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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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六年春,鎮遠將軍沈暮忽發心疾,不可聞鈴音,一聞生幻象,現幻聽。永安十七年春,暮舊傷覆發,太醫束手無策,月餘,將軍薨。葬入沈氏祖陵。

——《大和·鎮遠將軍錄》載

母親不喜歡奚朝,我一早就知道。但她左右不了我,她也一早就知道。

打我十七歲拒絕她給我定的親事起,她便明白我跟我父親不同,我不是那般事事聽話的兒子,我的主意大得很,幾乎不聽她的話。

十七歲那年的親事,定的是外祖家的一個遠親,母親極為喜歡,可我見都不曾見過。

我拒絕親事一來是我不喜歡,二來並非別人姑娘不好,只是我身為武將,大和邊境又不安穩,我們沈家人丁單薄,若是我有個好歹,別人姑娘又得如我母親一般,孤兒寡母扶持半輩子。

何苦讓別人姑娘來遭罪,也何苦讓沈家成為皇權的眼中釘。

我的婚事,我不願意的都不可能作數,母親為此同我生了極大的氣,連著三月不願見我。

且由於這次拒絕,我的親事一拖拖到了二十四歲。

我自己原都以為要鰥寡孤獨至死,沒想過去了一次烏桓,竟想著成親了。

母親大概也沒想過,起初聽聞我願意成親時,她十分高興,甚至找好了媒人,準備了三書六禮。

我跟她說不用了,陛下會賜婚的。

這話說出去沒多久,永安皇帝就賜婚了。

奚朝來歷不明,京都私下都在傳,是不是陛下微服出游時碰上的哪家姑娘,偷偷帶到宮裏來的。

我母親常參加那些宴會,自然也聽過這些亂七八糟的言論。

即使陛下封了郡主也沒能堵住悠悠眾口,直到賜了婚,京都的傳聞由“皇上看上的姑娘”轉變成了“原來是鎮遠將軍看上的姑娘”。

由此還生出了頗多話本子,說是奚朝身份低微,同沈家不配,為了成功娶到心上人,鎮遠將軍同皇帝做了交易,讓皇帝收了她做義妹,給她一個郡主身份,這才成功讓寧安郡主嫁入將軍府。

百姓眾說紛紜不必管,可我的母親也信就有點頭疼。

不知她從哪兒聽到了什麽傳聞,認定奚朝最後會害死我,到成親之前以性命威脅不允許我娶奚朝。

趙亦一直好奇,我以什麽方法說服我母親的,他也好學學以後對付他娘。

我並不曾用什麽方法,只是同母親說了實話,若是娶不了奚朝,她也別想要兒媳了。

說來慚愧,若是大和有人記載個不肖子錄,我一定會榜上有名。打小就沒聽過母親一句話,也沒按照她的要求做成過一件事。

她希望我不要步父親的後塵,安安穩穩做個文官,我不願意,偏要上戰場;她希望我娶個家世好又熟悉的溫婉姑娘,我偏娶了奚朝。

我念著已成定局,母親也不會再說什麽了,也想著時間久了,奚朝也就沒什麽執念了,即使想起來也能安穩活下去了。

但我沒想到,即使成親這麽多年,我母親仍然對奚朝抱有埋怨。

麝香是奚朝喝的藥裏頭必不可少的一味,我是知道這事的。說來也愧對父母,我性子淡薄,對於子嗣無任何要求,有沒有都無所謂。

但我母親不這樣想。

沈家人丁單薄,到我父親這代只他和我大伯兩兄弟,我父親這頭到我,僅我一個。但大伯那頭卻是有子女五個。

我母親常想著我成親後也能多多生養,好讓這偌大的將軍府熱鬧起來。

我原想著,即使沒有子嗣,若是奚朝想要,我們便抱養一個,若是不想要,只我們二人也挺好的。

可我母親不這樣想。

她拿著和離書要奚朝簽,還想給我擡個平妻。

奚朝給我寫信來,說她將母親氣得夠嗆。我看著她那生動的文字,不禁十分快活。

接著我就看到了她說藥停了七日的事情。

我如遭雷擊。

從京都送信這丹柔邊境,要二十日。

她停藥二十七日了。

我不知事情究竟在何處出了差錯,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我同奚朝才成親四年,我翻來覆去琢磨著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起初是甜的,可甜著甜著竟然泛出苦澀來,就如同奚朝每日喝的那些藥一般,縱使加入再多的蜜糖,也化解不了那濃郁的苦澀。

