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裝聽不懂,還是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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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霧霭朦朧的清晨,救護車的聲音驚醒了這座城,少女被擡上擔架前,欲言又止地吐出了幾個字——

我姓竇,單字萌。

遲醉將藏有麻醉/槍的手杖遞給了一個警員,沖著對方微微點頭示意,那六個字也不知道順著思緒飄到了哪裏去。他這才轉身望向燕回秋,睫毛顫動之下,好像連殘餘在灰白色天空裏的星辰都落進了眼睛裏似的。

“伊夫堡層層相連,錯綜覆雜,像個老鼠迷宮。警方這次行動提前幾個多月就開始準備了,本來可以萬無一失,但沒想到出了些意外,也沒想到這些雜碎們會紅了眼,敵我不分,反倒自己死傷大片。但是這樣的醜聞,十有八九會被掩蓋下去。”

他的音質幹凈柔和,讓人聽了就容易產生好感,可面前的人只是靜靜站著,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燕回秋才想回過神來似的,喃喃地說了句什麽。

“嗯?”

“沒什麽,無所謂了,你衣服該換了,都是血。”

他說完就想轉身離開,手機在這時突然震動起來。然而就在他低頭看向屏幕的時候,劇烈的頭痛從後腦的部位放射開來,眼前驟然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黑點,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一個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燕醫生,實驗需要暫停!那批預處理的小白鼠出——”

剩下的話,燕回秋一個字都沒聽見,他耳邊全是嗡鳴聲,天旋地轉中只能胡亂的一抓,也不知道是抓到了誰的胳膊。

再醒過來的時候,他盯著天花板,好半天沒反應過來,神智似乎還停留在伊夫堡裏。

當他觸碰到傅落的時候,床上的人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在神志不清之時,帶著無比的眷戀與依賴,叫了一聲——

遲醉哥。

“你讓我做的……我都做到啦……你給我的那個東西……已經……已經用……用在封雲恒身上了……光刻膠……的所有,所有技術……”

傅落說到這裏的時候,像是痙攣般死死咬住了牙關,好半晌才喘出來一口氣,“會像燕大哥想的那樣……被……被公開……”

那滾燙的體溫似乎順著指尖一路蔓延而上,順著每一根血管,融入胸腔,匯入心臟,挑動起麻木又遲鈍的神經。

就像……就像有什麽東西在奮力彌補他缺損的感情似的,有什麽在慢慢地愈合。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片段從腦海裏閃了過去。

我知道你是誰了,傅落。

他被封雲恒拒絕求婚的當晚,一時沖動去了涿然市最大的娛樂會所,叫了很多人。在微醺之時,似乎隨手拽了旁邊一個小雛就吻了上去。

那個小朋友有著一雙鹿一般的眸子,清澈,明亮,很幹凈。

他當時有沒有說自己叫什麽來著?

好像沒有,好像在他還沒問名字的時候,這小朋友就已經被緊隨而來的封雲鶴甩到了地上。

他叫傅落。

原來他叫傅落。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燕回秋收攏神智,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醫院裏,空氣裏飄著一縷淡得近乎聞不見的木香。

這醫院,居然還有點眼熟。

省二院的病房?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一看表,才發現已經下午了,手機上是國科處的人發來的消息。

“預處理的小白鼠出都出現了神經系統上的異常,處死後發現腦組織內有腫瘤組織,病理還沒回來,但是臨床試驗有風險。”

燕回秋先給陸父回了條消息道了歉又報了平安,說中途實驗室有急事先離開了,又給陸十九發了條消息,沒管他哇啦哇啦嚷嚷著要打過來電話,直接拔下手上的留置針,也沒穿鞋,向著外面隱隱約約的談話聲處走去。

走廊裏,正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他嘆息一聲,身邊的年輕人則眉頭緊皺,半個身子隱在陰影裏,也不知道他們談了多久。

“他當時情緒很不穩定,執意擺脫某種不正常的情感,但是沒有手術指征。所以術前化驗、術前檢查挨個查了一遍以後,我同意了。不是出於老師幫助學生的念頭,而是醫生對患者的職責。腫標高的不正常,核磁報了異常信號影,懷疑膠質瘤。等開刀進去才發現情況確實不太好。沒能做到R0,病理是膠質母細胞瘤。”

R0,術後肉眼未見殘餘病竈。膠質母細胞瘤,惡性程度最高的膠質瘤,即便經過手術、放化療,2年生存率也僅為10%。

老者嘆了一口氣:“癥狀絕不是一天兩天,他自己可能註意到了,卻全然不在乎。我跟他說提高情感閾值也只是緩兵之計,哪有什麽提高閾值的方法,又不是科幻電影。他那是額葉逐漸受損引起的情感遲鈍,癥狀只會一天比一天重。你倒好,用因道德而起的沖突來激起人性,緩解情感淡漠,就不怕一個不小心刺激過度?”

