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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送進安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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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潯戌時的時候沒有去周平的房間,於是在隔天便迎來了他的報覆。

他站在功坊中一眾舞姬面前,揚著下巴,用尖細的嗓子喊道:“兩日後,皇上生辰宴上那場祈福舞,領舞之人已定——是青韻。這幾日你們好好練習,莫要在宴上丟了腦袋。”他話音一落,四周便傳來幾聲隱約可見的松氣聲。

領舞之人是打扮得最美的,而青韻無論舞技還是姿色,也皆在她們之上,皇上是沒有理由選不中她的。想到這,上場的舞姬紛紛松了一口氣,有青韻在,她們這一次算是躲過了。她們麻木地自我安慰,看向蘇潯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等到舞姬們散去,周平背著手走到她面前,下翻的三角眼全是嘲諷:“內教坊司不會給你收屍,你最後就是個曝屍荒野的下場。嘖嘖,這樣好的身子去餵野狗,可惜了。”他說完,冷哼一聲走了出去。

蘇潯熟視無睹,她拿著自己的舞衣,在功坊找了一個角落席地而坐,開始循著青韻的記憶熟悉祈福舞。

祈福舞節奏極慢,由內教坊司六名舞姬一起表演,整支舞動作簡單,唯一的難度是要踩著五寸高的木屐跳,對平衡力有著極高的要求。

她上輩子是專業的芭蕾舞演員,如今加上青韻一身擅舞的軟骨,在朝堂上跳這樣一支舞並沒有難度。

她又隨手拿起手邊舞衣,舞衣是縞色的薄紗所制,大概是因為這支舞的寓意是祈福,所以這舞衣格外素凈。這細薄絲滑的白紗,跳起來應該是極飄逸的,蘇潯摸了摸,眉梢輕輕一挑,這披麻戴孝一樣的裝扮,真能引起那變態狗皇帝的註意?

“青韻姐姐,你真的要死了嗎?”正在她思量的時候,凝煙不知何時溜到了她身旁,神色滿是慌張。她剛來內教坊司沒多久,很多事情還不知道,剛剛聽到幾個舞姬的私語,嚇得差點尖叫出來。

聽到她的話,蘇潯剛剛升起的那點僥幸頓時煙消雲散,她緩緩扯了扯嘴角。

“聽天由命。”

……

長樂帝二十歲的生辰宴如期而至。

安神殿內,李溫捧著玄色的龍袍,朝著龍榻上剛剛睡醒的人小心翼翼問道:“皇上,今兒是您二十歲的生辰,石大人在太極宮為您操持了一場盛宴,您何時過去?”

塌上的人卻沒有說話。

李溫也不敢追問,只默默地將腰彎得更低了。

許久,塌上傳來細微的摩挲聲,裴懷泠穿著一件空蕩蕩的白綢寢衣,緩緩坐了起來。

他的視線從眼前那個不敢喘氣的太監身上掃過,望著面前空闊又奢靡的偌大宮殿,唇角泛起一抹嘲諷的笑。

十多天前,他躺在滿是消毒水味的病房裏,咽下最後一口氣,沒想到再睜眼,他竟然穿到了這個將死的病鬼身上,他原以為是上天讓他再走一遍死亡,然而他躺了多日,竟吊著口氣怎麽也死不了。

他這身體的原身,是個剛滿二十歲的小皇帝,他循著他的記憶,很快便走完了他的一生。這小皇帝生母是婢女,直到繼位時他才知曉自己的皇子身份,在那之前,一直過的是最低賤又見不得人的日子。童年的陰影和多病的身子讓他郁郁寡歡,唯獨聽到那些鮮活的生命在他眼前哀嚎和慘叫,才能喚起他骨子裏興奮的戰栗。因而他殘忍嗜殺,由其喜愛虐殺那些比他弱小的女人。

是個懦弱又變態的廢物。

上天將這樣一具身體給他,不像是恩賜,倒像是在惡心他。

他臉上的嘲諷更甚。

李溫見他遲遲不語,忍著心中的懼意,又問道:“皇上,可要奴才替您更衣?”

