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蘆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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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看嘛,反正你也沒事幹不是……怎麽?不願意呀,是不是藐視我這個沒有用的老板娘收不起你這尊大神?不是就答應了唄,最近客人也多了起來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啊,我會給你發工資的啦~”

葦很難纏。

我對難纏的人沒有辦法。

只是從沒想過,原來輕而易舉就可以開始了,與之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這卻是短暫的,因為,我總有一天會回去,回到那地獄的邊緣,重新撿回那塊黑匾,為消除人們的怨恨而賣命。至少現在,我還像個普通的人一樣,坐在這客棧收拾茶具,與來往的顧客說上幾句,凝聽他們的高談闊論、餐後閑話。

國與國的交戰在遙遠的地方繼續,未能波及到這些老百姓的生活。他們談的說的,卻離不開這些話題。

偶有傷員從遠方來,熱心的人們樂意去幫助和照顧他們——錢、藥物、食物,甚至會留他們在自家過夜。但更願意是從他們口中摳點消息,成為茶飯後的嶄新話題。

我舉頭望向門前的樹,落下婆娑的影子,垂下花與白色羽毛。有鳥在上方築巢,兩只小巧的影子活躍地跳動,嘰嘰喳喳,擾進人們的話裏。

我晃神之間,打落一個杯子,潑了一地的茶水。

店裏因這個變故而霎時安靜下來,而外邊的鳥依然叫嚷。它們的聲音變得更加突兀了,直達耳膜,叫地悠長,叫地隔世。風吹鳥啼,落紅要成泥。

我蹲下身,慢悠悠地將茶杯拾起。

店裏無人的時候,我來到樹下:“請到別處去吧。”

鳥兒停下來低頭看了看我,又歪頭互看了一眼,啄了啄對方的羽毛,似在安慰。它們鳴叫幾聲,坦然展翅高飛,越過枝蔓,迎著和煦的陽光,好似要鉆進雲裏。

我垂下目光,只完成了一半的巢寂寥地掛在樹上,一瞬之後,就少了鮮活,多了塵封的枯黃,像極了斷壁殘垣。

我揮手將巢震落,抹煞它存在過的痕跡。

葦在身後說:“你不喜歡鳥嗎?”

“談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我說:“好了,我們進去吧。”

葦嘟喃著幾句,我假裝沒聽到。

月光照屋頭。

葦扯著我到走廊上賞月,說是要談理想談人生。

我嘆:“你真好興致。”

她換了一套松寬的儒袍,腳踩木屐,手執清酒,與我對膝而坐。月光溜來一半,把走廊上分割成一銀一黑兩個世界。她就坐在這銀黑交界處,任由晚風拂過她的發,空如幽蘭。

“未成年不能喝酒哦。”

我睥睨她一眼,抿一口碟中印著月亮的清酒。

“真沒幽默感。”她嗔怪。

櫻花糕的清香入夜,酒越發香醇。葦臉上慢慢爬上暈紅,酒不醉人,人自醉。

“人會有來世吧。”

她接著說:“妖也會有來世吧。”

無人應答,對,我不應答。我稍稍感到有些醉意,靠著木欄,就這麽直直地仰頭註視明月,我覺得那月亮如明鏡,可以映出我此番的模樣。披頭散發,滿眼茫亂。

可月光總是一往情深的,再多地狼狽也被它的溫柔給融化。冰銀潑灑光輝,拂愛眾人。

葦不介意我的走神,仿佛她不需要有人附和,只要自己說給自己聽就足夠了。

“來世還會記得今世的情愛嗎?還是記得曾經的人嗎?還會愛上同一個人嗎?還能……再相見麽……”

悄然傳來低低的啜泣,她把臉埋在手裏,晶瑩地水滴,順著指尖落下。我沈默了一下,用手去接落下的淚,是滾燙的。

她怔楞,擡頭看我,吶吶道:“你的眼睛,像一汪血。”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我想了想:“哭太多。”

她笑了,從開始碎碎地笑聲變成仰天大笑,笑著笑著淚又流了出來。

“我錯了,我錯了,你很有幽默感!”

她現在的樣子瘋癲至極。

我銜了塊櫻花糕,絲絲甜味口中彌散,甜的發膩,卻不討厭。看著她漸漸止住笑,總算冷靜下來。

她舉碟與我對飲了一會。樹影透進來,風中群魔亂舞,光影投在她的側臉上,像嫵媚而神秘的花紋。

“我感覺到你的氣息變強了,你,快要走了是嗎?”她低聲柔柔地問。

“是的。”一旦戰爭結束,我就會重新披上地獄少女的枷鎖。

我摸了摸胸前放黑匾的位置,現在那裏還是空蕩蕩的。

“你不在了,真寂寞呢。”她說:“那至少,多留兩天吧。”

“可以。”

如果命運是註定的,那麽從我決定在葦這裏停留一段時間開始,迎向了我擁有第一個同伴的那一秒。

也或許是從店裏的客人談論起“山路上的奔跑的火輪妖怪又嚇死了兩名武士”開始,從夜晚打算去山路上一看開始,又或者是心境產生了變化的時刻。註定在那之後,我不再一人獨行。

“為什麽要在這裏不停地跑,你就那麽想嚇人嗎?”

“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要跑到什麽時候為止?”

“大概是,地獄腐朽為止吧。”火輪妖怪頂著嚇人的面孔說著沮喪的話,卻意外地扣住了我的心弦。

“跟我來吧,告訴你地獄的事情。”

我問:“你叫什麽?”

“人類都叫輪入道或者……”

“那,輪入道。”

“就這樣吧。”

輪入道是一輛馬車,曾經是大名公主的專屬馬車,然而就在架著公主回殿的山路上被攔路的盜匪推下山崖,車毀人亡。從此輪入道成了妖怪,每天夜裏都在這山路上不甘地奔跑,怒喊,“哇哇嗚嗚”的大喊幾乎把山都震動了,年覆一年,日覆一日。輪入道之名,就此流入人們口嘴相傳中。

當輪入道化成人類形態和我出現在葦面前的時候,葦怪叫一聲:“這年齡差距也太大了吧!愛,你……不會有什麽特殊嗜好吧。”

輪入道摸摸取下鬥笠摸摸自己的光頭,與我一起沈默。

我看了一眼門前的樹,又有幾只麻雀在那歡唱,唱著我不懂得喜悅。

我向踐行而來地葦告辭:“那,我們走了。”

葦拽住我,又松開,退後一步,眼裏湧出霧氣:“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一起走。但是我有斬不斷的牽掛和執念。”

“我知道的。”

她又喚住我:“愛,如果有一天你在哪裏定居,就在門前造個溫泉,那樣我就可以找到你!”

“好。”

“一定哦!”她的聲音在身後傳達而來,如晚鐘擴散,逐漸匯成一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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