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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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潯攥緊被角。

裴懷泠闔上門, 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

今日他穿著一身鴉青色的常服,身姿不似以往那般瘦削,竟顯出了幾分矜貴。當他似笑非笑地望著她走來, 蘇潯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裴懷泠。

她略一晃神,裴懷泠就站在了她的眼前。

“想什麽呢?”他的手揉上她披散的長發, 輕輕摸著, “你方才, 是要去哪裏?”

蘇潯將被子緊緊裹在身上,咬著下唇,也不吭聲。

“想知道秦長寧的下場嗎?”他頗有耐心地繼續問著, 摸在她發上的那只手不疾不徐,一點點瓦解著她的耐性。

蘇潯忍不住, 伸出胳膊, 將他的手拂開。

艷紅色的寢衣絲滑無比, 隨著她的動作,寬大的袖口滑落到肩頭, 露出一截雪色潤澤的玉臂。

裴懷泠的雙眸微瞇。

他俯身,啞聲道:“秦長寧死了。”

蘇潯猛然睜大眼睛。

秦長寧竟然死了?

裴懷泠認真地望著她的眸子,她的情緒是震驚的,遺憾的, 倒是沒有他所想的悲傷。他的心情莫名好了起來,也息了逗弄她的心思。

“騙你的。”

蘇潯一怔,隨即狠狠瞪著他。

“平南王是守國大將, 雖老而失節, 但總歸會饒他們一命。他和秦長寧被流放了。”裴懷泠淡淡解釋道,只是眼底含著陰翳的郁色。

他原本要治他們父子於死地,奈何田右丞勸諫要留他們一命。新政剛剛推行, 民心未穩,田右丞勸他仁慈治國,才能快速收攏人心。

裴懷泠雖不屑,卻在權衡之下,接受了他的勸諫。

只有他握穩權力,才能禁錮住眼前這個小丫頭。

蘇潯繃著一張臉,確認秦長寧沒有死後,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氣。

她擡起手腕,推著眼前的裴懷泠,一字一頓道:“你、出、去。”

嬌軟的手推在自己肩膀上,裴懷泠順勢握住,雙眸暗沈沈地盯著她。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話嗎?”他輕聲道。

蘇潯往回抽手,搖頭道:“我什麽都不記得,你松開。”

“等端午宴過去,就舉辦封後大典。”他眉眼一彎,語氣愉悅道,“還有十幾天了,你好好準備。”

蘇潯僵在原地。

前些天他的話響在耳畔,她咬牙切齒地道:“我不要當皇後。”

“你做不得主。”裴懷泠說著,目光望在她露在外面的雪白脖頸上。

上面的咬痕紅得發艷,媚色勾人,想都沒想,他垂下頭,輕輕親了一口。

“你……”蘇潯攥緊手,要是他再親下去,一個巴掌就打上去了。

然而裴懷泠只是淺嘗輒止。

他直起身子,將她露在外面的藕臂塞進被子裏,愉悅道:“我走了,當心著涼。”

說罷,便拉開房間門,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腳步輕快得仿佛一只饜足的貓。

等到他走遠,玉心才興奮地邁了進來。

“娘娘,奴婢方才聽到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皇上有沒有告訴您?”

“什麽消息?”

“婉後勾結逆黨,被皇上廢了。而端午節後,皇上要立您為後!”玉心的眼眸亮晶晶的,發自內心為她喜悅。沒想到蘇潯卻面無表情地望著虛空,仿佛全然不在意。

玉心呆怔一會兒,待看著蘇潯緊裹著被子,仿佛反應過來什麽,臉上忽然紅起來。

她小聲道:“娘娘神情懨懨,想來十分疲憊,奴婢去給您備水吧。”

蘇潯覺得脖頸處被裴懷泠親的地方難受得很,想都沒想便應道:“好,等下我就去沐浴。”

“是。”玉心紅著一張臉,手腳麻利地退了下去。

蘇潯呆坐在床榻上,一刻鐘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好像有哪裏不對。

“玉心,是不是誤會了什麽啊……”

她的臉上乍然緋紅,隨即羞憤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

下午時分,陽光暖融融地從海棠樹隙間照射下來。

蘇潯坐在石桌前,撐著下巴發呆。

玉心在石桌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點心,獻寶似地說道:“娘娘不在的這些日子,奴婢一直苦練廚藝。這些都是奴婢按照娘娘的口味做的,您要不要嘗一嘗?”

看到她眼神如此期待,蘇潯雖然沒什麽胃口,依舊撚起一塊蓮花香餅,輕輕咬了一口。

唇齒生香,口感細膩,可見玉心果真費了不少心。蘇潯朝她彎了彎唇角,讚道:“好吃。”

玉心羞澀地一笑:“娘娘勞累了,就該多吃些甜的補補身體。”

這一句勞累,讓蘇潯的手無意識抖了抖,臉上又升起尷尬的窘迫。她放下點心,搓了搓臉頰,說道:“天氣真是愈發熱了,海棠樹下都沒有涼風。”

“娘娘要是覺得熱,不如去禦花園逛逛吧,鏡湖邊上有一片竹林,可涼快得緊。”

“好,那就去禦花園。”

