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ul-de-s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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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地平線上,橘紅色的夕陽沈沈地墜著,天空微醺,暗藍色的天幕中逐漸溫柔繾綣地泛開了一層又一層的淡紫與粉紅。在這片畫一樣的背景中,燕回秋那一身白襯衫好像下一秒就要融進去了似的,帶著一股不真實感。

身後傳來一聲喊,夾雜著些許的急切與不知所措,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為什麽討厭我!?”

燕回秋隨性地一揮手,沒有回答。

然而不管他怎麽走,周圍的景物也不再變化,仍舊是稀稀落落的幾個村子,就那麽一個小店,既沒有白霧,也沒有邊界線,更沒有變暗褪色的場景。

燕回秋站住了,他盯著沈下去的夕陽半晌,才轉過了身。

頭發四散在風裏,帶著絲質的潤澤流光,如同穿透黑暗的一捧暖陽。

“餵,小孩。”他沖著不遠處的身影喊了一聲。

“你身上還有錢沒?”

這附近人煙稀少,還沒有信號,燕回秋和封雲鶴兩人摳摳搜搜的終於又翻出來些現金,在小店樓上又湊合了一晚上。

封雲鶴聲稱自己受驚過度,死活不單獨在床上睡,嗷一嗓子哭了出來,紅著眼睛說自己害怕,非要窩到燕回秋旁邊。

有那麽一瞬間,燕回秋盯著縮在身邊的人,琢磨著要是把他掐死了是不是更省事。

他最終什麽也沒做。

第二天、第三天……

封雲鶴嘴上嘟嘟囔囔地說著爸爸和哥哥該擔心了,卻總是下意識地躲避燕回秋的視線。

也不知道他怎麽跟店老板說的,居然沒趕他們走。

兩人都選擇性地忘記了那句“我討厭你”。

這天,燕回秋靠在欄桿上,順手從哪扯了根繩,將頭發松松散散地紮成一個小髻,襯衫最上面那兩粒扣子還是沒系,不是懶的就是故意的。

他皺著眉,問:“你怎麽不著急回家呢?”

封雲鶴一巴掌劃拉開在自己臉旁晃悠的狗尾巴草。

“不想回,反正會有人找過來的——你不要拿草撓我癢!”

燕回秋往後一仰,就躲過了對方虛張聲勢的爪子。

“密謀什麽呢?跟我說說,我不告訴別人。”

“我才沒——”他一把抓住了燕回秋的袖子,指著不遠處的天邊,興奮地嚷道:“你看!日出!”

黎明時分的天空展現了一線白,不一會,漸漸地變成了淺金色,地面上的一切都流淌出了一層朦朦朧朧如夢如幻的光暈,一顆顆明亮的灰塵緩緩游走在天幕中。

頭頂深藍色天空幕布下那幾顆仍舊閃爍的星星,也像是逐漸要退場般淡了下去。

“啊看見了看見了,你別拽我衣服,這破料子都給我拽拉絲了。”

用燕回秋的話說,封雲鶴這種每天必須要看日出——而且必須要拽著他看日出——的毛病就是吃飽了撐的。

“我以後一定要買下一座島,島上有一個房子,要自己設計。等房子建成以後,就生活在那裏,早餐可以吃的簡簡單單,一個橘子兩個雞蛋,吃過以後在露臺上簡單的做做運動,等著太陽升起來。”

燕回秋嗯嗯連聲,又漫不經心地調侃了一句。

“然後就發現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裏的某棵植物嘩的一下倒了下去,等你沖下去的時候,發現是兩只慌慌張張逃跑的豬——哎?你打我幹什麽,你臉紅什麽?”

