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白燭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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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已到了許久,正為尋包紮傷口。尋死死咬著太醫遞與她的絹條,渾身還是忍不住顫栗。

福子走了進來。

尋艱難地伸手,取下了絹條,問:“怎……麽樣……”

“娘娘……”

“嘶——”正巧太醫在給尋劃開的小臂上藥,血肉遭受刺激,尋吃痛,不禁倒吸一口氣。

“貴妃娘娘,請放輕松,否則血是止不住的。”太醫嘆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尋的手背,表示安慰。

尋也長長嘆了一口氣,閉上了雙眼。

“皇上……不肯來嗎?”

福子欲言又止,終於,一個大拜,伏在地上淒聲道:“笙貴妃也遇刺了。皇上,去了坤華宮。”

“……”

忽地,殿內靜了下來。一眾宮奴的呼吸都變得輕淺,太醫手中動作也慢了些許。只有尋,緩緩睜開眼眸,竟然略無失落之意,反而平淡得一如今晚的風,於冬寒料峭中,逐漸有了些許溫度。

“笙貴妃……也遇刺了?”

尋的武藝並不算精,但也絕不差,卻仍舊受傷不輕。若今晚刺殺她與笙貴妃的,是同一人,或是同一派人馬,照那名刺客的劍術來說,笙貴妃,必死無疑。

可與自己相比,她卻更安然無事……

尋不由得冷笑。笙貴妃,你要殺我,卻為了不被懷疑,所以使苦肉計麽?

尋臥躺在床上,擔心擠壓到傷口,輕易不敢翻身,如此一來,更加難以入眠。她索性披上了披風,小心翼翼地走去庭院裏。

月兒如鉤,勾起人的無限遐思。

有一人從紅墻躍下,尋一個激靈,拔出了長劍。只是這一用力,傷口似乎又裂了開來。

“尋貴妃不必驚慌。”

聲音有些熟悉。待那人走出陰影,借著月光,尋才確定了來人的身份:“江?”

“微臣拜見貴妃娘娘。”

是,封令他來的嗎?尋心裏猜測著。但也不過是這般猜測罷了,她已經徹底失望了。

“江大人半夜造訪,不知所謂何事。”

江在尋的對面落座。眼前的女子,憔悴了許多,偏生眼睛還是如此明亮。竟真有人,能把愁思與悲意完完全全藏在心底嗎?

江問:“敢問貴妃娘娘,你願意離開皇宮嗎。”

“……”

這一問,竟似穿石的最後一滴水珠,如此新奇,如此有力。尋好像花了很久才讀懂這句話,雙眼也慢慢地睜圓。

江說的是,離開!

“江大人何出此言?”

江笑了笑。“尋貴妃,不想走嗎?”

“……”

“離開,這座皇城?”

後幾日,江的話反反覆覆閃現在尋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離開。

她何曾沒有想過?將軍府那一次,歌離開那晚,還有第一年采選,眾良女離開的那天。一直到後來,這種希望越來越強烈。只是,尋一直抑制在心中,不願去謀劃罷了。

因為,宮中還有可能啊。封對尋的感情怎會蕩然無存?只不過,他心裏更多的位置留給了別人;只不過,尋是個不爭不搶的人,從來不願加入到宮嬪的鉤心鬥角之中。

尋一直沒變,可終究還是變了。她變得更寡言少語,笑容也漸漸失去了純粹,甚至,手上也沾染了鮮血。

是時候該放下了嗎?



福子端著一壺茶,走到院中,將陶壺放在石桌上,又洗凈了茶杯,為尋倒了一盞茶。

尋伸出手,轉動著手中的茶杯,看著騰騰熱氣凝結成水霧。

“又出了什麽事情?”

福子退到一旁,回道:“歌姑娘,去了。”

如冰凍一般,尋整個人靜止住了。

去了……去了……

又有一個人,離她去了……

“何故?”開口時,已是哽咽。

“太醫說,病故。”

“病故?”

“……是。”

“呵……”尋笑了,笑得慘淡。先前還是那樣溫朗明媚的歌,現下卻病故了?

怎麽可能呢……

“福子,”良久,尋終於出聲。

“奴才在。”

“你去一趟乾泰殿,請皇上準許本宮去安雲閣……罷了,也不必如此。”尋說道,“你留在宮裏,若有人來,就說本宮身體不適,正在休憩。”

“是……”

尋換了身便捷的衣裳,悄悄去往安雲閣。若不是閣裏冷清無人,興許尋也不能保證自己不被發現。

白絹飄飄,又是陰陽相隔。

尋站在棺槨前,靜靜地看著蒼白的冥燭,燭光搖曳又脆弱。

“你為什麽要幫我離開?”

江一走進閣內,便聽見尋的質問。他沈默了一會兒,卻不答反問:“尋貴妃,難道不願離開嗎?”

“四年前,你容許我放歌和申走;如今,你放我走。”尋轉過身來,凝視著江的雙眸,問道,“你不是皇帝的心腹麽?為何要這樣做?”

江的視線卻落在了歌的靈柩上。“當年,歌離開,才有了獨屬尋貴妃你與皇帝的溫存。而如今,後宮有笙貴妃就足夠了。”

“……”

“不久之後,皇帝將冊封笙貴妃之父季大人為太傅。笙貴妃,也勢必當上長尋國的皇後。尋貴妃,你孑然一身,如何爭得過她?”

孑然一身……

爭……

爭什麽?尋早已失去了興趣。

只是,長尋國……明明是以她的名字命名這個王朝,明明是她住在這長尋宮……現在,要走的人,居然是她。

“江大人不必再說。” 尋重新轉過身去,“我會離開皇宮的。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貴妃請說。”

“長尋宮裏還留著的人,他們一直對我不離不棄。我離開後,請為他們安排好點兒的去處。”

“無妨,都是小事。微臣一定辦到。”

江在安雲閣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尋坐在閣內,為歌燒了些紙錢,一沓又一沓。火,倒是難得的溫暖,令人不願離開。

歌,你說,如果你當初能走得遠一些,再遠一些,該多好。就讓甘露化作你的眸光,讓涼亭化作你的霓裳,可你到底回到了噩夢之源,跌下深淵。

不是說過了江湖不再見,何苦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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