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被雪掩蓋了的鵝卵石小路，兩旁是卻是繁茂的常青樹木，上面縈繞著纏綿不休的藤蔓，在白雪的掩映下青蔥欲滴。

路漸幽深，積雪愈厚，我氣喘籲籲，仿佛踏進了一個又一個幹燥疏松的泡沫模具裏，過分的寂靜讓耳膜有充血的感覺。

一擡頭，太監月已不見蹤影，平整的雪地如同厚厚的毯子，兩行腳跡早已不見。

完了，找不到路了！

焦急無措之後，我無奈的坐下來，反正也走不動了！

頭頂一片冰涼，我奇怪的擡頭，更多的雪花落在了我眼睛上。

一白衣美人斜靠嶙峋虬枝，媚眼如絲，玉指若蘭，輕柔的拂去花枝上的落雪。

我趕緊站起來，抖抖身上的雪，感激涕零，“娘娘，可算找到您了！”

他微微勾起了嘴角：“跟上！”

天光開闊，我這才發現自己置身一片梅香與雪浪交織的瑩白之中。

梅林深處，一望無際的雪原不染纖塵，一株株白梅高低參差，俯仰生姿，棕黑的虬枝蜿蜒斜刺蒼穹，積雪不曾使它們彎曲，反而更見冰肌玉骨。朵朵梅花從冰涼中探出頭來，在清冷的風中搖晃著絲絲花蕊，和晶瑩潔白的雪花交相輝映，不分彼此。

“你說，雪和梅在枝幹上竟如此相似，如何分辨，什麽是雪，什麽是梅呢？”

溫柔的聲音，化開了冰冷的風，漾進耳朵，我心神一蕩。

幾枝梅花交織錯落，白衣美人猶如天神一般玉立，明媚的容顏顯出一絲清淡，纖長白皙的手指若蘭，輕輕攀下一枝梅，側臉一嗅，眼睫微微翕張，朦朧嫵媚的眼波裏盡是融化天地冰寒的柔情湧動，他柔順的青絲被一根沒有任何雕琢的白玉簪挽起，優美的臉部輪廓一覽無餘。一綹青絲不知什麽時候散落下來，被風吹動，輕輕吻著他白皙瑩潤的臉頰。

雪白的世界，一色的天地，好像他這一眼，一切都變淡了，繁華邊緣的梅園斑駁的院墻，早已是萬裏之外，他仿佛是靜立在時光的流逝中，花開花落，風雲變幻，一切眼前走過，卻始終擦肩而過。

此刻的他，很不一樣。

不知是不是在冷凝的寒氣中待時間長了，這一個月中所有的小心謹慎，所有的忍氣吞聲都像在漏鬥中濾走，渾然忘記了思考，忘記了我緣何在這裏，我呆呆的看見他眼中的波光被冰凍動的瑩潤璀璨，慢慢開口道，“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嗯，暗香。”他偏頭一笑，蘭花指背悄捧光潔的下巴，似在品味，對我的僭越並不在意，“那麽，你是更喜歡梅了？”

我一怔，低頭道，“奴婢不敢！”

俯首半天聽不見他的回答，一擡頭卻見他瀲灩的眸子正上下打量我，似笑非笑，“你說吧！”

“奴婢聽過一句話，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正在用慵懶多情的目光笑對梅花的他慢慢轉過頭正視我，“兩個事物看似相似，然而各有風姿，如果被一些表面的現象迷惑，是不理智的。奴婢並沒有特別喜歡梅或是雪，只是在這分辨之中，欣賞梅香，讚美雪白，聊得一點情趣罷了！”

他嘴角一勾，輕輕頷首，繼續向前走。

我的微笑慢慢收回，微微的吐了一口氣，在清冷的風中化作白霧。

他對我，到底不會放心。

梅樹掩映中乍然顯現一個翎羽覆頂、翹角翼然的涼亭，匾上大書“熹微亭”三字。

一見太監月要上前，我搶在前頭，拿著亭角放置的小掃帚把亭子簡單的打掃了一下。

太監月輕輕將琴安置好，卻摩挲著琴身，久久望著前方湮沒在冷寂中的梅林。

我揣度了一會兒，俯身問道：“娘娘，要不要奴婢準備焚香？”

“焚香，不過是俗物罷了，怎敵這寰宇中的浩然清正，泱泱壯闊，”他緩緩擡起瀲灩的杏眼，一瞬間恍惚了燦然的雪景，輕笑自耳畔傳來，“更何況，落落暗香，不畏嚴寒，傲骨嶙峋，配清音餘韻恰到好處。”說罷，手指輕點琴弦，清越明凈的音符滑向四面的輕寒，如同清澈的泉流汩汩流淌。

美目輕合，慵懶的神情在清淺的雲雪中化為了清俊的飄逸。

纖指卻靈活有力，一抹一挑，一勾一剔、覆雜的指法在他手中卻左右逢源，玲瓏剔透的曲子溢出琴弦，珠圓玉潤迸向四方，虛虛實實，不疾不徐，氣息平和，韻律方正，操持有度，隨即指鋒一轉，渾厚若鐘，散向四方，敲打著天邊地角，漸變平和，和靜清遠，顯出一種古樸恬然的淡泊之氣來，琴聲回環輾轉，震蕩發散，彌散在天地間。