他手欠地拿自己手裏那根半死不活的狗尾巴草撓人家癢癢,可這動作到一半的時候忽然頓住了。

燕回秋臉上怔楞的表情不到片刻,他突然收回手,暗罵了自己一聲,隨即有些漫不經心地將那根狗尾巴草折成了好幾段,手一松,盯著它被風吹走。

這幾天太/安逸了,安逸到他差點忘了這不是現實。

“我送你回去。”

燕回秋偏頭看了封雲鶴一眼,意有所指地說:“如果不回家是為了引起你家裏人,比如你爸爸的關註,那你應該成功了。”

這句話,他也只是下意識地說了出來,他只是覺得對方就是會那樣有心機和圖謀。

“你胡說——”

身後人刷白的臉色和發紅的眼眶,燕回秋都沒瞧見。

因為他在拉開天臺門的一瞬間,視野已經驟然寬闊起來。

原本狹窄、臟亂,通往天臺的樓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布置精美、講究的婚宴大廳。

不遠處,一人身著西裝,挺鼻薄唇,年輕俊朗,正面帶微笑地望過來。

這種微笑,似乎乍暖還寒之際,挺破濃雲的陽光,一下就照射進來,溫和、自若。

燕回秋曾經只有那麽一次,親自走進店裏,一件一件禮服認真地看過去,試想封雲恒穿上那身衣服是什麽樣。

俊秀的,挺拔的,謙謙君子溫潤的模樣在他心裏過了個遍。

卻都不及親眼所見時帶來的沖擊力大。

那人只是站在那裏,就已經將所有的光都吸引了過去。

燕回秋微微怔楞,然而下一秒,他就醒過神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不例外。

封家人再不是個東西,也不能否認面相上的好看。

燕回秋剛一偏頭,眼角好像瞥見了一點亮閃閃的光,隨即,一個人從他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一個身著婚服的女人。

燈光璀璨中,那條拖曳至地的裙擺上仿佛傾下了一片星河,就像是驀然間鋪上斷崖的,由星光組成的浪潮一般,瑩瑩閃閃,光彩奪目。

“雲恒,我願意。”

交換戒指,擁吻,祝福,鼓掌,海浪一樣的喧囂砸進了人的腦海裏。

燕回秋垂下目光,捏了捏眉心,居然有片刻的恍惚。

腦海裏有根緊繃的弦,顫巍巍的,好像馬上就要撐不住力道斷了似的。

哦對,封雲鶴呢?

他回頭,身後並沒有天臺,沒有那個小店。

這是第三個場景嗎?

才第三個,卻仿佛在意識世界裏待了好幾年,燕回秋不知怎麽的,居然從靈魂深處都泛出一股子疲憊之感。

現在封雲恒的潛意識已經認定了印曉星,那記憶重塑是不是已經完成了?

實驗是不是結束了?

婚宴盛大,人來人往,卻沒人註意到燕回秋。

他轉身沒走幾步,另一人直接跟他撞了個滿懷。

具象化了?

燕回秋低聲道:“抱歉。”

“沒事——等下你別走。”

手腕被人拽住,燕回秋一擡眼。

封雲恒?

不。

他回頭往不遠處看了一眼,那對新人還在一一敬酒,那自己眼前這個,是封雲鶴?

他似乎真的失去了分辨封家兩兄弟的能力。

封雲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紅酒漬,又看向燕回秋,這才輕輕一歪頭,眼裏有著醉意的水光,聲音裏帶著點困惑。

他那一身的松弛、慵懶,在此刻都顯示了個淋漓盡致,可手上的力道卻絲毫不減。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兩人站得偏,可當封雲鶴開口的時候,周圍所有的一切聲浪都退了下去。

封雲鶴若有所覺地靠近了些,剛好擋住那對新人望過來的視線。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就是自然而然地做了。

“你認錯人了。”

燕回秋轉身要走,卻又被一把抓住。

“沒認錯。”

這三個字,說的篤定至極。

“十年前,你從倉庫裏救了一個小孩,記得嗎?”

“小店,天臺,日出,狗尾巴草,”封雲鶴從來都沒有這樣溫柔過,像是要哄著人說話似的,“我一直在找你,你叫什麽?”

他的聲音、氣息,都柔緩地飄散進空氣中。

封雲鶴這個人,從來都是陰郁的,偏執的,像是將所有的缺點都集中,而且只在面對燕回秋的時候表現出來,無論什麽事都非要跟他唱反調。

但面前這個帶著幾分醉意的人,從頭到腳都是一股子少年氣。

燕回秋不知道下一個場景轉換在什麽時候,不知道會轉到什麽場景上去,更不知道還有多少個場景循環往覆無休無止地等著他。

在這裏待的時間越長,他就越覺得這就是現實,那種可怕的真實感藤蔓一般纏繞了上來。

“松手,”他試著掙了一下,沒掙開。

“你沒有變化,外貌、身形,十年,一點都沒變,為什麽?”封雲鶴皺起了眉頭,也慢慢松開了手,卻不是因為燕回秋的話,而是那對新人似乎註意到了這邊僵持不下的情況,已經端著酒杯過來了。

印曉星疑惑地哎了一聲。

封雲恒:“怎麽了?”

