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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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靖雯把附在門把手上的雪輕輕拂去,然後稍微用力敲了三下門。

尹昳二號記得尹昳說過,他可以不用在這個女孩面前裝成真正的尹昳,但他也記得尹昳說完這句話之後突然沈默了,臉色有些奇怪。

尹昳二號隱隱能感覺到,他們是在想同一件事。

需要裝成尹昳的我,到底是誰?

“尹昳學校的事可能晚點回來,這是你的飯。如果我懶的話以後就直接掛在門把手上了,三下門聲之後你記得拿就是了。”

“謝謝。”尹昳二號點點頭。

大門關上後,尹昳二號坐在床上發起呆來。董靖雯的出現讓他想起那個問題。他對這世界有著所有必要的認知,也缺少著所有必要的認知。他能看得懂書、能算得出尹昳的作業、能彈尹昳會彈的曲子,但是他不認識自從他有記憶以來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也包括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尹昳一直稱呼他尹昳,盡管他知道自己其實應該被稱作尹昳二號。尹昳從來不解釋他為什麽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裏,又或者,尹昳從來不解釋為什麽這一切突然出現在他的世界裏,他的意識,從在那個房間裏見到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開始。他只知道,這個世界裏的人們都只知道一個尹昳,所以他們不能同時出現在別人的視線裏。尹昳有艾滋病,而他沒有,並且尹昳叮囑過兩個人都要小心。他還記得,尹昳經常說的話是:“你就是尹昳。你什麽不會都有我教你。你必須盡快學會。”

但是,為他們提供所處的這一切的董靖雯,什麽都不需要瞞著這個人。

董靖雯把鑰匙使勁提了提、旋轉一圈。“我回來了。”

“回來了啊,雯雯。”董浩從電視前面起身,踢開腳邊的易拉罐,倚著客廳的門。

“怎麽又喝那麽多。”董靖雯把書包放回房間,開始收拾地上的易拉罐。她撿起罐子,捏出鋁合金的尖角,聲音脆響。

“我來吧,你別管了。”董浩搖搖晃晃地彎下腰,又被董靖雯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不用。”

“雯雯,咱們家車庫……”

“租給同學住了,和你說過了啊。”

“啊對。是很要好的同學嗎?房租就不要收人家的了。”

“我都收好了。”幹凈利索地把塑料袋團起來放進廚房,又把易拉罐裝進麻袋,董靖雯回到房間,輕輕地關上門。

尹昳站在校門口的路燈下,看到從幾座教學樓裏湧出來的暗色人流,有的嬉笑著成一團了,有的並著肩,笑聲也連成拍子,有人不顧沈重的書包在後背上刻意阻撓般的強烈顛簸,跑著步子拍著球,他定睛一看,便發現不是陳陽,又有幾個人呼喊著騎著自行車從這些不穩定地移動著的障礙物之間穿梭過去,也帶來了馳騁的風。

即便是北方,下雪也並不是日常。但人們很擅長清雪,否則足夠這些乘車飛奔的孩子們一人一個跟頭。很多時候,天陰著,也不下雪,夜裏很難看得到星星。但遠方的天空有時是橙色的,任曉曾說那是空氣汙染,而尹昳覺得那顏色很美,就像現在他所眺望到的。那是一種奇異的美,如同電影裏會帶來災難的奇異光景一般美,美得要毀滅那色彩籠罩的一切,好像尹昳每次眺望那色彩,都是最後一次了。

然後他終於看到方一一。

從他看到遠處慢慢走過來的方一一的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他本來作為小型人潮中的定點,被陌生人的匆忙短暫地欺騙了——有那麽一會兒,他只是單純地在享受天盡頭的橙色的光,而別的什麽都沒有想。直到和他的生命有著密切聯系的其中一個端點緩緩出現,他不得不驚醒著回到尹昳,然後所有端點相繼浮現。

即便是那麽幾分鐘的放空,尹昳都很留戀。他承認自己很累,卻又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因為病毒正在體內一點一點地吞噬著淋巴細胞吧,身體上總要有些征兆的。

“你還好?”方一一側著眼睛看他。

“沒事啊。”尹昳揉揉眼睛。“走吧。”

萬達廣場的霓虹燈在漫天的黃光裏顯得有些殷勤,它在為夜裏這最後一批顧客敷衍地亮著。而它的內部,亮堂寬敞得千篇一律,暴露在禮品店歡脫的白色燈光下,尹昳覺得渾身不自在。方一一拎了一個書包,尹昳挑了一副耳機。收銀的時候,方一一問尹昳說:“陳陽挺高興吧?”

