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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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瀛的夜晚冷風呼嘯, 窗隙被吹得吱呀作響,屋子裏的燭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好在月色明亮, 透過窗扇無聲地浸潤進來。

裴懷泠的長睫抖了抖,在夜色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胸腔前所未有的疼, 裏面像是繃著尖銳的鐵線, 他微微呼吸, 便碰到了尖銳,疼得他想將裏面的氣管扯出來。四肢瀕近麻木,呼吸也成了痛苦, 他那雙漆黑的眸子在黑夜中混沌地睜著,意識漸漸消散……

“砰”有東西忽然砸在了他的胸腔。

消散的意識頓時回籠, 他疼得心口抽搐, 低下頭望著砸在他身上的東西——是一只細白的手, 在月色下仿佛閃著瑩光。

他順著這只手,看到了瑩白的腕子, 層層堆疊的袖擺,到最後,落在一張睡得香憨的臉上。

烏黑的長發鋪了一枕,白日裏那雙水遮霧繞、勾人奪魄的眸子沈靜地闔著, 許是她蓋得被子太厚,香腮漫上兩抹紅潤,瞧著格外嬌憨。

她怎麽在這?裴懷泠緩慢又混沌地想著, 胸腔上那只手砸得他生疼, 他吃力地抓起那只手,原本麻木的掌心忽然有了感覺,像是抓住了一團細嫩的綿軟, 還帶著暖和的熱意。

他不由用力攥了攥。

旁邊傳來一聲嚶嚀,她皺了皺眉心,很快又舒展開,繼續熟睡,竟然沒有醒。

裴懷泠迷迷糊糊地勾了勾唇角。

這只暖和柔軟的手驅散了他掌下的麻木,溫暖的熱度從掌心緩緩沁入他的四肢百骸,連胸腔劇烈的疼都好像淡了幾分。他攥著,再一次混沌地睡過去……

蘇潯第二日,是被太陽曬醒的。

她一睜眼,斜射進來的日光已經照在了她大半的身子上。

“竟然睡得這麽好。”她尷尬地嘟囔道。

她擡起手,想揉揉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觸感有些怪異,一低頭,就看到了自己和裴懷泠的手竟然交疊在一塊——十指相扣,難以分清是誰在握著誰……

蘇潯瞄了一眼裴懷泠,他還是如同昨日一樣闔著雙眼,胸腔微微起伏,連姿勢都沒變一下,除了這只手。

“既然他不能動……難不成,是我半夜抓住了他的手?”蘇潯急忙撤回自己的手,她昨夜,好像確實覺得熱來著,有可能就是那時候,自己無意識伸出了手,抓住了裴懷泠的……

幸虧他沒有意識!蘇潯嚇得趕緊將他的手掖在被角裏,然後逃也似地下了榻。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叩門聲。

蘇潯急忙整理好衣裙,又仔細攏了攏頭發,才拉開寒室的門。

門外是李溫和袁老。

“娘娘,您醒了,皇上……”李溫和袁老忐忑地望著她。

“哦……哦!他還活著!”蘇潯這才反應過來,裴懷泠竟然撐過了這一晚!

她話音一落,李溫和袁老眼中迸出了喜色,袁老率先一步走進去,手指壓在裴懷泠的手腕上,半晌,彎著眉眼笑了起來:“上天庇佑,皇上熬過了最難的時候。”

蘇潯也心中一喜,“那他什麽時候能醒來?”

“如今皇上的身子已經開始恢覆,再等幾日就清醒了。”

“太好了。”李溫抹著眼淚說道。

蘇潯心裏,也終於放下一塊大石。

“這幾日屬下會吩咐廚房做些滋養的膳食,到時候還是要勞煩娘娘仔細照料。”袁老在一旁叮囑道。

“好。”蘇潯應下,送佛送到西,她願意將裴懷泠一直照料到全好,也算是彌補她上輩子沒有陪他走完最後一程的遺憾。

……

蘇潯回到自己的房間,先洗了一個熱水澡。

裴懷泠那邊李溫在照料著,她難得得了幾分閑暇,在熱水中足足泡了半個時辰,直到水涼了,才從裏面出來。

身上的毛孔舒展開,洗去了她近日來所有的疲乏,她換上幹凈的衣裙,捧著一盞熱茶坐在火爐旁,發出滿足的一聲喟嘆。

“終於能歇歇了。”她抿著熱茶,心道等會要上床睡一個回籠覺。

沒想到,她房間的門又被叩響。

“又怎麽了?”蘇潯皺著眉,上前拉開門,就看到一臉褶子的李溫,笑咪咪地站在門外。

他懷中抱著一摞衣服,說道:“娘娘,從今日起,皇上就住您這邊了。”

蘇潯懵在原地:“皇上不住寒室了嗎?”

