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求我身側之人,與我所求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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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已至,枯黃的楓葉被風一卷,在空中打了個旋,又慢慢地落到地上。

一只腳踩了上去,又離開。

“東港最近太亂了,別過去了。”

“我聽說好像和一起綁架案有關系?人質失蹤什麽的,戒嚴了都。”

“可不是嘛,據說失蹤那個是哪位心尖尖上的肉,好家夥,這一頓報覆的,擱古代都能叫滅門慘案了。”

又是一陣風,剛才被踩過的楓葉撲騰兩下,居然又飛了起來,順著風向就落到了水裏,悠悠地在水面上轉著圈,將剛才聽見的一切藏進了水底。

一輛車從岸邊極速駛過,震的楓葉下面蕩開了一圈圈的漣漪。

宋祁通過後視鏡瞥了一眼,見後面那位正閉目養神,就悄悄給窗戶開了個縫,這才感覺透過氣來了。

這個月剛開了個頭,他們卻已經跑了三遍東港,原因無他,當地警方找到的每一具屍體,封總都要親自來確認一遍。

尤其是海浪沖回來的浮屍。

那些發著惡臭,腫脹的不像樣子,連面目都分不出來的屍體就那麽擺在那裏,一靠近了都能熏人一跟頭,可封總卻毫不在意。

燕回秋生還的可能性多低,封雲恒明明心裏什麽都知道,卻不願意相信,就像懸在崖邊死死拽住一根繩子的人,一旦跌落,萬丈懸崖,將會死無葬身之地。

——缺席即是存在,而且,沒有比缺席更強烈、更如影隨形的存在方式了。

燕回秋將以這種方式存在於封家兩兄弟的生命裏,不知會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一輩子。

宋祁沒辦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他想一坨子把人打醒。

可是他慫。

微涼的風吹開夢裏的濃霧,露出月光下有些清瘦的身影。

一時間,夢境與現實交織,燕回秋正站在木橋上,微微垂著頭在思索什麽,風一吹,略長的頭發散開,他沒有動,就那麽成了一幅畫,入了夢。

“燕哥,”封雲恒走上前去,近乎用了絕對的理智和冷靜來壓住瘋狂的喜歡和想念。

對方擡起頭來,微微一笑。

還是溫柔的,包容的,帶著一點壞的笑,又好像這一瞬間原諒了他曾經做的一切。

“雲恒,過來。”

封雲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指尖堪堪擦過對方掌心,下一瞬間,涼涼的聲音響起。

“我有話要說。”

與此同時,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道禁錮住了他,封雲恒腦子嗡的一聲,無論怎麽想再擡起手來,都無濟於事。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熟悉又陌生。

“噓,”燕回秋只是在唇邊比了個手勢,垂下目光看了眼表,時針分針秒針都到了十二,秒針往前輕輕撥動一格,時間的齒輪悄然踏出一步,滑向另一個漩渦。

他往前一指,“生日快樂。”

細碎的光從空氣中浮現,悠悠地飄了起來,螢火星星點點,湖水瑩瑩閃閃。不知數的孔明燈接連亮起,輕而緩地升上夜空,朦朧月色裏,飄向虛幻而向往的世界。

有幾只小螢火蟲飛過來在封雲恒身邊慢慢地繞著,一點亮光顫巍巍地往後飄了一小段距離,像是認生,而後又癡迷眷戀地飛了回來,落在他的食指上。

星光螢火,璀璨迷離,海天星鬥都連成了一片,那人笑意盈盈,眼裏灑了碎鉆。

“每只孔明燈上,都許了同一個願。”

“什麽願?”

“求我身側之人……”燕回秋微微一笑:“與我所求相同。”

他單膝跪下,手心一展,裏面靜靜臥著一枚男士戒指。

“我的小雲恒終於22歲了,不知道這位到了法定結婚年齡的小先生,願不願意做我一生的伴侶?是真正意義上的伴侶。”

封雲恒低頭看著他的眼睛,不論他怎麽掙紮,怎麽拼盡全力去說願意,都無法控制遲鈍凝滯的身體。

現實不可更改,既往已成過去,即便是夢境也無力回天。

周圍的螢火蟲被自己擡手揮散,那些散發著光亮的小家夥們紛紛受了驚。

“不願意。”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脫口而出,說出後湧上心頭的即是無盡悔恨。

如果時間能重來,如果……

人可以勸導自己不要對未來抱有期望,卻無法抵擋洶湧而來的幻想,浪潮一旦掀起,就只能任由其潑灑而下,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直到被現實徹底澆醒。

他只能看著燕回秋臉上的笑一點一點隱去,看著對方站起身,隔了許久才吐出兩個字。

“理由。”

“你有什麽?你什麽都沒有,你算什麽?情人?其實對我而言一文不值,毫無用處,可憐至極。”