裴懷泠終於正眼看向他,眼前這四十多歲太監的腰低得不能再低,顯然十分畏懼他,看來他的原身,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位高權重,又惹人畏懼。他喜歡讓人畏懼,這樣,他才能隨心所欲。

他上輩子為了報殺父之仇,一直偽裝得斯文良善圍在他那叔叔身邊,終於瀕死之際搞垮了裴氏,將他叔叔的後半生送進了監獄。如今大仇得報,又重生了這樣一個好身份,他總算可以摘下面具去活著了。

想到這,裴懷泠諷刺地一笑,半闔著眼睛看向李溫,說出了來到這裏的第一個字。

“嗯。”

……

太極宮內。

群臣穿著整齊的官服,規矩地坐在兩側,婢女們端著美酒佳肴魚貫而入,整個殿內忙忙碌碌。可即便這麽多人,卻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只能聽到細微的衣物摩挲聲和杯盞輕碰聲。

許是知曉那昏君病弱,厭惡別人鮮活的模樣,殿中的大臣們皆面色焦黃,滿臉菜色,仿佛他們參加的是一場斷頭宴。

“真是安靜啊。”蘇潯扒在偏殿的門口,悄悄往外望著。

身後的一個舞姬看不下去了,伸手扯了扯她:“青韻,你在幹什麽?當心被人發現!”

蘇潯卻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唇角,她大概率馬上就要死了,不如死之前好好看看古代宮宴的盛景,給自己漲漲見識。

她繼續盯著外面看。

這一群大臣之間,有一個人讓她多看了幾眼。那人大腹便便,蓄著八字胡,一身氣勢和那些骨子裏萎靡的大臣全然不同。

這時,殿中一道尖細的聲音高聲喊道:“皇上駕到!”

那些原本坐著的官員,飛快地換好跪姿,高聲喊道:“恭迎皇上,皇上萬安!”

蘇潯就看到那隱在珠簾後的金鑾寶座上,緩緩坐下一個身形瘦長的人,那人著玄色龍袍,容色隱在珠簾之後,她看不清楚。蘇潯打量片刻,不禁冷笑,這大概就是那個死變態了。

隨著他的入座,宮宴緩緩開始。群臣們滿面笑容地開始說著吉祥話,若不是額角上掛著冷汗,這應該是君臣和諧的畫面。蘇潯正看得起勁,一個拿著拂塵的公公走進了偏殿:“內教坊司的,上場了。”

蘇潯的心瞬間繃起來。她緩緩撫了撫身上縞色的舞衣,輕輕念叨一句:“希望這喪服舞別引起那死變態的註意。”

外面的典樂緩緩響起,蘇潯深吸一口氣,踩著木屐踏入了殿內。

編鐘低吟,罄聲和鳴,渾厚幽長。

“這內教坊司的舞果然名不虛傳。”一道諂媚的聲音忽然響起,蘇潯跳舞的間隙,擡起眼梢看了一眼,是剛才那個大腹便便的胖子。

只見那個胖子彎著腰走到殿中,跪在地上對著狗皇帝說道:“皇上,如今您二十歲了,先帝在您這個年紀已經有了建陽行宮,不知皇上的行宮何時動工?”

蘇潯聽聞,趁著垂袖的動作翻了個白眼,原來是教唆狗皇帝驕奢淫逸的。

他話音落下許久,珠簾裏遲遲沒有動靜,只好悄悄擡了下眼睛,小心翼翼地又喊一遍:“皇上?”

裴懷泠在珠簾後,眸光中閃過一絲嫌惡。

跪在地上的人是大祁的左相石詠德,是長樂帝最好的一條狗。長樂帝不思朝政,他替他監國,長樂帝嗜殺,他替他從民間找貌美女子送進教坊司,他一向縱容長樂帝,看似是極其忠誠,不過是為了享受一人之下的權勢。

石詠德跪在地上,終於覺出不對味來,他沒再繼續追問,悄悄地起身退回了原位。

宴席中的群臣面色開始浮現出恐慌,今日皇上的心情非常不好,連他一向寵愛的石詠德都沒有搭理,他們一定得小心點,千萬不要觸了楣頭。

四下無聲彌漫的恐慌讓樂聲中的蘇潯打了個寒噤,她深吸一口氣,還好,這支舞馬上就要到尾聲了,上天保……

那個佑字還沒說出來,她的腳底傳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木屐斷了!