她突然提到陳陽,讓尹昳一楞。“嗯。”尹昳點頭。

後來兩個人坐在有著巨大的落地窗的麥當勞裏時,方一一又問他:“你在想什麽?陳陽的事你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沒什麽啊。”尹昳笑著捧起咖啡,喝了一口。

當他放下咖啡時,看到幾個穿著和他們一樣校服的女生坐到不遠的桌子去了。他定睛一看才發現裏面有胡娜。他們好像沒有看到尹昳和方一一,在空蕩的餐廳裏十分歡樂地笑著。

尹昳其實並沒有很註意她們,直到他瞟到她們在看的一本很奇怪的書。那種奇怪感覺的來源可能是那書的封皮很眼熟,尹昳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很破舊、很厚,明明就見過的。尹昳很努力地想,也沒有想起來。

即便當初陳陽發現病情就請假離開了學校,但似乎又到了病毒活躍的日子,年組陸續又有幾個人出了水痘請假休學。但這在尹昳眼裏並不算爆發,他見過更可怕的疫情。學校只是通知各班日常值日的時候都要做好消毒,日子平靜得一如往常。

周六是任曉的生日。她約了這幾個夥伴晚上在十一區的菜館一聚。“還一聚呢,白天剛見完晚上再見還叫聚。”韓釋安日常地杠她。幾個人坐在大廳的一個角裏,嘻嘻哈哈圍著一桌子菜,尹昳先是覺得有些感動,莫名的感動,然後他又有點害怕,他在腦子裏飛速地總結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麽。

會不會有一天,自己沒有什麽人可以久別重逢了。

他飛速運轉的思緒又飛速地被方一一和任曉的笑聲打斷了。陳陽和尹昳正在一起吐槽新上任的年級主任,尹昳很高興他們處於這樣的狀態,只是,即便他和陳陽又開始放肆地說笑,那感覺也和從前不同。尹昳會突然覺得遺憾,但他習慣接受遺憾。

這世上遺憾的事很多,我都能接受。比如,還有五個月。

有一根針不偏不倚地紮在胸口,紮進肺裏,然後以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抽著裏面的氧氣,有察覺不到的細小壓抑,氧氣怎麽吸都不夠。那種感覺,其實從未離開尹昳的胸口。那感覺不是墜入懸崖,是沈入海底。

當他緩過來的時候,是方一一推了推他,他順著大家的目光,看到董靖雯正在收銀臺。她不遠處的桌子上,放著她的書包,旁邊坐了一個醉醺醺的男人。

“剛來的?之前沒看到啊?”任曉一臉疑惑,“一一姐,要不要叫她?”

“我去吧。”方一一用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

“我跟你一起。”尹昳也站起來。

他們朝收銀臺走去。尹昳一開始還在想,董靖雯會不會覺得難堪。

果然,董靖雯十分坦然。“我爸爸,你們見笑了。”她指了指旁邊的男人。

“等一會兒,過來坐坐?任曉過生日。”

“不了吧,我們不太熟。走了。”她揮揮手走到桌子旁,拉扯著董浩站起來,然後朝門外走去。

出門前,她回頭皺著眉看了一眼尹昳,“你的禮物送得不好啊,她用不上啊。”

這一句給方一一和尹昳都說楞了。“你送的是耳機吧。”

“是啊,怎麽回事。”尹昳雖然知道董靖雯神通廣大,但是也對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表示費解。

“董靖雯的爸爸,是個酒鬼?”

