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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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夏季,酒醉的太陽忘了收斂自己的熱量,把大地烘烤地像塊鐵板。柳樹耷拉著腦袋,麻雀歇了嗓子,整個城市都在太陽的暴曬下變得寂靜了。

而在南山分局會議室內,桌子上垃圾扔得到處都是。餐盒,方便面袋子,一次性筷子的包裝紙,煙灰缸裏已經裝滿了煙頭,會議室上空裊裊地飄著淡藍色的煙。

在這北方三線城市,命案並不普遍。江南眉頭緊皺,局領導要求盡快破案,並且做出了破案承諾期限。此刻他手指夾著煙,煙燒到末尾,也毫無知覺,眼睛盯著各處收集來的線索,仔細分析著,試圖尋找案件突破口。

法醫周沖翻著屍檢報告,介紹道:“死者王東,男,32歲,身高175,體形偏瘦。死亡大約6-10小時,屍體未被移動過。身體上只有一處致命傷,在喉嚨上,切創邊緣和創壁光滑、整齊,屬於鈍器傷。刀口形狀推測是左手使刀,刀片很薄。另外現場的血液,經檢測是死者的,在血液裏檢測到有麻醉劑成分。”

“麻醉?麻醉不是外科手術用的嗎?”江南問道。

“對,外科手術經常用到,有的毒品也能起到麻醉效果。”周沖回答說。

秦嶺盯著現場屍體圖片,“現場未發現指紋,在廠房出口處發現足痕,42碼,男士皮鞋。經勘查屬於死者的,未發現兇手痕跡。建材商店附近的監控都壞掉了,只有前面路□□通崗的監控是好用的。”

副隊長馬海波翻著記錄, “屍體是在一個廢棄的爛尾樓裏,幾個孩子去玩的時候發現的,這個爛尾樓離死者建材商店不遠,走路大約15分鐘,沒發現有關兇手的其他線索,男女也不確定。”

江南南山分局刑警大隊大隊長,33歲,身高182,劍眉星目,高鼻薄唇。此刻他盯著照片,“這中間會經過一個交通崗,死者是怎麽去的廠房,跟誰去的,這個要接著調查。”

“還有昨天建材商店的兩名員工和送貨司機調查了沒有?死者的親屬和其他社會關系都要仔細排查。”

馬海波繼續說道:“死者未婚,親屬那邊已經排查完了,員工已經排查過了,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都說老板前天早晨還在,後來接個電話便出去了,社會關系這塊兒還在繼續排查。”

“曉梅你把交警隊提供的監控排查一下,看看是否有可疑人員,還有把兇手電話詳單調過來。”

“好的,隊長!”李曉梅幹脆地答道。

“秦嶺,你帶兩個人,把附近各大醫院外科人員摸排一下,然後結合交通崗的監控,看看咱們能不能縮小兇手範圍。”

“馬海波,你繼續排查死者社會關系,順便也關註下緝毒大隊那邊。可能不是麻醉,也可能是毒品。”

江南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周沖你再跟我去趟現場。”他又環顧一圈,看著大家說:“我們晚上回來再開個會,現在分頭行動。”

他把車鑰匙扔給周沖,兩人出了辦公室的門,直接上了車,直奔城西的爛尾樓。周沖把車開得像脫韁的野馬,在車流裏左沖右突。

江南坐在副駕駛位上沒說話,揉著眉心,手上動作帶來的酸痛,使大腦更加清醒。

夏季的風,帶著燥熱。兜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江南拿出一看,是家裏的母上大人。

“餵,媽?”

“你什麽時候下班?”

“有命案,今天得加班。有事?”

“有人給你介紹了個姑娘,什麽時候去看看!”

“還姑娘,哪有時間相親?回頭再說,我出警呢!再見了!媽!”江南匆匆說完,逃似地掛了電話。

只有江南自己知道,他不想結婚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他不能說出口,他在等一個改變不了的結局。

周沖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樂出聲,“隊長,家裏開始催了啊?”

“咱們這職業,天天白加黑,結婚也顧不上家,何苦害人家姑娘呢!”

“我這家裏也整天催,都一樣,唉!”

終於到了爛尾樓,二人下了車。

爛尾樓裏,青色的水泥墻,滿地灰塵,少量沒拿走的建築材料亂七八糟地堆在角落裏。

厚重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外面的光線到這裏,仿佛遇到了阻隔,都被格擋在外面。爛尾樓裏,陰冷並透著絲絲涼氣。

江南身上本來帶著暑氣,進來便被這裏的冷氣吹得一個激靈。周沖跟在後面用上了十二分的精神,四處察看,不敢掉以輕心。

兩人往裏走,再次來到案發現場,然而除了死者殘留的少量血跡,再無其他。

周沖四處查看,“現場清理的很幹凈,這是有預謀的犯罪。”

江南眉頭緊蹙, “一會兒出去,我們去交通崗看看。”

他們從爛尾樓出來,已下午四點多,陽光還發揮著最後的餘熱,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從爛尾樓沿著馬路,走到了建材商店,順便查看街邊附近的情況。江南仔細望了望交通崗上的監控位置,又仔細察觀察建材商店附近的其他商家,試圖尋找更多的監控點。

“這裏太亂了,附近都是修鎖、修鞋、擺攤的,就這建材商店看著還像點兒樣,看來是圖送貨方便。”周沖望著周圍亂糟糟的環境說道。

沒找到有用的線索,江南皺了皺眉頭,“我們先回去!”