我仿佛已經料到結局般的心如死灰,卻又在這片死灰中萌生出點點希望。希望她能舍不得我多一些,希望她四年來能釋懷一些。

但她沒有。

她一點都沒有留戀。

等我回到我們共同的家中,連白幡都已經燒幹凈了。

奚朝不在時,我在這家中生活了二十餘年,並不覺得它空寂,但那日我一進來,恍惚間就有那麽一種,天地間就剩我一人了。

春日難得太陽,它高高的掛在空中,餘暉灑向大地,卻沒有照耀至我的身上;和煦的微風自遠處而來,溫柔地拂過世間萬物,卻繞過了我;群鳥歡快呼叫,向人們宣告著快樂,唯獨漏下了我;草木沖破土壤,將生機送給人世,偏偏遺忘了我;河流打破冰封,送去歡快,獨獨無視了我……

萬物從我面前過,我企圖抓住,卻只是徒勞,只能任憑它們自我的指間滑過,奔向遠處,奔向更遠處。

如同我的世界一般。

成親時,那麽多人的慶賀,那麽多杯祝福我都一一喝下了,我不敢漏聽一句,不敢漏下一杯,為何仍然不得個好結果?

我連奚朝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我為大和守關近十年,到頭來竟連妻子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人人同我說節哀,人人同我說世間好女千千萬。

沒錯,世間好女千千萬,可有哪一個是奚朝?節哀,我要節什麽哀?

無人能給我一個解釋,我問了永安皇帝,永安皇帝說他不知道,我問了母親,母親說她也不知道,我問寧夏,我連寧夏的面都沒見到。

我好好的一個妻子,好好的放在家裏,如今沒了,我連原因都打聽不到。

望著空蕩蕩的屋子,我胸口劇痛,喉間一股腥甜,竟然嘔出口血來。

“將軍!!”

“將軍!!”

“將軍!!”

恍惚間我仿佛又聽到一聲——

“——沈暮將軍。”

望著地上那攤血,我突然覺得好笑。笑聲從我的嘴裏溢出,周遭如死一般寂靜。

我看著他們眼睛裏的自己,發絲淩亂,眼睛猩紅,衣襟上沾滿血跡,額角青筋鼓起,咧著嘴大笑,如同一個瘋子一般。

我挨個兒問過去,“奚朝做錯了什麽?”

無人回答我。

我的母親聞訊趕來,我抓著她的手臂,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問她:“母親,我又做錯了什麽?”

母親也不答我。

我跌跌撞撞跑出去,春日天晴,可陽光照不到我身上。我瞧見陰影處有奚朝在對我笑,她在喊我:“沈暮將軍。”

我心如刀割。

等我再有記憶時,已經回到了我跟奚朝的房間了,趙亦在旁邊守著。

趙亦說,我胸口受過兩次箭傷,本就難調養,如今情緒悲慟,導致了舊傷覆發。太醫帶來了上次奚朝在檀林寺為我求的藥,要我好好的養著,否則難以恢覆,會有性命之憂。

趙亦還在絮絮叨叨,我卻聽不進去了,盯著淡橘色的床幔許久。床幔起初是青灰色的,奚朝嫌棄太暗沈了,換成了個明亮的顏色。床幔邊角處還被她歪歪扭扭繡著“朝暮”二字。

奚朝膽小,晚上睡覺會害怕,以前在宮內時,常常是寧夏陪著睡,如今在將軍府內,寧夏再不好陪她睡,我不在家時,她便抱著我的衣裳,在床幔上繡上我的名字。

她說,這樣一來,她會覺得我像還在家裏一般。

趙亦忽然道:“沈暮,你在笑什麽?”

我給他指了指,“這個床幔,很好看。”

趙亦當然不會明白,他看了好一會兒後道:“不就是普通的床幔——你……”

我手蓋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幾下,胸口頓時傳來一陣刺痛。

奚朝那麽膽小,當初獨自去檀林寺,又是從何處生出的勇氣?

