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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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二十六年七月,護國將軍沈辭,殉國。奉建元皇上諭旨,‘沈氏滿門忠烈,盡忠盡職。以身殉國,朕心深為痛悼,特以追封,加之謚號,謚曰:忠義神勇定武大將軍,配享太廟。’忠義神勇定武大將軍之子暮,年方六歲,天真小兒,令其為太子伴讀,同為太子太傅教導。

——《大和·忠義神勇定武大將軍錄》

我終於娶了阿朝。

她在京都這兩年,我幾乎沒見過她。

頭一年,我因傷重,在府上將養了整整一年。第二年,丹柔厚顏無恥,竟將兩國之戰歸咎至烏桓挑釁,我氣極,便做了人證,扣下了丹柔王的小兒子,讓其在大和做人質。這事剛結束,邊境又出了點騷亂,解決後,日子晃晃悠悠已經走到秋日了。

陛下還未賜婚時,我曾私下看過奚朝幾次。我常年不在家,陛下便將她接到了宮中。

我傷好後再見她,便是在宮內。

她拆了散發上的辮子,取了鈴鐺,梳著大和的發髻,戴著大和的發飾,手腕腳腕上的鈴鐲子都取下了,恭恭敬敬穿著大和郡主的服飾,就站在池塘前,跟一群年幼的女眷比賽漂水花。

宮內規矩森嚴,從來未見哪個宮中女子會組織這類玩鬧,偏生奚朝來了之後這些玩意兒就多了起來。

明微公主也在,許是怕漂起的水花飛濺到自己身上,離得極遠。但即使是站得老遠,也抻著脖子朝前望著,時不時還捂嘴笑著。連帶著明微公主身旁的小丫頭也感興趣極了,墊著腳張望著,偶爾爆出一陣喝彩。

即使穿著同明微公主平徽公主差不多的衣裳,梳著跟她們相似的發髻,舉手投足之間,奚朝仍然那麽不同,那麽獨特。

仿佛濃霧之中的燈塔,仿佛黑夜之中的啟明星,讓人不管在怎樣的環境下,都能一眼就看到她。

她的發梢隨風而動,原先綁成根的辮子拆散,發尾的鈴鐺也沒了。但即使沒了,我仿佛也仍然聽到了隨著她動作的那一陣陣鈴聲。

我恍惚想起烏桓還在的時候,有一日奚朝問我:“你第一次見我,有沒有感覺我的身上很多鈴鐺?”

“嗯。”我應她。

她倒是一點也不忸怩地道:“因為我喜歡鈴鐺的聲音。”

完了不等我回答,她又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鈴鐺嗎?”

我很懂事接道:“為什麽?”

奚朝閉上眼,張開手臂和五指,感受風從指尖穿過的滋味,“你聽。”

她那副專心致志沈迷其中的樣子極大地吸引了我,我也學著她的樣子閉上眼睛張開五指。

遼闊草原上嗚咽的風聲從耳邊傳來,伴隨其中的,還有僅在耳邊的鈴聲。

“你聽到了嗎?”我聽到她問。

“風在為我唱歌。”

曠野的天地間響起一陣陣鈴聲,那是風為她唱的曲子。

我還沒從這一片風鈴聲中反應過來,又聽得奚朝道:“你擡頭看。”

我擡頭望向穹頂:“看什麽。”

浩瀚無垠的星空在我們的頭頂展開,璀璨美麗。

奚朝道:“看穹頂的星。”

那一晚,夜黑星辰明亮,為她喝彩,大漠中有風飛起,吹動她發間的鈴鐺,為她高歌一曲。

我曾以為她是我一人的啟明星,是我一人的燈塔,我以為她只在我的眼裏是獨特的。

到了大和我才發現,她那麽出眾,那麽肆意,在這規矩森嚴、壓抑克制的深宮內也會是難得和耀眼。

一群公主貴女用帕子掩嘴而笑,就她一人仰著頭張嘴大笑;旁人皆是丫頭拿著瓦片,就她一人一手捏著十片八片挑釁地看著對方。

許是漂了個大水花,她“哈哈”一笑,往旁邊那個人肩上一拍,神氣十足地喊:“怎麽樣,我厲不厲害?!”

那人被她拍得向前一傾,哼哼唧唧地說了聲:“厲害!”

她也不介意,雙手往後一背,頭一揚,“那是!”

高空的陽光照在她肆意的臉上,帶出奇異的色彩。

她是大漠裏的雁,高墻也束不住她。

我站在隱秘處瞧著她們,瞧得我仿佛也快活起來。那片片瓦塊漂得不是池塘的水面,是我的心海。她手輕輕一揮,便在我心上落下點點漣漪。那漣漪一圈一圈漾開,漾到我的手足,漾到我的軀幹,漾到我的頭腦,讓我連呼吸都放輕放緩,讓我心口泛酸泛軟,一塌糊塗。

“嘖,這丫頭確實挺招人疼的,是吧?”

