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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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傳來激烈的刀劍碰撞聲。

馬聲嘶鳴, 淒厲慘叫響在耳畔,蘇潯緊緊挨著車壁,從垂簾的縫隙往外看去。

那些陡然出現的暗衛顯然全是武功超拔的高手, 與秦長寧所帶的兵交鋒,個個都占上乘。秦長寧帶的人已經陷入混亂, 抵擋得十分艱難。

蘇潯收回視線, 欲言又止地望向裴懷泠。

他還是慵懶地倚在車壁上, 狹長的雙眸半闔,外面的廝殺沒有影響他分毫。

“你什麽時候埋伏的人?”蘇潯禁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裴懷泠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出發之前。”

蘇潯詫異地看著他,從她得知他是裴懷泠之後, 她對他的感覺一天比一天陌生, 他不僅性情大變, 就連在這危機四伏的權謀算計之間,也如魚得水一般。

前世記憶中, 那個溫和善良的裴懷泠,似乎已經徹底消失,蘇潯甚至恍惚地覺得,他只是擁有屬於裴懷泠的前世記憶而已, 眼前的人早已變得截然不同,由裏到外完全換了一個人。

到底是發生了什麽,才讓他有這樣大的變化?

蘇潯抿著唇瓣, 百思不得解。

外面的爭鬥聲漸漸小了下來, 很快,陳涸在垂簾外稟報道:“皇上,反賊已全部控制住。”

裴懷泠淡淡地應了一聲, 看一眼發呆的蘇潯,說道:“走,下去。”

蘇潯便怔怔地跟他下了馬車。

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蘇潯一踏下馬車就瞬間清醒過來。她擡眸,目之所及遍布斷肢殘骸,鮮血橫流,格外可怖。秦長寧所帶的人,大部分已經被當場斬殺,只剩零星幾個人,被捆縛著,跪在地上。

蘇潯的繡鞋底浸滿鮮血,她捂著嘴,幹嘔一聲。

裴懷泠瞥她一眼,走在了她的前面。

蘇潯看著他鎮靜、毫無反應的背影,心中更加五味陳雜。他們都來自文明和平的現代世界,哪裏見過這些血腥場面,為何她難受成這個樣子,他竟絲毫不受影響?

裴懷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皇上真是好算計。”這時候,秦長寧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將她拉回到滿是血腥味的現實。

他被陳涸按著跪在地上,腹部被刺傷,仿佛一個血洞,不停往外透著血。他慘白著臉,望著裴懷泠,臉上的濯濯笑意蕩然無存。

裴懷泠居高臨下地望向他,勾了勾唇角,“世子想要什麽下場?”

他雖帶著笑意,但眼底冰冷,秦長寧察覺出他的狠,依舊直直地盯著他,絲毫不求饒一句。

裴懷泠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他像是疲於應付一樣朝著陳涸揮了揮手,“就地格殺。”

“是!”

“等等!”蘇潯忽然出聲。

裴懷泠轉過身,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蘇潯攥著自己的衣袖,忐忑地回望著他,“還請皇上……饒他一命。”

“為什麽?”

“他對我有救命之恩。”蘇潯如是說道。他曾在禦花園從周平手裏救下她,也曾在春日狩獵她被兇鹿攻擊時帶她躲過,他對她的恩情,她一直銘記於心,她無法坐視秦長寧就這樣死在自己面前。

裴懷泠淡笑著,眼眸卻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只有救命之恩嗎?”

“是。”蘇潯緊張地望著他。

“好。”裴懷泠深深地看她一眼,“那就依你所言,替你還了這份情。陳涸,留他一命,將他關好。”

說罷,他不再管她,徑直回了馬車。

蘇潯悄悄松了一口氣,見他走遠,她從懷裏掏出來一個煙色的荷包,彎下腰遞給秦長寧,小聲道:“世子,這是止血的外傷藥,你將它敷在傷口上,興許對你有幫助。”

秦長寧伸手接過來,望著她,半晌,啞聲道:“謝謝。”

蘇潯笑了笑,說道:“都說了,是還你的恩情。”

陳涸一直好脾氣地等他倆說完了,才押著秦長寧將他綁在了馬上。

蘇潯遠遠望著,嘆了口氣。

平南王這一次造反,算是徹底失敗了。

她感慨完,回到了馬車上,先瞄了一眼裴懷泠。

他還是倚在車壁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只不過面色比之前更加陰冷許多。

蘇潯心緒煩亂,也無心搭理他,只垂頭坐在車內的小杌子上整理著自己的繡鞋。

剛剛下車時,她的鞋底踩滿了血,雖然已近幹涸,但看起來仍舊可怖。蘇潯便打濕了帕子,一點一點擦著鞋底的血漬。

裴懷泠在細微的摩擦聲中,郁氣森森地睜開眼,望向她。

她纖長的脖頸低垂著,拿著一塊潔白的帕子仔細地擦著鞋底,從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她濃密漆黑的長睫。裴懷泠狹長的眸子瞇了瞇,忽然冷哼一聲。