平淡的語氣,刺耳又誅心,字字如刀。

——封雲恒,快閉嘴,你會後悔的。

“燕回秋,你作為情場老手,怎麽會區分不出真情假意呢?我不能浪費時間在一段會被人津津樂道且註定無果的感情上,我們說好了的,一個想離開,另一個不會阻攔。”

——不,不是。

那些話,那些讓他追悔莫及的言論,每一句都是冰冷的,刺穿著曾經的燕回秋,痛傷著現在的自己。

“我們的開始本來就是個錯誤,這個錯誤需要糾正,過去幾年的時間,你沒用心,我也如此,不過是走了一程山水,早晚要分開,及時止損吧。”

——快閉嘴!

燕回秋一歪頭,笑了,眼裏半分笑意也無。

“我沒用心?”

他幹脆利落地一揚手,戒指在空中滑了一個優美的弧線,被月光一照,綻放出最後一次絢麗,隨即沈入冰冷的湖水,蕩開的漣漪劃破了月亮的倒影。

孔明燈熄了,螢火散了,那些微弱又倔強的光亮一點一點不甘心的消退,仿佛從未在人間出現過。

“好,一諾千金。”

封雲恒邁出的腳步又被硬生生地扯了回來,他控制不了身體,卻不可抑制的去想沈進湖裏的戒指,想燕回秋離開的背影。

那個人灑脫,沒有爭吵,沒有質問,沒有亂哄哄的大鬧,就這麽平淡的、果決的、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只留下幾個字——

“我現在只求,後會無期。”

追上去!快追上去!

他的腳步艱難地往前挪動了一步,就再也動不了了。

你會後悔的,封雲恒,你會後悔的!

“封總?封總!?”

宋祁驚疑不定的聲音傳了過來,封雲恒猛然驚醒,額頭滲出一層細細的汗珠,隔了好一會,他才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嗯了一聲。

推開車門,鹹鹹的海風吹了過來,混亂的腦子才算清醒了些,可每走一步,他都無法阻擋紛至沓來的回憶,最後幹脆自暴自棄的任由記憶飄散。

“我要是答應了你,那算你的什麽?”

“情人。”

當時的封雲恒說完這兩個字,就見燕回秋往欄桿上一倚,懶洋洋地一擡眼,好像沒什麽事能讓他真的往心裏去一樣,滿不在乎地說:“成交。”

末了,又補充了一句:“小屁孩,知道什麽是“情人”嗎?況且這個身份讓我只能跟一個人睡,會讓我很無聊。”

封雲恒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麽,對方口中的那種無聊居然讓他有些惱火。

耳邊是燕回秋低低的笑聲。

封雲恒懶得搭理,轉身想走,衣領卻突然一緊。

他一分神,就見燕回秋那雙烏黑的眼裏帶著狡猾的笑,唇上傳來溫軟的觸感,隨即是輕微的疼痛。

“這就是讓我無聊的代價。”

海風吹的人心都發涼,四散的思緒像是終於受不住冷,紛紛飛了回來。

封雲恒將大衣緊了緊,一個年輕警察攔在了他身前,有些猶豫地開了口:“封先生,按照程序,我們給您發失蹤人員調查進展即可,您不用事必躬親次次都來。”

沒人回應,警察暗自嘆了口氣,一把攔住要往裏走的人。

“您最好先看下這個。”

他將手裏的證物袋提起來,裏面有碎得稀爛的紙張,勉強看出來是機票。

“封先生,”警察沒動地方,手一翻,證物袋的另一面露了出來,透明的塑料袋下方,是破碎紙張上隱隱約約的“雲”和“秋”字。

“這是在屍體身上找到的,機票太碎了,勉強拼出了現在的樣子,您最好有心理準備。”

心臟被狠狠地攥住,攥得人喘不過氣。

“等法醫提取牙齒或者骨骼的DNA做檢測後,我們一並將結果發給您。”

宋祁猶豫地靠過來,問道:“封總,要不要告訴老板?”

無人回應,他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向海邊的屍體,又默默地將視線轉移開,壓下翻湧而出的惡心感。

在警戒線以內,高腐屍體靜靜地躺在沙灘上,也不知道在海上飄了多久,五官都被什麽東西劃爛,可能是礁石,也可能是魚群,壓根就辨不出面部特征,唯有那一頭烏黑的長發格外顯眼,濕漉漉的散在沙地上,亂糟糟。

屍體身上的灰色襯衫都被泡的變了形,鞋子也不見了,赤/裸腳踝上青紫色的屍斑格外刺眼。

“再等等。”

這個秋天,格外的涼。

作者有話要說: 缺席即是存在,而且,沒有比缺席更強烈、更如影隨形的存在方式了。

——《末日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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