耳邊傳來一聲調笑,永安皇帝不知何時來的,站在我身後,望著那片玩鬧的地方,十分高興的樣子。

“哈哈!”我學著方才奚朝的樣子,在他肩上一拍,“那是!”

永安皇帝繼續道:“皇後總是說寧安太鬧騰,將明徽幾個都帶得不像個公主起來,你覺得呢?”

他的表情平常,叫人摸不透情緒。

我將問題扔回去,“陛下覺得呢?”

他嘆息一聲,“這高墻內院,重體統規矩,眾人戰戰兢兢,生怕行差踏錯招來麻煩,朕已經許久沒聽見這種鬧聲了。”

“我們大和向來教導女子嫻靜溫柔,宮內又更看重這些,自然是不這麽熱鬧。”

“嗯,明徽也活潑了許多。上次去看她,還瞧見她同皇後撒嬌呢。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見她這麽膽大。”

“難怪這京都眾多女子,你皆瞧不上。”

見永安皇帝心情不錯,我笑著反駁道,“京都的姑娘們也都有特別之處,臣並非看不上。”

“臣只是……”我一個武將,對於吐露內心之事十分生疏,話到嘴邊又咽下,到嘴邊又咽下,“臣只是……喜歡奚朝罷了。”

永安陛下看我吞吞吐吐,嘖一聲拍拍我道:“她是個招人疼的姑娘。”

我笑道:“陛下不嫌奚朝沒規矩麽?”

他沒答,垂眸嘆息一聲,“沈暮吶,朕是真的有點想將她留在宮內了。”

我的笑就這樣僵在嘴角,摸不清永安皇帝具體是什麽意思,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別那麽緊張,”永安皇帝輕松一笑,“這烏桓公主可是你的命,朕不會要你命的。”

我背脊一松,又聽得他嘆道:“只是這宮內,多少年也沒見著這樣熱鬧的人了。趕緊接走吧,免得朕惦記著!”

我求之不得,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賜婚的第二日,下了朝,趙亦正同我說事,遠遠的我便瞧見奚朝躲在太和殿下頭的垂帶墻邊上偷看。我看著她小心翼翼時不時探頭的模樣覺得十分好笑,完全沒聽清趙亦說了什麽,氣得趙亦咬牙切齒要跟我過招。

我忍不住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讓他去練武場等我。

我徑直從奚朝身邊走過,目不斜視,裝作沒發現她的樣子。

可我怎麽舍得。

我一想著她就在我背後,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這腳步就再也邁不出去了。

我那時便不得不明白一件事情,不管奚朝站在何處,不管她做什麽,只要她望著我,只要我知道她在望著我,我便迫不及待甘之如飴朝她走去。

她問我:“你是鎮遠將軍嗎?”

我心頭湧上一陣酸澀,奚朝以往都叫我“沈暮將軍”。

我六七年的戎馬生涯,聽到過無數聲“將軍”,可沒有一聲如她喚的那般令我高興。

那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是那麽特別,繾綣繞進我的耳朵,又從耳朵裏鉆進心上。我是頭一次對這虛名感到滿足,感到驕傲,我想哪怕以後不再是將軍了,也要她叫我將軍。

大抵天下所有的男子見著心上人都會如我一般吧,我無數次這樣寬慰自己,好讓自己心裏不唾棄自己跟個毛頭小子似的莽撞。

我給她寫信,送點零嘴小東西。說來可笑,不曉得收到信和禮物的人高不高興,我這個送禮的倒開心了一整日。

她愛睡覺,每每我下朝想讓她像之前那般來尋我看看我,得到的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用膳。

後來因為要休婚假,得趕在成親之前將軍務處理完,我忙於婚事和軍務,夜裏也當白天用,連早朝都不去上了,好幾日沒空給她寫信,也沒給送點東西,想想她該生氣了。

奚朝愛生氣,忘性也大,時常氣著氣著自個兒就忘了。

平日在軍營裏無聊,我時常會拿刀琢磨些小東西打發時間,那時帶了個隨手削的娃娃雕,被奚朝瞧見了,便說也想要個。我原本答應給她刻一個做生辰禮物,但到了她的生辰我都還沒能交出成品。

奚朝理所當然的生氣了,生辰那日,在我耳邊念叨了許久什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還有什麽“大和的仁義禮智信”。我正苦惱著怎麽去哄她,怎麽讓她消氣呢,沒想到還沒一個時辰呢,她就來找我去看煙花。

那個半成品被我捏在手裏一晚上,承載著我的惶恐,意外,快活,興奮,最終化成了個公主出現在奚朝手上。

奚朝說,木雕活靈活現,栩栩如生,跟她一模一樣。

可不是,我熬了三個整夜,一刀一刀用盡滿腔情緒,精雕細琢而成,那是我不可言說的秘密,無法宣洩的情感,又怎會不活靈活現?

