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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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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潯坐在禦花園不起眼的月門下,錘著自己兩條快要斷了的腿,唾罵道:“狗皇帝是想讓我跪死。”

她又活過了一晚,只是這一次劫後餘生的喜悅,都被兩條腿的疼痛沖沒了。連續跪了兩夜,她的膝蓋已經淤青一片,每走一步都針紮一樣的疼。她一直在這僻靜的月門揉了半晌,兩條腿才有了幾分活力。

蘇潯扶著身旁的榕樹慢慢站起來,跺了跺酸麻的腳踝,又發起愁來。

她該去哪?

她本該歇在內教坊司,但是那裏有周平在等著,她若是回去,周平一定不會放過她。蘇潯皺著眉盤算,昨夜狗皇帝那句話讓她當貼身近侍,要不,去找李溫將她從內教坊司調出來?不知道這事會不會驚動那狗皇帝……

此時正是料峭春寒的時候,她穿得單薄,在這呆了半天,渾身已經被風吹透了。蘇潯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咬咬牙,管他呢,就去找李溫吧。

她提起裙擺,從禦花園穿了過去,還沒走幾步,忽然身旁竄出一個人來,緊緊抓著她的手腕:“找到了!”

蘇潯一看,竟然是常跟在周平身邊的那個小太監。

她面色一白,沒想到周平膽子這麽大,竟然堵人堵到禦花園了!

此時將近晌午,禦花園沒什麽人,蘇潯心道不好,擡腳便踹向小太監的腿彎,小太監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她趁機拔腿便跑!

四面八方又湧來三四個小太監,見狀緊緊追在她身後。蘇潯跪了一夜,從安神殿出來滴水未進,本來已經沒什麽力氣,再這樣一跑,整個人很快便精疲力竭,到最後,被圍堵在禦花園的鏡湖邊。

鏡湖的水平靜無痕,深不見底,她這四周是層層竹林,極其隱蔽,真是個殺人拋屍的好地方。

周平從一群小太監身後走上前,看著她宛若看著掌中之物:“青韻,你接著跑呀。”

蘇潯後退一步,費力喘著氣,一雙美目緊緊盯著他:“周平,我已經是皇上的人了,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你就不怕皇上追查?”

周平冷笑:“我當然怕,但我更怕你活著,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安心。再說,我既然要殺你,定然會做的天衣無縫,皇上是查不出來的。”

蘇潯沈默片刻,聲音忽然放軟:“周公公,不如這樣,你放了我,我保證不會向皇上告發你。”

“不,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蘇潯軟硬皆施,周平卻是狠下心要在這裏殺了她。她往後又退了一步,身後便是冰冷的鏡湖。蘇潯緊咬著下唇,如果退無可退,她就跳下去,就是鏡湖的水又深又冷,她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爬上來。

周平的人步步緊逼,蘇潯繃著身子,已經被逼到鏡湖的邊緣。

在這生死一線,一道清潤的聲音忽然響起:“你們在幹什麽?”

周平等人的腳步頓時僵住,他們回過頭,只見一個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

周平急忙行禮道:“見過秦世子。”

蘇潯看向這秦世子。他一身繡雲紋的錦緞袍,腰間掐著鑲白玉的革帶,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一身氣質溫文爾雅,是個少見的美男子。

秦長寧看著周平,又問了一遍:“你們在幹什麽。”

周平冷汗涔涔,心道真是撞了鬼。這大祁宮裏的禦花園,因皇上不喜熱鬧,平日裏安靜得要死,連個人影都見不到,怎麽今日竟會路過外臣。他急忙扯出來一個理由:“奴才們正在清掃這竹林呢,正巧碰上一個躲懶的婢子,便教訓了兩句。”

秦長寧仿佛相信他們了,淡淡應了一聲。

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周平知道今日之事又辦不成了,他咬咬牙:“既然秦世子要賞這竹林,奴才們就先退下了。”他朝身後擺擺手,幾個小太監便跟著他溜走了。

秦長寧目送他們離開,才看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蘇潯。

一張色若春桃臉,一雙水遮霧繞目,身姿裊娜,嬌柔勾人,這樣的絕色,難怪長樂帝動了惻隱之心。

他朝她濯濯一笑:“姑娘,沒事了。”

蘇潯抿了抿唇,朝他屈膝行禮:“謝過秦世子。”

聲音清冷,不卑不吭。

秦長寧不由得興味更濃,他淡笑道:“其實我在此處已經站了許久,你們的事也大致了解,他既然有把柄落在你身上,你為何不告發他?”

蘇潯眸光微凝,閃過遲疑。

“生死攸關,姑娘在遲疑什麽?”

蘇潯看向他:“我不想傷及無辜。”

她若是將周平私自褻玩舞姬的事情捅出去,不僅周平會死,那些順從於他的舞姬也會死,她厭惡周平,但卻不想因為自己讓那些膽小的舞姬喪了命,所以即便她有過多次告發的機會,仍舊忍了下來。她不是聖母,但是她不想無辜的人因她而死,她還要再想想。

“秦世子,今日之恩定當銘記在心,只是奴婢現下還有事,要離開禦花園,不打擾您了。”蘇潯又行一禮,轉身往外走去。

秦長寧沒明白她說的那句不想傷及無辜,卻也沒有追問,見她要離開,便上前走在她身側:“剛巧,我也要離開,一起罷。”

