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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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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谷縣的雞鳴響到第三聲的時候, 一輛低調的馬車駛進了深巷。

不久,木質的門扉上就傳來輕叩聲——“篤篤”。

“大清早的,是誰啊?”許大娘披著夏衫子從廂房走出來, 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拉開門, 隨即驚訝道, “呀, 您回來了!”

門外的女子系著淺黛色的薄披風,同樣黛色的兜帽罩在她的發上,只露出一張瑩白如瓷美得恍人的臉, 正是蘇潯。

她的身後還站著兩個女子,一個年紀不大, 一個溫柔在笑, 只是在笑的那個身子似有些弱, 全靠那年紀小的女子扶著。

蘇潯朝著許大娘頷首,只道:“我回來了, 這兩位是玉心和小宛。”

玉心補充道:“我們是娘……小姐的丫鬟,有事大娘可以跟我們交待。”

“誒誒。”許大娘憨厚地一笑,她沒有再多問,急忙閃身將她們迎進來, “小姐快進來休息,這會兒時辰還早,小公子應該還沒起來, 我這就去將他喊起來。”

她說著, 就站到正屋前,輕輕敲了下窗戶,小聲道:“小公子, 小姐回來了。”

“姐姐……姐姐回來了?”裏面原本模糊的聲音頓時清明起來,一陣丁零當啷的亂響後,青河穿著系錯帶子的外衫,從裏面飛奔出來,“姐姐!”

蘇潯見他活蹦亂跳地站在自己眼前,總算松了一口氣。

流若果然是在騙她。

她先前拿青河作謊,誘她去幽人宮,即便後面知曉她是在誆騙她,她仍舊放心不下青河,因此一從宮中出來,想都沒想,她便回了春谷縣。

如今見青河完好無損地立在自己面前,她才徹底放下心來,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青河,姐姐又回來了。”

幾日不見,青河長高了些,原本肖似她的五官多了幾分少年的鋒利,卻在見到她的一瞬間,眼眶通紅。

“姐姐,上次到底怎麽回事,那人為何忽然帶你回宮,這些日子可真是急死我們了。”

蘇潯一怔,才記起上一次她被裴懷泠抓回去那次。

心中莫名堵得難受,蘇潯對著青河無奈一笑:“抱歉,這些日子太忙,我忘記和你們報平安了。”

青河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將眼底的淚意逼了回去,只悶聲道:“姐姐沒事就好,但是以後可不要這樣了。”

“嗯,姐姐答應你。”

“那就好。”青河拉著她的衣袖,扶著她往屋裏走,“時辰還這麽早,你一定沒有用早膳,等下讓許大娘做給你吃。”

許大娘聽了,後知後覺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腦袋,嘆道:“看我,只顧著高興了,這就去準備早膳!小姐快進去歇一歇,等下我幫您把房間重新打掃一番。”

“這個就交給我吧。”小宛笑著望向許大娘,“小姐的房間在哪裏?”

許大娘又憨厚地一笑,指了指另一間正屋:“那一間就是,麻煩姑娘了。”

“大娘客氣了,應該的。”小宛擼起袖子,從旁邊拿起抹布就鉆進房間收拾起來。

蘇潯替小宛攙起玉心,無奈道:“小宛也是個急脾氣。”

玉心跟著笑道:“讓她忙吧,怪奴婢身子好得慢,要不也沖進去幫她了。”

“你還是消了這份心思吧。”蘇潯淡笑道,“你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養好了也不枉我辛辛苦苦把你們帶出來。”

“是,奴婢遵命。”

玉心捂嘴偷笑,又悄悄地看了一眼蘇潯。

從那件事發生後,她一直郁郁寡歡,如今出了宮,終於見到了幾分真摯的笑顏。

心情好了,娘娘應該就能好好吃飯了吧。玉心想著,又心疼地望了一眼她纖薄的身子,暗道趁著娘娘心情好了,一定要將她的身子快點養回來!

……

許大娘擺好早膳,就一臉喜氣地拎著籃子去了集市,說要買些魚肉回來慶祝。

她前腳出去,小宛也流著一身熱汗進了屋。她不僅將蘇潯的房間收拾好了,還將一間閑置的廂房收拾幹凈了,這間廂房以後就給她自己和玉心用,剛剛好。

蘇潯遞給她一塊毛巾,道:“快擦擦汗,等一下一起用早膳。”

小宛急忙搖頭:“那可不行,尊卑有別,奴婢等小姐用完再來吃。”她說著,就一溜煙跑了出去,生怕蘇潯再挽留她。

蘇潯望著她的背影,無奈地一笑。

青河吸著白粥,悄悄看了她一眼。

他雖然年紀小,但因為自小父母雙亡,向來早慧。從他一看到蘇潯,就感覺出來她的不對勁。

先不說比從前瘦了許多,光是她蒼白的臉頰和眼底淡淡的青色,就知道她這些日子過得並不好。

青河咽下口中的粥,搬著凳子往蘇潯跟前挨近幾步,試探問道:“姐姐,你在宮中可是遇上了什麽事?”

蘇潯一怔。

是了,青河這裏消息閉塞,她的身份,她和裴懷泠的關系,青河都是不知道的。可是他這一問,她也不知該如何提起,便隱瞞了這些事情,只笑了笑道:“宮中的內教坊司被廢除了,姐姐遣散回家,以後再也不會回去了。”

“真的嗎!”青河一下子從凳子上跳下來,眼睛裏是遮掩不住的興奮亮色,“真是太好了!我終於不用再和姐姐分開了!”