我看著她滿心歡喜的模樣,心裏竟然生出無限滿足。

我這麽大個年紀,如楞頭小夥子一般,一下子滿足,一下子又酸楚。

奚朝嫁給我時,仿佛褪去了在烏桓的青澀和張揚,穿著一身嫁衣含羞帶怯地看著我,那一刻,打了勝仗都沒能讓我如此開心。

婚宴我參加過許多個,新娘子我也見過許多個。當年和慶公主出嫁平姜,她代表著整個大和,穿戴皆是大和最為尊貴華麗的服飾,妝容精致秀麗,出城時,沿街百姓前來送行,都說和慶公主是大和最漂亮的女子。

我作為護送的將領走在前頭,遠遠曾望見和慶公主的模樣,當真是應了百姓的那句話。

但我娶奚朝之時,卻又覺得百姓當年所言並非真實,在我眼裏,奚朝才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新娘。

我去接她,她在宮門口上車,又在將軍府下車。我牽著她的手,望著她盛裝的模樣,心底生出無邊的竊喜。

我像個宵小一般,為自己偷來的寶物感到欣喜,又恐這太過珍貴的寶物終有一日會被發現。

婚禮的繁文縟節在我眼裏也成了令人愉快的必要,將軍府自門口到大堂的數十步距離我仿佛走了一生,聞太師的迂腐固執也在一瞬間成了倔強可愛。

連著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敬的酒我都一一接受,因為禮讚說,酒裏頭有著賓客們誠摯的祝福,會護佑著婚姻的。

說來也是好笑,我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從不信什麽鬼神,成親時卻因為幾句虛無的祝福喝了不知多少酒,真是好笑又好嘆。

我沒怎麽醉過,那個晚上在步入新房之前,我也是清醒的,但掀開蓋頭喝了合巹酒後,我突然就不清醒了。

好像那杯合巹酒將我的酒意全都激發出來,攪得我頭昏眼花,無法思考。

我想握著奚朝的手,告訴她,我等這一刻等很久了,久到我每一天都忐忑著唯恐生變。

她問我以前想娶的姑娘是什麽模樣,我忍著沒告訴她,很早很早之前,我就想娶她了。

從聽風開始,從射雁開始,從她對我笑開始。

從見她第一面開始,我的夢裏便經常會有鈴聲。

無風時有鈴聲,有風時也有鈴聲。我恍惚起來,分不清那鈴聲是真實存在,還是僅僅在我心裏。

奚朝那麽好,那麽富有生機,我卻讓她喝那樣的藥,讓她忘記她的阿爹阿娘和哥哥。

每每午夜夢回抱著她,我總忍不住想,若是有朝一日她想起往事,她會做些什麽,而我又會有怎樣的結果。

我恐懼那樣一天的到來,害怕到不敢斷她一天的藥,盡管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留有痕跡,奚朝也遲早會知道。

可我沒想過那一天那樣早,早到我措手不及,早到她也不曾準備。

少時作為侍讀同永安皇帝一道受聞太師教導,太師憐我幼年喪父,親族血緣淡薄,只有寡母,怕我整日同這些王子皇孫,公主貴女來往,瞧見別人家庭和睦二老健在又受盡寵愛,會生出怨憤,常以借古人身在煉獄卻仍心懷希冀來開導我,讓我擁有“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這種豁達樂觀的心態,為的就是不讓我偏執,遇上事能保持豁達,冷靜思考。

我也學的很好,自小以來,我不曾因為任何事自亂陣腳,即使敵軍打到城門口了,我也能想出對策應敵。

可奚朝想起來時,我打小來的冷靜自持在一瞬間消失,恐慌無措控制著我的身體。

我仿佛回到幼時,他們送來一口金絲楠木棺槨,告訴我我的父親殉國了。我的母親哭暈倒在棺前,他們要我端著我父親的牌位送至太廟。

那時的我頭頂青天腳踩大地,卻感覺青天離我那般遠,大地上浮不願承載我,四周飄飄蕩蕩,我不知自己在哪裏,也不知自己要做何事,更不知自己將去往何處。

明徽公主問我為何不哭,我不明白為何要哭。父親自小教我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們說我的父親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既然是英雄,自然是該為他驕傲和開心的,所以我一路咧著嘴送他到太廟。

當時身為太子太傅的聞太師見我那般模樣,重重地嘆了口氣。

少時我不明白他為何嘆氣,長大後我認為他沒必要嘆氣,後來奚朝想起往事時,我的周圍竟無一人為我嘆口氣。

我日夜防著奚朝想起往事,可往事仍然不受我控制般地湧入她的身體。

作者有話要說: 還好沒到今年八月更……

開了就一定會更完的,應該也沒兩章了。

隔太久再寫的後果就是……我連奚朝的封號都給忘了……

而且半天找不到感覺。

開新文前會把奚朝結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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