這聲音在幽長的樂聲中格外明顯,宴中的眾人尋著聲音將視線落在她身上,目光寒滲,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蘇潯身上嚇出了一層冷汗,若她在皇上的生辰宴上亂了這支祈福舞,在這群古代人的眼中便是不吉,她是會被亂棍打死的!下意識的,蘇潯在摔在地上的那一刻,踮起了腳尖——一個標準的芭蕾立腳動作,將她的身體撐住。她另一只腳上還穿著五寸高的木屐,這樣算是勉強維持住了平衡。

宴上的眾人看著她的腳,目光很是新奇,她穿著略緊的足衣,依稀能看出繃緊的腳尖和腳背,這是極怪異又難受的一個姿勢。

祈福舞結束,樂聲短暫安靜下來,蘇潯和舞姬們行禮,彎腰退下去的時候,那珠簾內,傳出一道清冷的聲音:“慢著。”

她們頓時停住腳步,低著頭跪在地上。

蘇潯額角的冷汗緩緩流了下來,這變態虐殺狂要下來選人了,也有可能,是下來殺人。剛才那支舞即便她沒有摔倒,也犯了大錯,也許,她等不到被選中招寢,現在就會被拉出去打死。

她跪在地上,饒是做了再多的心理準備,在瀕死的時候,也有了幾分懼怕。

珠簾碰撞,裏面的人緩緩走了出來。

殿中安靜得可怕,蘇潯甚至聽見了他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蘇潯不敢擡頭,不知多久,一截繡著龍紋的玄色袍角,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下巴被一只冰涼的手捏住,將她的臉緩緩擡起。

蘇潯微怔,入目是一個極美的男人。烏墨一樣的長發攏在玄色的玉冠中,長眉入鬢,鳳目薄唇,一臉病態的蒼白給他添了幾分鬼氣,仿佛來自畫中的攝魂艷鬼。而此時,艷鬼的一雙灼人鳳目正凝著她,帶著森然的冷意。

蘇潯的肩膀不可遏制地發起抖來。

裴懷泠的餘光看到她抖成了篩子,緩緩松開了指尖,他認錯人了。

他方才在珠簾後,看到這舞姬像芭蕾一樣的立腳動作,差點將她錯認成蘇潯——那個上輩子讓他死不瞑目的女人。

蘇潯是他上輩子的前女友,一個專業芭蕾舞舞蹈演員,他上輩子跟她談了一年的戀愛,看過她大大小小幾十場演出,原以為自己已經將她每一個踮腳起舞的動作都爛熟於心,沒想到剛剛竟然出了差錯,將一個膽小如鼠的舞姬錯認成她。蘇潯是不會這樣畏縮的,她那個前女友,自小家境優渥,是安樂窩裏長出來的白富美,生平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唯一的挫折,便是十八歲的時候父母意外身亡。只是這樣的挫折也沒對她造成多大的打擊,她從悲傷中很快便振作起來,不僅繼承了無數家產,還拿下了國際芭蕾最高獎項,永遠是人群中最得意最耀眼的一顆星芒。

後來,她就帶著這些光環,仿佛神的特赦一樣,成為了他的女朋友。

他跟她在一起這一年,變得愈發斯文和柔和,生怕她厭煩他,然而即便這樣,她仍舊在得知他將死的時候,毫不留情地踹了他。

想到這,裴懷泠的眼神更冷,他沒再在這個發著抖的舞姬多看一眼,轉身走出了太極宮。

身後的李溫飛快地跟上去。

蘇潯松了口氣,剛剛那陣發抖,除了自己那點懼怕,更多的來自青韻刻在骨子裏的恐懼,也就是她膽大挺住了,要不按照青韻的膽量,怕是要暈倒在這變態眼前。

皇上走了,生辰宴無主,大殿上寂靜無聲,群臣們面面相覷。

“石大人,大人們是不是可以告退了?”操辦宴會的太監,這時跑到石詠德跟前小聲問道,如今的朝堂上,都以他馬首是瞻,就連太監都這樣遵從。

“嗯,讓他們都走吧。”石詠德不耐地回道,他心裏積著郁氣,因為長樂帝沒有對建行宮這一個肥差回應他。

太監急忙點頭,又指了指還跪在地上的蘇潯:“那……她呢?”

石詠德隨意擺了擺手:“皇上不是看中她了嗎?按照慣例,今晚上把她送進安神殿。”

不遠處的蘇潯聽到,面無表情地癱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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