主仆兩個人,沒有帶多餘的侍從,一起出了無央殿,來到了禦花園。

春日將過,空氣中已經有了盛夏將來的熱意。禦花園中樹木茂密,濃郁的綠色遮蔽天空,不知名的嬌花還在綻放,在些許的微風中搖曳出芬芳。

兩人穿過茂密的樹蔭,一邊走著,一邊觀賞著,沒一會兒,便來到了鏡湖邊的竹林。

春水泠泠,鏡湖中水紋輕晃,微風吹拂下,竹葉沙沙作響,一靠近,委實涼快了不少。

然而有人比她們先到了。

是一個身姿曼妙的佳人,背影纖細若垂柳,濃黑的長發垂在腰間,聽到她們的腳步,她回過頭。

一張陌生的美人臉,雖比之蘇潯不及,但也稱得上國色天香。

她看到是蘇潯,便轉過身,屈膝行禮道:“奴流若,見過韻妃娘娘。”

蘇潯疑惑地看向玉心。

玉心便在她耳邊悄聲介紹道:“她是前些日子石詠德進獻給皇上的,結果進獻當日,石詠德就被抄了。皇上當日雖沒有吩咐,但卻說過‘愛卿為朕分憂’之類的話,李公公也不敢問,便猜測皇上應該是收下了,就將她塞進了內教坊司。”

“你怎麽知道的這麽詳細?”

玉心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奴婢怕新來的美人影響娘娘的地位,特意找李公公問的。”

蘇潯的嘴角抽了抽,玉心真是為她操碎了心。

她們兩人竊竊私語的時候,流若一直保持著恭謹的行禮姿勢,一動未動。

蘇潯了解了大概,便清了清嗓子,說道:“起來吧。”

“謝娘娘,奴就不在此處打擾您了。”流若低著頭直起身子,溫順地退了出去。

真是個聽話的美人,蘇潯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

流若走出禦花園,才駐足回首望了一眼。

那通身的絕代風華,難怪長樂帝會將她捧在心尖上。心中想著,忽然湧上一股子酸澀,她重新低下頭,往內教坊司走去。

這宮中她本來就不能亂走,自己也是在內教坊司憋久了,才悄悄跑出來,沒想到一出來,就碰上這麽一位人物。她心思亂著,不小心走錯了岔路也沒有發現,等到四周安靜下來,她才意識到有哪裏不對。

“你是何人?”正在她想按照原路返回時,一道嘶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流若猛然回頭。

眼前應當是一個宮女,她穿著發舊的杏色宮裝,胸前肋骨以奇異的姿勢扭曲著,仿佛長滿凹凸不平的骨瘤。她身形佝僂,看樣貌年歲不大,卻兩頰凹陷,眼底渾濁,乍一看仿佛暗處滋生的汙穢,格外可怖。

流若往後退了一步,目光閃爍地望著她,反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那宮女粗噶地一笑,她的聲音伴隨著濃重的喘息,還有隱約的咕嚕聲,仿佛一臺殘破的風箱。她嘴角一扯,繼續道,“我叫凝煙。看你的穿著,是內教坊司的吧。”

“凝煙?”流若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深宮闊大,眼前的人想來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她蹙了蹙眉,想轉身離開。

“你不會是流若吧。”

然而還未邁出去一步,她便聽到她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流若止住腳步,狐疑地望著她:“你怎麽知道?”

凝煙見自己猜對了,不由嗬嗬一笑。她前些日子聽說石詠德又送進來一個美人,見她臉生,便猜測一番,沒想到竟然猜對了。

“我不僅知道你叫流若,我還知道,你是石大人的人。”

流若審視著她:“我是石大人送進來的,這本就不是什麽隱秘的事情。”

凝煙卻怪異一笑:“但是我卻知道,他將你獻給皇上,是為了皇上的子嗣。”

流若的神情沈下來,壓低聲音道:“你怎麽知道的?”

凝煙臉上那抹怪異的笑逐漸擴大,她又猜對了。

她粗噶地笑了一會兒,才不緊不慢道:“因為我從前也是石大人的人,只可惜,大人他……”說著,她嘆了口氣。

流若聽聞,倒是沒怎麽懷疑,畢竟她一語道破了她的隱秘。自石詠德出事後,那個傳聞中的韻妃娘娘也回了宮,她被放在內教坊司,無人搭理無人在意。入宮這些日子,她幾乎每日都茫然無措,輾轉難眠。如今碰上一個知她境遇的人,不免心神觸動,也跟著嘆了口氣。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凝煙,問道:“你在宮中是遇到了什麽事,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凝煙臉上的表情僵了僵,很快便恢覆過來。

她笑道:“運氣不好,犯了點錯事,便罰到這幽人宮了。”

她說完,流若才發現,矗立在自己面前的這座蕭條的宮殿,竟是大祁宮內的冷宮——幽人宮。想必眼前的人,應當是犯了很嚴重的錯誤,才會到這冷宮裏伺候。這樣想著,她心中方才那點觸動漸漸消失了,覺得自己還是該遠離眼前的人好,於是她便笑了笑,說道:“沒想到竟走到這裏來了,這不是我這種身份的人該來的地方,我還是盡快離開吧。”

“慢著……”凝煙卻喚住她,“什麽是你這種身份?難不成,你要一直待在內教坊司,永遠做人下人嗎?”

流若怔了怔。

臉上閃過酸澀的笑意,她道:“這些事,又不是我能決定的。如今誰都知道,皇上專寵無央殿那位,哪裏有我的出頭之日。”

她說著,眼前又浮現出禦花園那位身姿絕艷的人來,心中只覺得沈甸甸的壓抑。

“既如此,讓她消失便是了。”身後的凝煙似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流若頓時僵硬地望著她:“你是何意?”

“殺了她,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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