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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長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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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陀山道的九曲百折一如從前,坑窪與逼仄倒已渾然不見。過去只有尋那般性子歡脫之人,才會為了去迦城找趣兒而不顧山路難行,而如今這條山道已十分好走,到古陀寺燒香拜佛的人便也多了起來。方才山腳的停馬柱另拴著許多馬匹,便是證明。

封告訴尋,京都附近的寺廟向來香火旺盛,無奈許多百姓對著山道望而卻步,朝廷這才撥了財款修造。

尋一路走,一路眺望山景,峰回路轉,又是滿眼綠青碧翠,只好淺淺笑道:“有些陌生了。”她已經十多年未曾回來過。

封道:“古陀寺也重新修葺了一番,規制變化許多。待會兒,你怕是會全然認不出來。”

古陀寺嵌在山腰上。山行幾時,出現了古陀寺的影子,尋遠遠眺望一眼,已經不由得驚嘆:“好美!”

此美,非華麗恢宏之美,乃繽紛喜慶之美也。古陀寺的修繕,一改延朝末年的奢華之風,顯現出淳樸與熱鬧之意。淺鵝黃廟頂,紅褐色墻身,仍顯輝煌,卻因地勢偏下,並不顯眼;寺廟後方的景致才叫人移不開眼。

四銀柱分立四角,柱壁的四面各刻一列經文。近山兩柱較高,幾乎與山頂齊平,遠山兩柱較低,是前者的一半高。四銀柱間有繩連接,繩上系掛著:彩旗霞旆,旗旆揚揚;斑斕燈籠,燈籠飄飄。

又有彼此相連的木管從相距百尺的瀑布引水,一直引到池子正中央的高臺。進了古陀寺,徑直走到後邊,才發現高臺為大理石所砌,周身布滿紋路。引來的水流一部分從高臺邊緣直接落下,紛紛灑灑,激起簇簇水花,一部分沿著紋路流下,引人一探每條水流的路徑究竟是哪般。

此外,還多了一座彩石橋、三座鯉魚雕像、一條嵌在山壁上的許願廊等。彩石橋上孩童居多,有蹲有跑,似乎都在尋找最大的彩石。許願廊的欄上系滿了紅紗條,系滿了心願與祝福。

尋一面看,一面止不住地嘆:“這當真是寺廟?怎地這般美麗?”封走在尋的身後,詳細地解說了每處景觀與其寓意,這會兒便回道:“前幾年,迦城的富貴大家見古陀寺過於古舊,沒有京都之氣,便商討著奉上了許多香火錢,恰好工部正務山道之事,於是一並重修了此地。”

尋點頭,又道:“這般景色,恁地一直不曾有消息傳到南亭。”此話或許是在問封,或許是自言自語,但封已經回道:“旗旆與燈籠是近日才掛上的。何況,哪是所有人都如你這般癡愛美景?試問,荒原星辰,除你之外,還有誰人喜歡?”

尋聽罷,笑應:“在理。”

從古陀寺下來後,自然是去迦城。進了城門後,兩人都下馬步行。沿街走來,尋覺著還算熟悉,只因四五年前她曾回來過一回,即萬家宴那一回。那時她投宿在千秋客棧,那現在呢?

封說,她會知道他的選擇。

那麽,他的選擇究竟是什麽?

如果是皇宮……

念此,尋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皇宮的方向,但她還沒來得及看清翼然的檐角,眼前就布滿了紅色。

是棗紅駿馬橫在了她的面前。

尋轉而看向封,卻見封已經戴上了鬥笠,手中拈著一條細長的玄色錦緞。這難免令人聯想到危險呵……

封道:“配合一下可好?”

“……”

隨後,封用錦緞,圍住了尋的眼睛。

一紅一黑兩匹馬本就顯眼,戴著鬥笠之人牽著蒙著眼睛之人,簡直太詭異!一路都引人側目。

尋眼前一抹黑,心中迷惑有之,忐忑亦有之。他們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停了下來。封停好兩匹馬後,引著尋,一步一步走上了臺階,隨後站停腳步。他打開了門,“吱呀”一聲,微涼的風迎面吹來。尋小心地跨過門檻,封也進了來,最後,“砰”的一聲輕響,是門關上的聲音。

封站在尋的身後,他摘下了鬥笠,又解開了尋腦後的錦緞的結,接著,一圈,一圈,將錦緞繞開。尋能感覺到,封的動作很輕,仿佛在安撫著她的心,讓一切都漸漸安定下來,他的動作又是如此慢,慢得仿佛夠燭火燃完,夠傷口愈合,也夠馬蹄聲飄遠,消失。

解完最後一圈時,封的手覆在了尋的雙眸上。

依然是他的,冰冷沈渾的,帶一點溫熱氣息的聲音,在尋耳邊響起。封道:“我知道,或許沒有那麽好,但是,這就是我的選擇。”與此同時,封已慢慢移開了他的手。

日光和煦,並不耀眼,將尋眼前的景象照得柔和。前院裏擺著花草,淺紅淡綠,挺是養目。紅色的回廊一直延伸至房後,青竹茂樹沿著回廊搖曳。遠處,幾條枝葉已探出院墻,不知來年夏天,可會綻開桂花。

這個場景,怎地如此熟悉?