江南和周沖回到刑警隊辦公室已六點鐘,先回來的警員業已聚集到會議室,空氣裏彌漫著汗味。

秦嶺從外面風風火火地進了門,老遠就聽見他的大嗓門。

“隊長,我們把發生兇殺案那天去過城西區的外科大夫名單和照片都帶回來了。”

江南接過名單,看得仔細,又擡頭望了望坐在電腦前面的李曉梅,“監控看的怎麽樣了?案發當天,交通崗發現可疑人員或者車輛沒有?電話詳單查了嗎?”

“車輛正常,死者從交通崗走過去的,沒看見回來時候的錄像。爛尾樓附近都不在監控範圍內,電話詳單查了,最後一個手機號不通,經查是臨時號。”

秦嶺插嘴道,“兇手這麽狡猾!”

江南翻看著現場拍回來的照片,“通常有預謀的都會留下痕跡,反而沖動殺人沒有規律可循。”

馬海波這時也從外面直接進了屋,坐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擰開,灌了一口,緩了口氣,說:“隊長,死者的社會關系除了業務往來的,經常去的一家洗腳店,經查死者最近沒去過。現在是裝修季,從業務往來看,死者最近非常忙,打交道的都是業務上的人群,這塊我接著排查,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

案件收集到的資料非常有限,兇手考慮得面面俱到,絲毫沒留下有用的線索。江南眉頭擠到了一起,不斷翻著匯總過來的資料,會議室裏七嘴八舌的討論直到半夜。

江南回到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後的轉椅上,兩根修長手指夾著煙,偏著臉,垂著眼睫,慘白的燈光打在臉上,從額角到鼻梁仿佛鋪著一條光影,顯得格外棱角分明。

從辦公室時出來時,早已暮色四合。夜晚,夏季的風少了燥熱,反而夾雜著一絲涼意,黑色天幕上掛著為數不多的星子,散發著淡淡微光。

出現場,開會,又加了半個晚上班,到家已經夜裏十一點。他不僅一身臭汗,而且整個人疲憊不堪,仿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進了屋,他把汗漬漬的襯衫換下來,拿著浴袍一頭紮進了浴室。把噴頭開到最大,冷水下來,沖了半天,終於趕走身上的暑氣。忍著困意,他只洗了一會兒,便關了噴頭的開關,裹著浴巾從裏面走出來,又從浴室的架子上拽了一條毛巾,胡亂地抹幾下臉,刷了牙,換上睡衣才出來。

他坐在沙發上,拿出文件包裏的案件材料看了一會兒。桌上的手機鈴聲便猝然響起,是微信的視頻通話提示音,見到熟悉的頭像,他毫不猶豫地直接摁了接通。

王珩:剛洗完澡?

江南:嗯,要不要脫給你看看?

王珩:能不能有點正形?警察都你這樣?

江南:就在你面前這樣!值夜班?

江南也不敢把玩笑開得太過,馬上轉移了話題。

王珩:和你聊會兒,我困得不行,幫我醒醒神。

江南:誰讓你跑那麽遠?一個城市是不是我們還做個伴?

王珩:現在不是每天和你視頻做伴呢嗎!

江南:P!視頻能吃飯喝酒?隔著手機能吃嗎?

王珩:把我現在吃的給你看看。

說罷,只見王珩在視頻對面朝著鏡頭舉起飯盒。

江南:不看,都是盒飯有什麽可看?人快瘦成麻桿了吧?

王珩:就當想你想的吧!

江南:別扯!你獻身給醫學事業了,可沒獻身給我!

王珩:獻身給你,你敢要?

江南:你敢獻,我就敢要!來不來?

王珩:不和流氓聊了!拜拜!早點睡,晚安!

江南:晚安。

江南掛了視頻,“嘿!小樣的!”

