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前一後進入教室。

下午的數學課，老吊扇吱呀著緩慢運轉，姿態與下方昏昏欲睡的眾人無二，數學老師頂著沈悶的氣壓激烈地抨擊某種解題思路，卻解不開纏繞心中的困意。

廣播室開錯廣播，收到一則給高三的通告，下午集體老師要開教工大會，高三年段的晚自習取消。

步入高三的江有汜，晚自習被無限地延長，據說有時候要到晚上十點多才能下課。周行露慶幸自己是在他高二的時候遇見的他，否則現在她就得想辦法頂著濃重的黑夜溜去偷看他的座位表，回到家不出意外會收到爸媽的一頓毒打。

窗外隱約從樓上傳來歡呼聲。

想著回家路上也許還能碰到他，周行露加快了收拾東西的速度。走上教學樓通往校門口的那條筆直寬敞的大道，夕陽從香樟樹腳下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解放的學生傾巢而出。人群洶湧，可是她仍能一眼認出江有汜的身影，像從江海裏捕捉起一顆爛熟於心的石子。因為遇見的太頻繁，以至於到後來漸漸已經習慣，可能是上帝對她並無偏頗，她希望他在那裏，他就真的順應她的心聲，出現在那裏。

今天的他不是一個人，他身旁出現了另外一個男生，背影是陌生的，周行露在他轉彎時意外看到他的臉，楞了一下。

卓燃。

之所以能認出他，是因為高二年段但凡稍微耳聞一點窗外事的人，都聽過卓燃這號大名。

卓燃，高二年段的段霸，名聲卻是從高一剛入學就積攢而起。個子不算太高，體格卻十分健壯，偶爾穿件緊身衣走過走廊，露出他粗壯胳膊上鍛煉結實的大塊肌肉。無論何時走到哪裏身後總跟著一大群跟班，從人群中散發出□□的氣息，讓路人紛紛避讓開。因為本身是理科生，理科班又較多，升上高二的卓燃基本上只活躍在理科班的範圍，鮮少像高一那樣三兩天就把走廊從頭到尾巡視一遍，每天呼風喚雨地高調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裏。但即使這樣他的名號依然響徹在全年段，傳說並不會因為看不見而沒落，依然在江湖中占據一席之位。

而此刻，這位年級大佬正跟江有汜並肩走在一起。

周行露心中疑惑他們為什麽會認識，但卻無人可以替她解答她的疑惑，能做的只有看著他們一起走過天橋，一座橋的距離被隔得很長，對面是她看不見也參與不了的世界。

高二七班如果非要拿出一樣給人深刻印象的班級之光的話，除了陳今陽的臉，就當屬李藤睿的交際功力，讓人不得不拍手稱讚，見過的人都佩服。前幾天的她還在對周行露喜新厭舊的惡劣行徑一通抨擊，今天就換成她與何凈顏手挽手出現在廁所門口，親昵程度就差一起進一個隔間。

下課時施詩來班級門口找她，想拉她一起去後操場小賣部，她笑著拍了拍她的肩，"不好意思啊，我要跟我新朋友去上廁所，你叫周行露陪你去吧。"說完轉身就出了教室，留下話都來不及說完的施詩站在前門吹風。

周行露聞聲緩慢地擡起頭，清晰地看見施詩眼底迸出了一顆名叫憤怒的火苗。

周行露接過老板娘遞過來的仙草凍，一滴冰涼的水順勢落在手掌心，躲進通風的無人樓道裏坐下，遞一罐給施詩，笑著調侃她，讓她來年給仙草凍代言。

屋頂隔絕開露天的光亮，樓梯下的陰影外傳來一兩聲沙啞的蟬音，她嘗到舌尖一點甜，望著老舊的白墻上沾染的一道灰跡，輕輕地嘆了口氣。

施詩懶得分出半個眼神給她，"嘆什麽氣啊，失戀啦？"

"都還沒戀呢，哪來的機會失戀。"

施詩停下手中進食的動作，不可置信地擡頭，"你什麽情況？"

又聽見一聲嘆息。

"我遇見一個人。"

一般故事的開場都是這句話就足以囊括。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彼此都只是對方眼裏的陌生人，沒有任何想法，沒有任何心情，也完全預料不到對方在自己命運裏能充當什麽樣的角色。而時隔一年以後，她依然是江有汜眼裏的陌生人，江有汜卻已經早早從她的眼裏，搬進了她心裏。