我聽見趙亦嘆息一聲,緩緩道:“之前,我隱約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你母親私底下給過我母親一張方子,讓我母親幫忙看看。”

趙亦的母親是醫藥世家,奚朝用藥的那張方子,就是趙亦的堂舅研制出來的。

“方子很古怪,每一味藥都沒有什麽獨特的地方,但搭配起來就十分古怪。我母親研究了兩日才明白,說那上頭的藥能使人癲狂。”

是啊,我親自看過了的藥,如何能不知道藥效。每一樣藥減少三分,便能讓人忘了過往,又不至於癲狂。我苦心求來的藥,如何能不知道。

“趙亦,我伯父家有五個兄妹,來往不多,僅老四家淳厚些,我母親過去,定然不會被苛待。”

“你是我這麽些年唯一說得上話的,日後多幫我照看照看母親。”

許是我這一番話像是在交代後事一般,趙亦十分緊張:“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我笑他,“趙家世代從醫,你耳濡目染也了解,我現在喘氣都難受,又還能怎麽好。”

趙亦吞吞吐吐地道:“你之前,在烏桓第一次受箭傷時,就已經是鬼門關走過一遭了,所幸你身子骨強,才養回來。但第二次又在同樣的位置重傷,本就是拼著一口氣活下來,如今你……唉……”

我笑一聲,也覺得奇異,我現在竟然還笑得出來,“我當初拼的那口氣,就是奚朝一直在我耳旁念叨。若不是聽著她的聲音,若不是想著她一人在大和無親無故,我要是走了,她一人得多難過……我早就撐不下來的。”

“你……”趙亦又嘆息一聲,“你當初娶她,就該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我知道,我知道她總有一日會想起來,我也知道她想起來會怪我,會……”我話頭頓住,覺得滿口的苦澀,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

趙亦看著我半晌,問道:“你當初,是怎麽讓皇上答應你娶奚朝的?”

“我答應他,邊疆不定,決不卸甲。”

趙亦大吃一驚,“你……”

他同我自小長大,自然也知道我其實從來不想征戰,也不想上戰場。只是大和重文,多年來武將少,邊境不穩。我父親生前的志向便是平邊疆之亂,定大和安穩。我十七歲從戎,也是替他完成遺願。

永安皇帝也知道我不喜戰場,愛得便是騎馬逗鳥的閑散日子,少時他說我,整日游手好閑,以後有了喜歡的姑娘都求娶不到。

我那時說,若是有了喜歡的姑娘,就天天帶著她騎馬逗鳥,閑雲野鶴過一輩子。

可我沒能帶著奚朝閑雲野鶴過一輩子,我求皇帝下旨賜婚,永安皇帝令我立下誓言,大和邊疆不定,決不解甲歸田。

我同奚朝成親不過幾年,卻時常在戰場上,同她相處的日子短之又短。

幼時跟著母親聽戲,常聽一場頭頂有神仙的戲。神仙犯了錯,被貶下凡間受苦,在凡間遇上了個心愛的姑娘,同姑娘經歷生離死別等磨難。我那時便想不明白,為什麽神仙下凡叫做受罰,為什麽來到凡間叫受苦,做人很苦嗎?

那時的我過於年幼,成日招貓逗狗沒個安分,覺得人生也不過如此,朝起暮歇,日覆一日。

如今我才真正明白,明知是假,為何仍然有人追求超脫成仙。

“趙亦,我今兒個才覺得,人生十分苦。”

我摸著胸前奚朝送我的平安符,覺得十分明白什麽叫做“下凡受苦”。

“我不信神不信佛,可如今竟然覺得佛說的人生八苦十分有道理。”我扯下平安符,對著光仔細瞧著,仿佛透過它就能瞧見奚朝似的。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盛。”

“ 生在人世,幼時喪父,盛年傷病失了康健。不愛戰場卻戎馬半生,愛別離……呵愛別離。”我閉了閉眼,“趙亦,我大約是上輩子做的孽太多了,由此這一世要嘗的苦都要多一些。”

趙亦不說話,無人回答我。

我在床上躺了三日,三日來不曾見母親。

她在門口喚了又喚,我不曾應答。

母親是我的母親,我愛她;奚朝是我的妻子,我也愛她。

可這些事堆在一塊兒,讓我的心如同在油鍋裏煎炸一般。

永安皇帝來看我,說他不應該將奚朝用藥一事告知我的母親,覺得十分對不住我,若是日後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我忍不住想笑,笑得我胸口針紮似的疼。

我二十七年來,從不曾對他提過任何要求,從來不曾。

唯一求他相幫的事便是娶奚朝,但那也是我交換得來的。

我看著永安皇帝沈痛的面龐,是頭一次覺得摸不透他,“皇上是無意的麽?”