王珩在醫院的壓力自不必說,手術,夜班,考核,論文。每天筋疲力盡是經常的事。尤其在外科,很多時候他覺得路沒有盡頭,治療不完的病人,做不完的手術,他唯一擁有的就是這一身白大褂,還有走廊裏充斥的消毒水味。

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孤身一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遠方的人就像燈塔,又像港灣,是這一生都回不去的港灣。

王珩吃完夜宵,寫了幾本病歷,又為幾位患者改了醫囑。他是骨外科大夫,最近病房裏,骨折的病人較多,有幾位還需要手術。

看著摞地厚厚的病歷本,他站起來捏了捏眉心,緩解著大腦神經裏的困意。他又在辦公室裏踱了幾步,覆又坐在辦公桌前開始工作。

醫院的走廊裏,整日燈火通明,分不清晝夜,能聽見夜班護士來來回回疾走的腳步聲,推車上藥瓶你推我擠互相碰撞的脆響。偶爾走廊裏還有送來急診病人的喊叫聲和家屬的哭鬧聲。在這裏,從來沒有真正的寂靜,這裏能分清的只有哭和笑、生和死。

不知不覺中,窗外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太陽穿著火紅色的披風正緩緩走來。

他站起身,整理完手裏的工作,查完房,同早晨來的大夫做了交班,便換下白大褂,出了醫院。

當他驀然回首望著醫院的大樓時,樓體上BY醫院幾個大字殷紅似血,在這晨曦中散發著妖冶的光。

他仿佛已經不適應外面的光亮,他微瞇著眼睛,走到樓下停車場,找到車,拿鑰匙按了按,車燈亮起,他鉆進駕駛室,急忙發動車子奔向出口。他怕自己再過一會兒,困頓地堅持不到家,看不清歸家的路。

清晨大街,車流如潮,正是上班時間,他東挪西蹭地往前開著,慢騰騰地像一只蝸牛,即使歸家的心再迫切,也無濟於事。

一個小時,終於到了家,他用指紋開了門,換上拖鞋,車鑰匙隨手扔在門口的玄關櫃子上。

房間裏闃無一人,滿屋充斥著花的芳香。

客廳陽臺上擺著一盆梔子花,最近到了花期,開放了三四朵,每朵都潔白可愛,氣味更是芳香馥郁。王珩抽著鼻子使勁吸著梔子花的味道,感覺困意稍微緩解了一些。

他癱坐在沙發上,伸手拿起茶幾上的礦泉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仿佛一口水叫醒了沈睡的胃,胃“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這時他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早飯。

他撐著困成漿糊的大腦、拖著疲憊的身子去廚房烤了兩塊面包,煎了一個雞蛋,從冰箱裏拿了一杯牛奶,都吃完終於有了飽腹的感覺。

他快受不了身上汗濕的味道,吃完早餐,便拿著換洗衣服迫不及待地鉆進了浴室。噴頭的溫水終於讓他涼爽起來,疲憊似乎也跟著減少,頭腦微微恢覆清明。

洗完澡換上睡衣,他困得快睜不開眼睛,大腦已指揮不動眼皮了,此時只有床能拯救他。他鉆進臥室,拉上厚厚的窗簾,躺在床上,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的歸宿。

不知過了多久,王珩從迷夢中醒來。手腕上的表,時針指向三點,厚厚的窗簾擋住了外面的驕陽,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他剛睜開雙眼,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怔怔地盯著天花板,接著又翻了個身,最後了無困意,索性從床上起來,鉆進了廚房。

他把切好的冬瓜一股腦放進排骨鍋裏,蓋上蓋子。看鍋裏的它們調和滋味,使相反的分子相成相濟,變作可分而不可離的綜合。

王珩定好時間,慢步走進書房。桌子上攤鋪著雪白的宣紙,站在桌前,他筆尖輕蘸,蕩掉多餘的墨汁,只見毛筆游走於雪白之間,一首蘇軾的《定風波》飄然紙上。

寫完,他毫不猶豫地從一堆閑章裏,取出放在最外側的那一枚。在宣紙上的一個位置上按了下去,不突兀又不顯眼,又加了落款和私章,大功告成,他滿意地看了看,最後收了起來。

轉身,王珩又進入廚房,米飯和排骨都已做好。他一人坐在桌前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吹散上面的油花和熱氣,慢慢品嘗著,仿佛品嘗著人生的滋味。

餐廳內寂靜無聲,只能聽見自己細微的咀嚼聲和湯勺偶爾碰撞著碗的清脆聲響。

手機鈴聲乍然響起,寂靜被撕裂了一個口子。王珩看著熟悉的號碼,嘴角稍稍彎了彎,毫不猶豫地按了接聽,當他聽到江南提到相親兩個字時,嘴角的弧度又慢慢地放了下來,重新恢覆到在醫院的冷淡模樣。

後面的對話他寡然無味,只告訴對方下周回H市。放下電話,眼前的飯菜頓時沒有了吃下去的欲望,但他還是迫使自己把剩下都吃完,吃得一幹二凈,一如平常。

江南掛了電話,他故意的試探,並未試探出王珩的實情,他忍不住想問王珩不結婚是不是因為自己。

他沒時間多想,破案時間緊張,案子還沒頭緒,腦子裏已亂成了一鍋粥。他來到樓下公共辦公區,站到李曉梅身後,和李曉梅一起查看監控畫面,仿佛投入工作就能把思念摒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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