“他……我……”印曉星看著自己的愛人,有些茫然,她一只手指了指燕回秋,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眼角精細描摹上去的亮粉也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閃爍了一下。

“嫂嫂,他們在叫你們呢。”封雲鶴不知怎麽的突然接上了話,指著不遠處,半推半送地將兩人送回了人群中心。

燕回秋趁著這個功夫,想也不想,轉身就走。

現在的一切都很混亂。

如果前兩個場景可以說是既往記憶的話,這第三個場景與當初封雲恒給他包紮、向他求婚的那些場景一樣,都是虛構的現實。

而既往記憶改變形成的連鎖反應,滾雪球一樣,在意識世界中越滾越大,越滾越大,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燕回秋打開天臺門一瞬間的功夫,就是這場景中兩兄弟的十年。

他利索地下了樓梯,推開一扇又一扇的門,然而走廊好像沒有盡頭,等他又一頭闖進黑夜的時候,大腦都空白了一瞬。

這是晚上?晚上結婚?

不對,這是第四個場景?

白天黑夜交織,時間空間混亂,記憶的浮萍被雨水打的巍巍顫顫。

破碎的,暈眩的,浮光掠影般的片段,像飄飛的柳絮一樣,開始四散在腦海裏。

他在做什麽?

他要做什麽來著?

“想走?”

燕回秋擡頭望去,就見高墻之上正坐著一個人影,一條腿曲著,胳膊肘支在上面,正歪著頭俯視著他。

與剛才婚宴上那個封雲鶴相比,似乎這人又長大了些。

他見燕回秋沒有回應,於是伸了個懶腰,有點孩子氣的晃了晃垂著的一條腿,這才單手一撐,借著雪亮的月光一躍而下,帶起平地裏的一陣化凍春風,輕柔拂過人的臉頰。

“哪怕我不再追問你是誰,哪怕不是朋友,只做床伴,你還是想走?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拴起來,永永遠遠地栓起來。”

“……嗯?”燕回秋看了他半晌,才從嗓子眼裏發出一聲疑惑的單音節,隨後,他眨了眨眼,忽然垂下了眼臉,有點好笑似的,將一縷碎發攏到了耳後,虎牙在月光下顯得特別白。

“不好好說話是會死嗎?”

燕回秋睫毛一顫,再擡眼時,眼底不見半分清明。

他倏爾一笑,伸出手指勾住了這人的衣領,溫聲道:“走腎不走心,好啊。”

用威脅、逼迫、強硬和自以為是的愛,試圖去留住一個人,和空手去抓一縷輕煙,卻妄圖不破壞它的形狀一樣,簡直傻透了。

封雲鶴靠近兩步,試探性地將他環住,這才把頭埋到對方脖頸,低聲說:“你不需要戒備我,你也可以討厭我。”

氣息溫熱,嗓音低沈。

“你知道十一年內,無數次的‘查無此人’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所有人都以為我當時出現了幻覺。直到一年前,連我也開始懷疑自己的時候,你卻出現了,就那麽突然的出現在了我哥哥的婚禮上,裝作不認識我,一轉眼又消失了。我真的很難過,不要再消失了,好嗎?”

夜空中驟然亮起大朵大朵絢爛的煙花,映在燕回秋的瞳孔裏,仿若被蒙了一層霧般失去了亮麗的顏色。

他隔了好一會,才眨了眨眼睛。

哦,知道了,這個人是封雲鶴啊。

箍著身子的力道大了些,封雲鶴啞聲又問了一遍:“不要再消失了,好嗎?”

燕回秋沒有回答,輕飄飄地說了幾個字。

“床伴。”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太/安逸”被口口了,查了才發現,太/安是個烈性□□……jj的屏蔽詞真的是讓人意外。不屏蔽的話都不知道有這個東西(笑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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