她前幾日才在聖靈城見到的景象,如今怎會出現在百裏之外的帝京?

這裏……不是將軍府嗎?

尋出聲的時候,聲音已有些哽咽。“這裏,是……”正候著封的回答,尋忽覺左手一暖,不知何時,封已移步她的身側,十指緊扣地握住了她的手。

“這裏,是長尋府。”

長,尋……

不知怎地,尋驀然想起了他們初見的畫面。

凱旋的長風將軍鮮衣怒馬,攔下了不知事故的小丫頭,誰料得,她最後真的成了他的夫人。韶華與溫存,皆在那時如水長流……所以,封就在迦城再造了一座將軍府,是如此否?

他知道她不喜歡高宮墻、長宮道,不喜歡那裏的利益熏心、步步為營,即使如今一切都清明了,她也不願回首宮中往事。所以,他作出了這個選擇,是如此否?

心中這般念著,尋與封十指相扣的手不由得握得更緊了些。封側頭看向尋,眉眼裏逐漸化開淡淡的溫情。他牽著尋走進了回廊。廊頂的壁畫五光十色,較將軍府鮮亮許多,卻都是一樣的繪色與線條。來到長雨閣後,心有靈犀般地,封松開了尋的手,尋便走上前去,緩緩推開了紅漆大門,也推開了記憶的雲煙,又見昨日青空。

移株幾日的桂樹長勢怎會這般好?於是尋問道:“這座府邸,是何時建的?”

封回道:“你離開的時候。”頓一頓,又道,“萬家宴之後。”

原來……倏地響起馬的嘶鳴聲,尋轉頭去看,卻見青衣騎著馬從閣後走了出來,模樣吊兒郎當又有些狂妄。他喊道:“禾淵啊!看看誰回來了?”尋驀地睜大了雙眸,這才看清了,那竟然是……禾淵馬。

禾淵馬一個激靈,撒腿就跑到尋的跟前。尋驚訝又親切地撫著禾淵馬的頭,但聽青衣向封行了個禮後,告訴她道:“當初沒找著貴妃您,倒是先看見了這匹禾淵馬,便把它買了回來。現在禾淵已經與我混熟了,不知貴妃娘娘可舍得賜給我啊?”

尋還未應聲,封已帶著笑意對她道:“依黑鬃馬的犟脾氣,不知是否會容許禾淵留下。”

尋一楞,她與封所想的倒是一樣,便笑應:“應該不會。”

青衣當即喜上眉梢,立馬道:“謝——謝貴妃!”前個“謝”尾音拖得長,後個“謝”又幾乎與“貴”字連在一起,沒個正經樣。話落,青衣又翻身下了馬,站直,從身後變出一把長劍,口中念念有詞:“素手長劍千花雨,碧月蒼空一樹風。”

素手長劍,碧月蒼空……竟是,碧空長劍。

數年前,它分明立在荒原之上,離尋越來越遙遠,如今,卻又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封已經替尋接過了碧空長劍,又聽青衣奸猾一笑,道:“這劍鋒為我所磨利,這刀鞘為我所拭凈,不知貴妃娘娘……”

“嗯?”尋等著他說下去。

青衣卻突然換了張苦瓜臉:“能否別計較我在南亭的失敬之辭。”言此,青衣愈發覺著禍從口出是真理,偏生他一如玄衣所說的“本性難移”,當真是……

尋看著青衣,卻覺著有些莫名,青衣恁地會認為她會在意那些無心的言辭呢?“我計較這些作什麽……不過,若你總與女子這般說話,別人恐怕當真會將你看作輕薄無禮之人了。”

青衣得知尋不計較,自是開心,又聽尋後半句話,挑一挑眉,聳了聳肩,道:“玄衣都不曾那般看我,足夠,足夠。”

尋聽言,與封對望一眼,竟偷偷笑了起來。

青衣見此偏了偏頭,臉上寫滿了疑問。封一手執長劍,一手牽起尋的手,往閣內走去。他一貫沈渾的聲音從青衣身後傳來:“玄衣,嗯,挺好。”青衣的臉上疑惑更甚。

長雨閣。

封,

尋輕聲道。

怎麽了。

謝謝,

嗯?

封將碧空長劍擺在了架上。

明日,我想留在長尋府。

……

後日,我也想留在長尋府。

……

明年,後年,我都想留在長尋府。

封轉過身來,尋正站在他的身後,溫柔地笑著看著他。一雙眸,目光清明,卻能醉了烈酒,醉了浮華。

我不會走了。

他望著她,相對很久很久,終於一攬她的腰肢,低下頭去,輕吻面前之人。雪花落肩,桂花落劍,當如是,一吻落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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