“不住了,袁老說了,皇上的陳年舊毒已解,那寒室已經不需要住了。”李溫瞇著眼笑道,“如今藥廬唯有娘娘此處房間最大最暖,藥廬建造之初,您這房間原本就是給皇上精心調養所用的。”

他說完,不待蘇潯反駁,就抱著衣服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又魚貫而入幾個小藥童,每個人懷裏抱著裴懷泠的被子、枕頭、慣用茶具等等,很快將她的房間擺了個滿滿當當。

“好了,奴才這就接皇上過來。”

收拾妥當,李溫笑著,彎腰退了出去。不一會兒,沈睡在輪椅上的裴懷泠,被他推了進來。

他和藥童將裴懷泠輕放在榻上,給他掩好被子,對蘇潯說道:“娘娘,您多費心些,奴才們告退了。”

等到李溫彎著腰再一次退了出去,蘇潯才面無表情地坐回原地。

她好好的一方暖室,就這麽被人堂而皇之地霸占了。

蘇潯皺著眉望了一眼渾然不覺的裴懷泠,悶聲道:“今晚上竟又要睡在一起了。”

早上那雙交疊的雙手還讓她心有餘悸,蘇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握緊——今晚上,可不能再亂抓了。

……

夜晚如期而至。

她的房間裏爐火燒得正好,暖虛虛得讓人格外舒坦。

今日裴懷泠的晚膳是雞湯參粥,蘇潯餵完他,自己也順便吃了一頓熱乎乎的晚膳。

用完膳,她窩在椅子上,挑了挑爐火,看了眼裴懷泠。

他還穿著寒室裏那一身衣服,被子有些厚,他蒼白的臉上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蘇潯從椅子上下來,趴在他臉上仔細地看了一會兒,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般,說道:“我給你把衣服脫一脫吧。”

床上的人依舊沈睡著,毫無回應。

蘇潯默念一句反正他沒有意識,便掀開被子,給他脫起衣服來。

這大祁的服侍繁雜,連寢衣都不例外,蘇潯趴在他胸前,足足解了一刻鐘,才將他外面的薄棉袍脫了下來。

內裏只剩一件雪白的綢衣,蘇潯擡手摸了摸,道:“應該不會熱了吧。”

她將他的被子重新蓋好,轉身走到旁邊將他換下的衣服搭起來,卻沒註意到,他的眉心忽然皺了皺。

夜深了,蘇潯終於磨磨蹭蹭地上了榻。房間裏溫度太高,蘇潯猶豫地盯了一會兒裴懷泠,見他依舊一動不動,便也脫了外衣,只著一件寢衣鉆進了被窩。

“雖然是件寢衣,但比上輩子的裙子都遮得嚴實……”蘇潯自我安慰著,順手用被子將全身裹得嚴嚴實實,不久便睡了過去。

皓月無聲,在夜空中緩移,漸漸隱於雲層。

裴懷泠在漆黑的夜色中,睜開了眼。

這幾日他像是做了一場恍惚的夢,意識一直漂浮著不清醒。昨天,他甚至夢到了蘇潯睡在他身旁……裴懷泠盯著眼前虛無的漆黑,忽然聽到了旁邊均勻的呼吸聲。

他轉頭,凝視著,許久,終於看清了身邊人的輪廓——還是蘇潯。

難不成,他昨晚上並不是做夢?

裴懷泠皺了皺眉,試著擡起手腕。身上的力氣幾近全無,但是那纏綿的病痛消散了許多,他望著自己慘白瘦削的五指,半含愉悅、又半含譏諷地勾了勾唇角。

他這副將死的病體,似乎又撐過來了。

身旁的蘇潯睡得安穩,呼吸均勻,夜色中只能看到她一張瑩白如玉的小臉縮在被角中,全身上下,連頭發絲都裹在了密實的被子中。

原來不是夢,她一直照料在自己身旁……

昨夜恍如夢中的柔軟觸感還在手畔,裴懷泠凝視了她一會兒,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臉頰。

蘇潯模模糊糊地嘟囔一聲,在睡夢中伸出手撓了撓臉頰,裴懷泠趁機,抓住了她的手。

柔軟的觸感又握住了,那些前世對她的怨恨,奇異地忽然便消失了。

裴懷泠在夜色中彎了彎眉眼,又昏昏沈沈般睡了過去。

第二日,天色大亮。

蘇潯瞪著眼前五指交疊的兩只手,再次陷入迷茫。

昨晚上,她又幹了什麽?

她擁著被子從榻上坐起來,皺著眉盯了一會兒,怎麽也想不出昨晚上發生了何事。

“到底是怎麽握上的?”她一邊嘀咕著,一邊往回抽自己的手——卻沒抽動。

她的五指被另一只手緊緊扣住,蘇潯皺著眉,又費力往回抽了抽——還是沒抽動。

“這是怎麽回事?”櫻唇抿成一條線,她咬了咬牙,更加用力地往回拽——她不僅沒抽回自己的手,反而看見裴懷泠的手動了……

他的五指緊緊闔住,蘇潯呆怔地順著他的手腕,看向了他的臉,他正睜著漆黑的眼眸,面色陰沈地望著她……

蘇潯:“……”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醒了?”

裴懷泠卻沒回應她,只陰沈地盯著她的脖頸。

蘇潯後知後覺地低下頭,才發現她寢衣的系帶不知何時松散開,脖頸下面,露出了一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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