正欲拿輕羅小扇扇扇風,卻聽見樹蔭深處傳來熟悉的說話聲,不由的停住了腳步。

“哥,清珩在這裏謝過了!”

多麽熟悉啊,數月前,我和這個聲音的主人還是談笑風生,這麽長時間不曾聽見,一時竟恍如隔世。

突然想起,這裏不是青葉居的後面的一片林子麽,不過,“哥”?清珩在跟誰說話呢?

我好奇的悄悄的拂開樹葉,從縫隙中看去。

“你動作夠快!”

咦,那不是趙玉仁嗎?好久不見呀!“哥?”,突然想起趙玉琰和李清珩的事是鐵板釘釘了,這麽叫也是正常的。

他們倆似乎在散步,旁邊卻也沒有什麽侍從。

趙玉仁溫文如玉的臉上帶著一絲輕蔑和慍怒,而清珩的表情卻讓我感覺有些陌生,他在後面跟著,卻並不逾矩,十二分的恭敬,臉上清淡的笑容已經不見,換上了有些可以說是諂媚的笑。

“你說,本宮該相信你麽?”趙玉仁側過身,眉眼一挑,臉上蔓延出慣常的君子溫和的笑,沈穩的聲音卻步步逼人,不等回答便又道,“我就這麽一個親妹妹!”

李清珩迅速俯首,道,“大哥,清珩忠心日月可鑒,琰兒,”他說著頓了頓,眼裏竟是一抹癡迷的愛戀,語氣也輕柔起來,“清珩自會好好待她!”

趙玉仁沒什麽表情,也不去看他,李清珩就那樣俯首站立,動也不動一絲一毫。

半晌,他又向前走了幾步,李清珩快步的跟上去。

我鬼迷心竅,不知不覺的跟著他們移動。

突然,趙玉仁停了下來,一回頭,我真是嚇得心臟直抽抽,差點靈魂出竅。然而還好趙玉仁看不見我,只是看向李清珩,不過此刻我也夠吃驚的,趙玉仁一向不露聲色,總是一副謙謙君子的皮相,然而此刻他眼神裏卻是濃重的警告和如劍般的狠厲,我看了就嚇一跳,清珩居然淡定的接住了他的目光。

“這次的事情,本宮助你一臂之力,不過你不要以為,你可以動他……”他靠近李清珩,盯著他的眸子,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微瞇鳳目,“要是他少一根頭發,本宮唯你是問!”

李清珩服服帖帖的就像最忠心的下屬,篤定忠誠的語氣,“哥,這些,清珩自是知道的!清珩何時違逆過你呢?”

趙玉仁在鼻子裏嗤了一聲,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甩甩袖子,快步離開了保持行禮姿勢的李清珩。

李清珩慢慢松開想抱的雙手,直起腰來,久久望著趙玉仁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樹叢中。隨後轉過身來,清涼的眼睛裏盡是深深的恨意,使得嘴角的那一抹溫和笑,變得猙獰可怖。

他居然朝我這個方向走來,我頓時嚇得大氣不敢出,想他練過武功的人,會不會都像宮月明那樣光憑氣息就能知道旁邊有沒有藏人。如果說在看見了剛才的事之前,我不一定會走出林子和他說話,但是絕不會抖成這樣。剛才的他,不止陌生,還讓我感覺到嗜血的陰狠。

果真人在極端時刻更容易發揮潛能,要不是這一次,我真不知道我居然能憋這麽長時間的氣,然而清珩卻並沒有察覺到我,像是在想什麽似的,微微垂下頭,徑直從我旁邊走過。

束起的發絲,垂落在衣角;

寬大的袖袍,擦過舒展的濃密灌木,

柔軟的悵然。

眼裏的恨意已經不見,清明的一如我曾經熟悉的那個他,仿佛能看透塵寰的過眼雲煙,常常的眼睫動了動,眼神中不經意閃動著脆弱和悲傷,快的就像被漩渦裹卷來去。

形單影只,在青綠中被光影模糊。

一色的寂寥。

我站在原處,好久才反應過來自己還要去靖宇殿。

趕到那裏是,司禮官正在安排各宮官員迎接大典的事宜。

去晚了,沒聽見是什麽大典,末了,才知道,一月之後,黃道吉日,燕國太子李清珩將迎娶魏國九公主趙玉琰。

我心中不由的浮現了林子裏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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