“你管人家的事幹嘛。”方一一擺擺手,“書包還喜歡麽?”看來方一一也對禮物的事有些在意了。

“喜歡啊。”任曉舉起罐裝啤酒,“一一姐,我敬你。”

吃得有些飽了大家決定真心話大冒險。題目都很無趣,陳陽有點打起了瞌睡。韓釋安沒參加,靠在一邊擺弄手機。任曉應該是有點喝多了,居然毫不在意韓釋安頻頻移動的手指和五顏六色的手機屏幕。

“真心話。”方一一晃了晃手裏的罐子,她喝的是可樂。

“一一姐,請回答!”任曉歪著頭,“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

方一一猶豫了好久,目色凝重,緩緩地說:“有。尹昳,我喜歡你。”

尹昳幾乎要把嘴裏的一口可樂噴出來。任曉一邊笑一邊說:“哈哈哈!不帶這樣玩的,一一姐。真心話啊。”

“當然沒有了。”方一一笑笑,攤了攤手。

尹昳看向方一一,他非常肯定她的表情不對勁,或者說,有那麽一秒,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而後她的整張笑臉看起來都十分的假。

“下一個,尹昳。別看一一姐了!你難道還當真誒?”

“真心話。”尹昳緩過神來。

“有那麽困嗎啊?陳陽,你給尹昳念題。”

陳陽被任曉一叫好像直接就清醒了,“請說出你曾有過的最不能告訴別人的想法。”陳陽念完,又添了一句,“呃,最不能告訴別人的,真心話,這是什麽破題?”

“說,說,說!”任曉斜著眼睛盯著尹昳。

最不能告訴別人的想法。我想過自殺,這算麽。尹昳閉上眼睛,地鐵站隧道裏吹出的風似乎還浮在眼皮上。他本來會借著這一切想起太多的事情,但是這麽多人在,他沒有辦法支配自己的時間。

“我曾經想,”尹昳頓了一下,“拔掉年級主任的發旋。我常常想象他地中海的樣子。”

“最不能告訴別人?你確定?”陳陽一臉不屑,“你這算什麽真心話啊。”

“行了行了,該你了。”尹昳指了指陳陽,要過手機。

“大冒險。”

“這道題是,請展示出你相冊裏第八張照片或視頻。”

“快快快,拿出來。”終於有一個人選了大冒險,大家的興致又起來了。陳陽的手機相冊排在第八的是一個視頻,打開後,是陳陽在地鐵站錄的四周,還有他憨憨的聲音,“從C出口下來就是這個樣子的。”

“噢,其實我夏天就出過水痘,那段時間去疾控中心打針,每次下地鐵站的口不一樣我都找不到線路,就錄下來了。不總去嘛。誰知道這又覆發了。”陳陽撓撓頭笑了。

“真夠笨的哈哈哈。”方一一也笑了。

尹昳回想起來那天在地鐵站看見陳陽,也沒準他當時還搞不清楚怎麽走呢。他剛要笑,卻聽到從那個視頻背景裏傳來的聲音,很小卻像細密持續著的電流,直接鉆進他的大腦深處,讓他全身麻木住,不得動彈。

那是陳陽的聲音停下來才聽得見的廣播的聲音。

“……先生聽到廣播後迅速到C出口電梯上行處,你的朋友在那裏等你。”

抓過陳陽的手機,尹昳看到了視頻的日期。那條廣播真的存在,不是自己的幻覺?如果陳陽因為在錄像而沒有註意到廣播的聲音,那麽那天在地鐵站的第三個人,到底是誰?尹昳接著向後看,的確,是那條只播了一遍的尋人廣播。

他覺得不可思議,其實自己的潛意識根本就沒有自救的能力,所以如果沒有那條廣播……到底是誰?

“怎麽了?”陳陽有些詫異。

“沒事。”尹昳把手機還了過去,拿起罐子喝了一口飲料。

韓釋安去送了任曉回家,方一一和尹昳過個馬路就到家了,尹昳沒辦法再去大冰箱了。

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尹昳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事,他發呆了好久,臺燈的光烤得他眼球有些灼疼。他真的想不明白那條廣播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打開手機開始翻空間動態。

學校的表白墻上造作的小吉祥物正在提醒大家註意提高免疫力,防止感染水痘。他點進第一張圖片,本以為是日常那些甜膩膩的情話或者酸溜溜的不敢明目張膽的指責。他劃走了,又劃了回來,確定自己沒看錯。

“表白高二十二班的董同學,不對,應該叫董巫婆。多虧了女巫經常畫的疾病符咒啊,年組才有這麽多人出水痘。”

胡娜她們看的那本書,尹昳才想起來,在董靖雯的書桌上見過啊。

日子平靜的假象下,狂風大作,大雨滂沱,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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