蘇潯抿唇一笑:“都這麽大了,還上躥下跳的,你看看你這衣帶還是系歪的。”

她說著,伸手將他領間系歪的帶子解開,認真地給他重系起來。

這衣帶還是青河早晨聽聞她回來,自己著急之下胡亂系的。

青河看著她認真溫柔的動作,半大的少年,眼底湧出了濕意。他搓了搓眼角,又小聲地重覆一遍:“姐姐回來真好。”

蘇潯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初陽已經升起,金色的光芒透過院子裏的大槐樹,灑下了斑駁的光影。

青河吸了吸鼻子,無意間看到外面的天色,忽然拍了一把自己的腦袋:“糟了,我要遲到了!先生又要責罰我了!”

他說著,沖進了房間,抱著自己的書袋往外跑去。只是臨出門的時候,他又止住腳步,回頭望著蘇潯,高聲道:“姐姐好好休息,你回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蘇潯望著他飛奔而去的背影,又笑了,那顆一直莫名揪著的心,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松快許多。

……

青河前腳剛走,院子的門扉忽然傳來叩聲。

小宛疑惑地走到門口,問道:“誰呀?”

門外傳來一道沈穩的男子聲音:“在下陳錚,來找青韻姑娘。”

小宛自然不認識什麽陳錚,只望著蘇潯,等待著她的答覆。

蘇潯沈思一會兒,才記起來陳錚是誰——她上次來春谷縣的時候,盤下了他的鋪面,並雇他做了掌櫃。

“去開門。”

“是。”小宛得到她的準允,才跑到門口打開了木門。

陳錚穿著一身青色的布衣,俊秀的臉上一雙眼睛神采奕奕,遠遠望到蘇潯,他便彎腰行禮:“方才在集市上遇見許大娘,她說您回來了,在下就急急忙忙趕了過來,如今見到,心裏終於踏實了。姑娘,您總算回來了。”

他的歡喜十分真誠,蘇潯淡笑著上前,朝著他虛扶一把:“陳掌櫃,好久不見了。”

“確實好久不見,不知姑娘這幾日去了何處。”

蘇潯微微一笑,避過了這個問題,只道:“我不在這幾日,鋪面上可還好?”

一聽她提到鋪面,陳錚的眼睛亮起來:“回姑娘,從縣裏的災荒過去後,皇上的新政便推行下來,百姓的生活很快就恢覆到從前,您離開前盤的三間鋪面,因位置絕佳,如今生意可是紅火得不得了!”

蘇潯聽到他提到皇上,不由楞了楞,倒是沒想到,她竟間接地沾了裴懷泠的光。

陳錚說著,又從懷裏掏出來一本厚厚的賬本,雙手舉到她的面前,說道:“姑娘,這是這些日子的賬目,在下每一筆都記在了上面。只是……因您遲遲不回來,在下見賬上這一大筆銀子閑置著太過浪費,就擅自做主,用賬上的銀子,又添置了兩間鋪面……”他說著,語氣低下來,似是在擔憂蘇潯責備他。

蘇潯從他手中接過賬本,隨手翻開,臉上閃過訝然。

陳錚這帳,記得實在是太精細了,連小到幾文錢的碎布都記在了上面,而且每一筆賬後面,都詳細地記錄了買者。這樣精細的賬本,是完全做不了假的,他這樣一點一滴記得仔細,無非是刻意為她做的,他怕她誤會他的信譽。

蘇潯闔上賬本,覆雜地望著他。

陳錚此人,雖看著文弱,卻長了一雙清明聰慧的眼睛,若是他瞞著她這段時日的賬目,她必然無從發覺,卻沒想到,他竟是一絲不茍地記著每一筆賬,哪怕他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

蘇潯的心裏湧上了暖意,她將賬本遞還給他,溫聲道:“這些日子勞煩你了。”

見她沒有責備自己的意思,陳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抱著賬本,回道:“姑娘要不要去看看在下新添置的兩間鋪面,那位置雖沒您選得好,但是勝在地方大。”

蘇潯看了看天色。

如今雖是早上,但她昨夜趕了一夜的路,身子早已經疲乏,怕自己吃不消,她便搖頭道:“我剛回來,今日有些累了,明日吧,我去鋪面找你。”

“都聽您的。”陳錚急忙回道,“姑娘既然累了,在下便不在此處叨擾了,這就告退。”

“好,陳掌櫃慢走。”

“謝姑娘。”陳錚恭敬地走了出去。

送走她,蘇潯揉了揉眉心,小宛見狀,急忙上前攙著她,“小姐,奴婢扶您去屋裏歇息吧。”

“好。”

小宛服侍她躺在床榻上,便悄悄退下了。蘇潯臥在綿軟的被褥上,擁著薄衾,望著上面粗糙的房梁,發了一會楞。

這裏,果然不是讓她窒息的深宮了。

裴懷泠竟然真的放她離開了。

他現在在幹什麽?

蘇潯側首,望向外面耀眼的天光。

這個時辰,原本是立後大典開始的吉時……

不知道百官朝賀的時候,他會以何種方式解釋。

蘇潯的心忽然揪緊。

當一顆心越來越沈時,她恍然回過神,隨即惱恨地搖了搖頭——她都已經離開了,還管他做什麽!

春谷縣有青河,有陳錚,還有許大娘和她的兩個小丫頭,這才是她往後的日子,這才是她要的自由,從此以後,她和裴懷泠天各一方,兩不相幹!

這樣想開,堵在她心中許久的莫名的不安,忽然便紓解了,連夜奔波勞碌的疲乏隨之而來,她闔上眼眸,漸漸昏沈地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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