蘇潯聽到他的聲音,擡起頭來。

因為擦拭鞋底,她細白的指尖沾上了臟汙,為了不弄臟自己,她的指尖往外翹著,遠遠望著,格外嬌氣。

“怎麽了?”她問他。

裴懷泠卻又闔上了眼。

蘇潯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會兒,只覺得他一天比一天難伺候。

……

馬車緩緩前行,直到五日之後的傍晚才抵達北瀛。

車內已經燃起了小火爐,蘇潯裹著厚厚的鬥篷,撩起垂簾往外看了一眼,嘆道:“這大祁的氣候風貌真是奇特,明明京城已經是暖春,這北瀛竟然還掛著冰霜。”

裴懷泠從她撩開的簾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後不甚在意地收回視線。

從前幾日離北瀛越來越近開始,他的身子就一日比一日冰冷,再加上日日喝那些苦澀的藥汁,他整日昏昏沈沈,越來越疲乏。

此時他靠在車壁上,強打起的精神很快消失殆盡,又半闔著眼睛,昏昏沈沈起來。

蘇潯放下簾子,就看到了一臉雪色的裴懷泠。

這次北瀛之行,他的身子肉眼可見的衰弱,整日或躺或倚在車上,即便裹著厚重的絨毯,雙手依舊冷得像冰。

蘇潯見他又昏沈起來,站起身走過去,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

只有淡淡的溫度,仿佛生機全無。蘇潯將懷裏的手爐塞進他的手裏,擔憂道:“你還好嗎?”

裴懷泠擡起沈重的眼皮看她一眼,沒有回她。

蘇潯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時,馬車忽然停下了。

蘇潯聽見李溫在馬車外和什麽人交談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車旁,對他們稟報道:“皇上,袁老來迎您了,他說藥廬很快便到了。”

“皇上知道了。”蘇潯替裴懷泠答道。

馬車又重新啟程,蘇潯也開始忙碌起來。她從車櫃中,給裴懷泠翻出來一件禦寒的狐裘,捧在懷裏自言自語道:“等會下車你就穿這個,可別再吹暈了。”

裴懷泠闔著眼睛,低嗤一聲。

果然如袁老所說,他們只行了半個時辰就到達了藥廬,到達了此次行程的終點。

蘇潯將裴懷泠從車壁上攙起,給他裹上雪白的狐裘,扶著他下了馬車。

外面寒風呼嘯,樹枝雕敝掛著寒霜,蘇潯攙著他,從兜帽中往外望去,這藥廬在一處山腳處,雖然大,但修葺得十分簡單。

“屬下恭迎皇上……和娘娘。”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朝著裴懷泠跪了下去。

“起來吧。”裴懷泠淡聲道。

老者便從地上站了起來,他雖頭發花白,但神色矍鑠,瞧著很是硬朗,這應當就是袁老了。

蘇潯攙著裴懷泠,跟在他身後入了藥廬。

李溫在後面忙碌地安排侍衛,他們所帶的侍衛又恢覆成了剛開始的人數,蘇潯四下張望一眼,也沒看到陳涸和其他的暗衛,不知道他們又隱匿到哪裏去了。而秦長寧,還被縛在馬上,他面色也十分蒼白,這一次行程,幾近折騰了他的半條命。

蘇潯擔憂地望了他一眼,心道等有時間,得過去看看他。

“你在看什麽?”一直沒說話的裴懷泠,忽然出聲。

“沒……沒什麽。”蘇潯急忙道。

裴懷泠卻順著她的視線望了一眼,然後轉過了身。

不知為何,蘇潯忽然感覺到他身上的陰冷,比這天寒地凍的北瀛,還要更勝幾分……

“皇上,您休息的寒室到了。”袁老帶著他們停在了藥廬中最為精致的一處房間前。

“終於到了,你總算能好好暖一暖了。”蘇潯感慨著,攙著裴懷泠,推開了房間的門。

預想中的溫暖並沒有如期而至,蘇潯甚至覺得,這裏和外面的寒冷所差無幾。她詫異地望著袁老:“先生,這房間未免太冷了……”

“回娘娘,此處為寒室。皇上遠來北瀛,就是要借這裏的天然冷意,故裏面並沒有保暖的作用。”

“那……會不會凍壞……”蘇潯擔憂地望了一眼裴懷泠,他依舊神情懨懨,仿佛一切都渾不在意。

袁老知曉她的擔憂,卻無奈道:“娘娘,皇上這次解毒,本就是逆天而行,危機重重……”

蘇潯恍恍惚惚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死馬當活馬醫,裴懷泠即便遠來了北瀛,也並不一定能夠完好地活著回去。

她又擔憂地望向裴懷泠,沒想到他懨懨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他竟朝她似笑非笑地陰惻惻道:“我死了,你得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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