“神經和精神不是一個東西,器質上的病變還可能通過放化療幾程後再手術,但是精神癥狀,溶膠納米肽的副作用,很棘手。況且沒有數據證實它與膠質瘤之間的線性關系,更別提治療了。”

遲醉回房的時候,燕回秋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他端端正正地坐到了一邊的軟椅上,垂著目光,定定地看著床上人的側顏。隨著他的落座,那股木香逐漸清晰了起來,像是檀木香。

冷水香的尾調。

燕回秋靜靜地想。

遲醉不說話的時候,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沈靜的氣質。他那身染血的衣服早就換了下來,換上一件鐵灰色襯衫,帶著穩重的質感,沒有一絲褶皺,平滑熨帖地收進窄窄的腰線裏。

他慢慢撫著腕口的銀色袖扣,不知道在想什麽。而後才小心翼翼地拉過燕回秋的左手臂,將袖子向上折起。

手臂上,有一圈暈著淡紅色血跡的紗布。

“夜鶯,”遲醉的聲音輕輕的,他說:“會沒事的。”

燕回秋見早被識破了,幹脆睜開眼睛看了眼遲醉,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談了某些問題,反而問道:“傅落呢?”

沒有回應,這個看上去平靜的年輕人只是認真地給他的手臂消毒包紮,等到最後慢慢纏紗布的時候,才開了口。

“你是打算靠著自殘來對抗戒斷反應嗎?還有,‘即使是錯的,也要一做到底’這句話,你那時候為什麽要重覆一遍?你想做什麽?”

“……”

“回答我。”

燕回秋不動聲色地想要挪開胳膊,都被對方不由分說地按住了。他一句話沒過腦子脫口而出:“你看,我想保持距離的時候,你又不讓了,怎麽,難道被同性戀觸碰,現在不感覺膈應了?”

外面的雨好像大了,激起的霧氣讓窗外看上去是一片朦朦朧朧的白。屋子裏寂靜了半分鐘,燕回秋終於還是將自己的胳膊收了回來,和對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改變大腦裏的化學物質,可以轉變一個人的基本感情,但卻左右不了這些情感的方向。這招挺有用的,起碼見到他們的時候不至於迷失自己。”

他頓了幾秒,才看向窗外,接著說:“我這個人有個毛病,遇事不願意刨根知底。你什麽時候回國,引我去東港的原因,伊夫堡是怎麽回事,現在又是以什麽身份陪在這裏,想說就說,不想說就這樣,但是你和傅落——”

他後面的“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沒說出口,眉頭便狠狠一皺,胳膊上的疼痛讓他瞬間白了臉色。在那一股勁過去以後,燕回秋有點咬牙切除地說:“我、痛、覺、還、在。”

紗布上最後一個結被故意打得死緊,遲醉盯著看了一秒,又給松了松。

“少說話,話多了影響別人,你看這不小心手滑打出來的死結多不好拆。”他沈默了片刻,才接著說,像是要一個個回答燕回秋的問題似的。

“東港那次,是我們七年後的第一次見面,那些……或許你可以稱之為‘劫匪’的人,以前幫過我,這屬於上一輩的恩恩怨怨,總之,把你引過去,我跟他們兩清了,但是沒想到會導致你墜海。”

“那個漁夫——救我的那個漁夫,也跟你有關系嗎?”

遲醉包紮好以後,就老老實實地收回了手,微微垂下目光,“嗯,他以前是野心勃勃的海員,後來妻子海難離逝,他收起了所有野心,只想做個普通人。經驗技術都是一流的,有他在,你不會有事。他幫我的原因……以後再告訴你。”

“伊夫堡是欲望的天堂,是封家暗地裏黑色產業線上不足為奇的一個小分支,最近一段時間因為疏於管理,被警方盯上了。至於我和傅落,都是被你父親資助的對象。傅落是為了還你父親的恩。”他頓了頓,才接著說道:“我呢?你覺得我是以什麽樣的身份陪在這裏呢?”

遲醉一擡眼,眼神溫柔到像是藏著銀河,萬千星辰在其中慢慢旋轉,稍一不註意,就會直接墜進去。

墜進去,就是萬劫不覆。

燕回秋偏過頭去,避開了他的目光。如果是從前的他,早就二話不說將人追到手了,可現在他沒有那個心情,也沒有那個能力。

將近幾分鐘的時間裏,誰都沒說一句話。

遲醉一直始終保持著那種平靜、沈著的態度。如果燕回秋冷不丁地轉過臉去,偶爾可以捕捉到他那種沈思而有所期待的目光,好像他一直在等著某種回答。

燕回秋終於敗下陣來,“不知道。”

“燕回秋,”遲醉將每個字都念得極輕極緩,字正腔圓,在說出口前仔細斟酌著用詞和語調,“你是在裝聽不懂,還是真聽不懂。”

“裝的。”

作者有話要說: 來晚了的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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