蘇潯看了他一眼,這樣近距離一看,才發現這溫文爾雅的秦世子,長了一雙多情的桃花眼,此時望著她,目光融融,含著笑意。

蘇潯覺得有些古怪,但也沒有多想,朝他微微頷首,一起往外走去。

出了禦花園,不遠處就是安神殿。此時往來的奴才多了起來,蘇潯已經平覆好方才受到的驚嚇,她笑了笑,朝秦長寧告辭:“秦世子,奴婢要去往安神殿了。”

“嗯。”秦長寧淡笑應聲。

蘇潯轉身往安神殿走去。她一身淺黃色薄紗裙,料峭的春風一道道吹在她身上,裙角翻飛,襯得她單薄的脊背愈發筆挺,明明是一副媚態橫生的皮相,卻讓人無端覺出了一身傲骨。

秦長寧望著她的背影,斂去臉上的笑意,若有所思。

……

蘇潯走到安神殿,正巧碰到李溫從裏面走出來。

他一見蘇潯,便驚道:“青韻姑娘喲,馬上就要進去服侍皇上了,怎麽還穿著昨日的衣服?”

蘇潯低頭看了一眼,一時不知該如何回他。

李溫見狀,拍了拍自己的腦門:“也是我忙糊塗,忘記安置你了。”

他叫來站在一旁的宮女,吩咐道:“帶青韻姑娘去沐浴換衣。”他說完一頓,又補充道,“換完衣服,依舊要檢查好隨身之物。”

“是。”那宮女應一聲,恭順地帶著蘇潯退了下去。

等到蘇潯走遠,李溫皺起了眉,他該如何安置蘇潯?她現在可是皇上欽點的人,是不能再回內教坊司去擠著的,他也不能將她當普通的婢女安置……可如果把她當主子,皇上也沒有給她名分……

李溫頓時覺得頭大,他左思右想,覺得還是找時間將此事請示一下皇上比較好。

……

蘇潯清洗得香噴噴,換上一身海棠紅煙霧裙,又被送進安神殿。

此時晌午剛過,正是太陽高掛的時候,安神殿內卻依舊燃著燈燭,燭火影影綽綽,一踏進來,仿佛跌入了暗沈沈的夜影。

蘇潯攥著衣袖,蓮步邁得細小無聲,挨到了內殿。

裏面傳來細微的說話聲,蘇潯一邁進去,就挨著一位不起眼的婢女站好,接著在臉上也擺出一副石雕表情來。

不遠處的說話聲清晰地傳來,蘇潯視線微瞥,就看到石詠德肥碩的身子快要完成九十度,正小心翼翼又諂媚地說著話。

“皇上,京郊的璃山地勢優渥,山上有四通八達的活水,一年四季溫度宜人,是建行宮的好地方,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然而他面前的人遲遲沒有回話。

石詠德臉上冒出了汗,從前皇上最是寵信他,幾乎所有的事都順著他來,但這幾日不知怎麽了,皇上對他竟變得愛搭不理,連看他的眼神都變了,總讓他無端冒出來一身寒栗。他又將腰費力往下彎了彎,繼續說道,“皇上,若是這行宮從現在開始建,盛夏的時候便能完工,到時候您去避暑剛剛好……”

“建吧。”一直沒說話的皇上,終於開了口。

石詠德也終於舒了一口氣,看來皇上還是信賴他的。他急忙笑道:“那微臣這就去安排。”

說罷,他彎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蘇潯不著痕跡地揚了下眉梢,這大祁的氣數快要盡了,自古昏君亡國,可都是從廣建行宮,大興土木開始的。

她繼續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站了許久,終於覺出不對勁來,怎麽昏君這麽安靜?

她擡起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就見到那小昏君握著一個手爐,倚在鑲嵌龍紋白玉的紫檀榻上,睡著了。

一頭青絲沒有束起,隨意地披散在肩頭,襯得肌膚蒼白如雪,俊美得不像真人。小昏君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綢寢衣,這般臥在榻上,總會有些冷,在他冷醒殺人之前,應該有人上前給他蓋一下毯子。

想到這,蘇潯歪頭,看向站在她身側的婢女。

卻發現,那婢女也正直勾勾地看著她。

蘇潯露出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她悄悄擡手,指了指沈睡中的小昏君,又悄悄地做了一個蓋被子的動作。

婢女沒有反應,依舊面無表情地直勾勾地看著她。

蘇潯懂了,她在示意她去。是了,她現在是皇上欽點的女侍,有她在,這些怕皇上的婢女,巴不得所有的事都讓她幹。而她又不能不幹,否則第一個被殺的就是她。

於是蘇潯抖著膽子,邁著悄無聲息的步伐,靠了過去。

眼前的昏君睡得並不安穩,一雙入鬢長眉微蹙著,漆黑的眼睫輕顫。蘇潯將一側的青墨色絨毯展開,輕輕蓋在他的腹部,這樣近距離地貼近他,蘇潯聞到了他身上濃郁而苦澀的藥味。

不過是一個病入膏肓、靠藥吊著續命的病鬼,果然作惡多端,自有天收。

想到這,蘇潯的唇角輕輕揚了下。

就在這一瞬,面前的人忽然睜開了眼——那雙黑漆漆的瞳仁正落在她來不及壓住的唇角上。

蘇潯:“……”

“你笑什麽?”

他的聲音猶如碎冰,凍僵了蘇潯唇角的弧度。

在這緊要關頭,下意識得,蘇潯繼續揚著唇角的微笑,在臉上憋了兩抹酡紅後,朝著裴懷泠,露出一個羞澀、矜持、仰慕、欲語還休的眼神,讓他自己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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