他神情一凝,沒回答我就走了。

那日,母親讓奚朝牽和離書,我遠在邊疆,托永安皇帝略施援手,讓奚朝不至於過於被動。

但不曾料到竟會落得如此結果。

三日後,我出了門,見外頭日頭大好,忽有一種再世為人的錯覺。

再世為人,仍在苦海裏度餘生。

我穿戴好衣袍,去了我母親的院中,母親正在用飯。

“母親。”

我從來不將軍威帶至家中,向來將公務和家事分的極開。

但那一日,我手握佩劍,一腳踹壞了西廳的門,將母親身邊的兩個大丫頭綁在樹上讓風吹雨淋了兩日。

我處理過無數這樣的事情,從來沒有一次這般心累過。

身心俱疲。

我的母親,是沈家的英雄。

奚朝曾經這樣說過。

我想笑,扯了扯嘴角發現臉頰僵硬,笑不出來。於是不再勉強,垂眸道:“孩兒冒犯,還請母親恕罪。”

母親一摔筷子,“你怎樣個意思?向你母親興師問罪嗎?!”

我站在她面前,瞧著她難看的臉色,忽然感到疲憊更甚,“算了,母親。”

“我算了。”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沈家。

我爬上了京都最高的閣樓。

這閣樓是大和建國那年,始祖皇帝派人興建的,可以縱覽整個京都的風光。

趙亦說,奚朝就是從這兒跳下去的。

這兒是大和最高的地方,高到可以瞧見遠方的烏桓。

我坐在閣樓上一整夜,天色擦亮時,趙亦找到了我。

我見他臉色難看,安撫道:“我不會死的。”

趙亦臉色更難看了。

“你見過烏桓嗎?”我開始同趙亦說話,“烏桓很漂亮,有綿延的草地,無垠的沙漠,有一個心大的王,溫柔的往後,爽朗的王子,以及一個漂亮的公主。”

“那個公主,在第一次見我時,便問我她是不是很漂亮。你說,大和的哪一個公主像她那般。”

“她能聽風,在風還沒吹來時,便知道風在何處。她總是說,風會給她唱歌。”

“她認識很多動物,只要有腳印,她就能辨出是何種動物。”

“她箭術還很好,我同她比賽,全沒有一點兒勝算。”

“她總是會笑著喊我沈暮將軍。”

我伸出手,感受清晨的風,風穿過大街小巷,拂動閣樓四角懸著的護花鈴,“你聽到了嗎,風在唱歌。”

趙亦一句話也沒有說。

或許又說了,但那不重要了。

“趙亦,你說我同奚朝,是不是前世就用盡了緣分,如今才落得如此下場。”

“我那般想,那般渴望,聽她再叫我一聲沈暮將軍。”

“可她連同我葬在一起都不願意,她死之前一定要簽了那和離書,要自己葬到烏桓去。我也想死在烏桓。”

“趙亦,要是我死了,你幫我偷偷運到烏桓吧,同奚朝葬在一起,就當全了我倆從小到大的交情。”

有那麽片刻的安靜,我仿佛聽到了什麽,一手抓住趙亦的胳膊,“你聽到了嗎?”

趙亦滿臉的擔憂,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可我為什麽聽不見他說了什麽?

風穿過大街小巷,拂動閣樓四角懸著的護花鈴,又從我的耳旁掠過,帶來了清脆的一聲:“沈暮將軍!”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奚朝和沈暮這一拖就拖了將近一年。

說來好笑,本來一開始書名是叫“讓她降落”,但我去做封面的時候,讓太太寫成了“為她降落”,然後將錯就錯用到現在。

又完成一個小短篇,下次的小短篇寫小甜文吧!

好啦故事就講到這兒啦,搞新文去啦,下一本講落魄的貴公子和底層小姑娘的故事。

小可愛們,有緣再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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