真的好不公平。

施詩聽著周行露講述她跟江有汜的故事，本來只是帶著八卦的心思靜靜聽，直到周行露講到昨天放學所見的那一段，不禁出聲打斷她。

"等等，段霸……你是說卓燃？"

周行露點點頭，"對啊，卓燃，我沒想過他們倆會認識，以前也沒見過在一起，還挺驚訝的，我還真的一點都不了解他。"

施詩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她看了看周行露，吞吞吐吐地開口:"這個，能跟卓燃認識……真的蠻厲害的吧？"

"那當然了。"周行露奇怪地看她，"我們跟他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他那種風雲人物，能認識的那肯定不一般啦。"

"其實……"施詩眨了下眼睛，"我跟他真的認識。"

周行露張大嘴巴，難以相信地看她，每個五官都在懷疑她說話的真實性。

施詩向她投來一個堅定又誠懇的眼神。

"我們倆是小學同學，真的，一個班的，還是同桌。"

她花了二十秒左右的時間才從這個消息帶來的震驚裏脫離出來，深深地看她一眼，"我都不知道。"

施詩委屈地癟嘴，"你也沒問過我，你早點告訴我就能知道了。"

一個定理，就算是個段霸，也依然會有小學同學。

良久施詩湊近她，沖她眨了眨眼睛，擠出一個狡黠的笑，"哎，那你想跟他更近一步嗎，既然現在有這麽個機會，那你應該去把握把握，我可以幫你去問問卓燃，或者我讓他來找你你直接問他。"

周行露嚇了一跳，她的提議來的太過突然了，像是一個沒人提前告知的驚喜突然被放在眼前，充滿了誘惑，她根本決定不了下一步該怎麽做。可是施詩含著仙草的清甜嗓音還在耳邊煽動心緒。作為周行露的好朋友，施詩是個膽子比較大也不愛瞻前顧後的人，得知她暗戀了一個男生一年左右的時間，對方卻至今不認識她，她聽了都替她著急，如今憑空多出了一個可以打探對方消息的機遇，也很迫切地希望她能主動一點，讓這件事得到一個結果。

"他都已經高三了姐姐，你如果不快一點，很可能永遠也沒機會了。"

那些一開始暗暗發下的誓言，一而再的警醒，努力扼住的心，每次都以只是往前一小步而開始放縱，下一站就停下來，可事到如今回頭看一眼，才發現原來早已經看不到起點。就是這種無法克制的心態，讓她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方，不能退後，也不敢向前邁進。

然而飛蛾做下赴火的決定，往往也只要一瞬間。

她安慰自己，只是先要一個聯系方式，不會怎麽樣，先存下來而已，後續的事情以後再說，不會怎麽樣。

施詩是行動派，她今天答應了幫她去問，當天晚上回家一坐下就翻出了列表裏卓燃的對話框。可段霸的人設不會輕易倒，卓燃看在老同學開口的面子上左挑右選，半天才從日理萬機的日程裏抽出一個課間分給文科班姓周的某位女同學。

時間很快來到那個下午，周行露有點緊張，她從沒有和卓燃有過什麽交集，甚至都沒把他和自己劃分在一個世界裏，如今卻要與他面對面進行一場私人交流，她覺得這場對話對她來說比能要到江有汜聯系方式更讓她心跳加快。

施詩在午間來看過她一次，見到她那一副如臨大敵好像下一秒就要被人拿槍轟在頭上的表情，無奈地拍拍她安慰道:"你別緊張，他雖然塊頭大了一點，長得兇了一點，但其實人還可以的，不用太害怕。"

"你說的倒是輕松。"周行露快要哭出來。

下午最後一個課間，卓燃準時跟在施詩身後出現在七班門口，引得路過的人投來探尋的目光，卓燃毫不在意，視線落在她身上，一副大佬的霸氣姿勢站定，態度還算和氣得開門見山問她: "你要跟我問誰？"

施詩昨天只是告訴卓燃有個朋友有事需要找他了解，具體情況沒來得及講清。周行露不好耽誤他太多時間，忙說："就是昨天放學跟你一起走的那個人，江有汜，你有印象嗎？我想跟你要他QQ號。"

她想卓燃的腦海裏應該存著很多人，因為他皺著眉回想了一會，才從規模龐大的關系網裏撈出目標，眼睛一亮打了個響指，"啊，江有汜是吧？高三六班的？"

"對。"

不曾想卓燃意味深長地仔細看了看她，把她看得心裏發毛，他勾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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