好淡的感覺，就像梅香的清逸，捉摸不得。

疏影暗香，曾在月華下浮動，然而冰肌玉骨，只有在蒼茫的雪色中，才會悠悠蕩漾出真實的魂靈。

梅本來就是冬的魂魄。

可是你的魂靈，又是怎樣的喜怒哀樂？

琴為心聲，我聽不清，猜不透。

在漫月殿隨侍，常常挑起琴弦，還不成曲調，就默默地放下，望一眼窗外的寂寥天光，雙眼一片水潤般的迷蒙。

梅花開的正盛，宮人喜歡用花剪剪下來一兩枝，插在浸著清水的琉璃瓶，讓清淡的花香彌漫，然而，漫月殿卻不曾出現一枝。

所以，他到這裏來了。

一把桐木黑漆的九霄環佩伏羲琴。

古老的龍紋斷，暗黑的妖嬈。

蒼涼空靈的琴音，裹卷著漫天輕寒，散入梅林，融入冰雪，清正了一冬的寂寞。

一泓琴音清越中竟聚散著梅花的綻放，雪瓣的灑落，我這才相信了母親對我說的話，“古琴是最具有表現力的樂器！”

跟隨著母親修習民樂，從小就在細膩婉轉的音律中描摹著大千世界，但我卻很少彈古琴，覺得它含蓄深沈的近乎滄桑，不比古箏淳厚優美，悅耳動聽。現在才知道是自己琴技不精，心緒不寧，彈不出古琴的蒼涼空靈，雅麗亮彩。

他平和寧靜，和淡然的天光融為一體，好像世間，沒有什麽能夠讓他悲喜。

闊大遼遠、平靜淡泊，仿佛流動的時光，也在追隨他的腳步。

我的心，好像就在這一瞬，找到了安寧的一角，可以放置我一月以來的悲歡離合。

琴音微變，清越之音幾不可察的帶上了一抹婉轉纏綿，隨即悱惻迷離愈濃，秋水明眸咻然睜開，波光點點，情絲迷蒙。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個溫文爾雅的身影玉立於一望無際的梅林雪原前。

鏤空的束發銀冠，一襲銀貂大氅，迎風快步走來，風吹起他的衣角，露出杏黃的袍裾。

溫潤如玉的氣質，仿佛將這梅林的冷清融化。

文質彬彬，俊逸的仙姿，舉手投足盡是一種讓人仰視的尊貴凜然。

他漸漸走近，我才看清他俊美的眉目，狹長的鳳眼璀璨無比，好生眼熟，我突然明白了這人的身份，即便是最近戰事再忙，魏國皇帝趙擎天每日夜必來琳繡宮，所以他那雙英偉攝人的雙眼我早已分外熟悉，這男人秉承了他英俊的外表，更是隱藏著相似的氣魄，不是太子趙玉仁，又是誰呢？這樣想著，我趕緊向他行禮。

他靜靜的站在熹微亭外的石階上，目光絞視著那端坐琴案的麗影，溫柔熱切的讓我側目。

他薄薄的紅唇微翹，卻驀地濃眉一皺，走向近前來。

太監月自顧自的玉手輕盈，不去看他，只是嘴角一抹淡笑。

緩緩解下自己的大氅，抖了抖，慢慢披在了太監月身上，他的手按在太監月的肩頭，俯□，好像輕聲說了什麽。

琴音漸漸停下，太監月嘴角勾起了一抹輕笑：“天寒不宜鼓琴，風雪亦然，好在如今風息雪霽，梅報春信。”

我這才看清太監月雖然沒有穿琳繡宮裏時的輕薄的便裝，卻也只穿了一件雪白的交領夾層錦袍，鑲著白底金絲的雲紋寬邊，束了一條同樣紋路的嵌玉腰帶，外面披了一件裝飾般的水痕暗紋絲質大袖衣，一看料子非常好，在雪光下，流動著潤澤的光輝，和雪色裏的清朗相映成趣，走動起來，如同淩波仙子一樣曼妙，難怪太監月要選這一件衣服，你看看茫茫雪地裏一點瑩白，那麽這瑩白該是何等的閃亮，何等的與眾不同，讓人覺得光輝滿目啊！

我偷眼看了他身後眼神溫柔似水的趙玉仁，身上杏黃色立領金絲比甲讓他更顯一種高貴端方的氣質，嘖嘖，我不相信太監月自己不知道天冷要加衣服，是故意不穿然後博得太子的恩澤吧！

趙玉仁白皙修長的手又給他把大氅緊了緊，看著他小巧的臉蛋在銀貂的水滑的毛邊的簇擁下顯出一絲可愛和嬌憨，狹長的鳳目一下子盈滿笑意，他貼近他的耳邊，（號外，號外，只有一寸，只有一寸），溫柔又帶有憐惜道：“為什麽，你的琴聲總是這般悲傷。”

太監月不語，看向我，“木香，為太子斟茶！”

我打開茶盒，水溫尚好，奉給太子的時候，太監月笑語盈盈道：“這是我新得的長龍山雲波湖的清逸茶，你那恐怕沒有吧！特地讓你品品！”

趙玉仁修長的手指帶著杯蓋輕輕的叩著，輕抿一口：“果然是好東西，父皇總是先想著你！”

怎麽酸溜溜的？我看向亭外，一只寒鴉縮頭縮腦，搖晃著棕黑的虬枝，太監月的醋還是皇帝的醋？

忽見趙玉仁對我使了個眼色，我楞了一下，立馬反應過來，望向太監月，見他一頷首，便知趣的收拾了茶盒，“奴婢告退！”

JQ！早知道太子和月妃關系不一般，我原先以為是為了爭儲和爭寵而結成了聯盟，原來是已經到了惺惺相惜的地步！

我忍不住回頭，隔著交錯的梅枝看去，看見兩個靠的極近的身影，不時的一兩聲笑，震蕩的雪花從枝頭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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