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木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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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西莎在對角巷的一間閣樓裏醒來。

外面的雨已經接連下了兩天了。英國就是這點不好,一進入雨季天空就一直陰著,沒有人能夠預測雨什麽時候會停,什麽時候又會繼續開始落下。

她本來是準備趁著開學前的閑暇時間,好好在對角巷逛逛街。可是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困在了這裏。納西莎耐心地住在對角巷最豪華的旅店裏等了兩天,可是天氣還是沒有半分要轉晴的樣子。這讓她不禁有些洩氣,不再準備繼續等待下去,想要購物的心情也被一掃而空。

算了,算了。納西莎趴在旅店的窗臺前想,可能是梅林不想讓我‘揮霍’家裏的錢財,所以雨才會一直下個不停。她打了個哈欠,正準備縮回床上再睡個回籠覺,眼角餘光卻在窗外瞟到了一個很熟悉的身影。

那是——“西裏斯?!”納西莎有些訝異。她揉了揉眼睛,卻發現那並不是她的錯覺。

那個孩子背對著她的窗戶,獨自一人站在她旅館下方院子裏的大樹下。他只穿了一件居家的睡衣,全身都已經濕透了。納西莎看到他在輕輕地對手背哈著氣,邊搓著手邊擡頭望向他頭頂的樹冠,期盼著那些枝葉能幫他再擋住一些雨點。

納西莎趕忙穿好衣服,撐著一把雨傘,向樹下的西裏斯跑去。

“西裏斯?”納西莎站在那個孩子的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到。

“茜茜姐姐。”那個孩子回頭,他有些驚訝,但是轉瞬間又對她咧開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納西莎發現他的狀況比她想象得還要糟糕。他的全身都被雨水打透了,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碎發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神情顯得既迷茫又狼狽,就像是一個迷了路的孩子,又像是不知歸途的候鳥。

納西莎慌忙拉過他的手,連拖帶拽地把他拉進旅館,拉到她的房間。

她一股腦兒地取出房間裏的那些毛巾與厚重的羊毛毯,一邊把羊毛毯披到他的身上,一邊用毛巾吸幹他身上的水分。

“你怎麽自己一個人穿成這樣就跑到了這裏?多危險啊!要是生病了呢?”納西莎有些焦急與擔心,語氣裏不由得帶著幾分責怪。

西裏斯卻只是沈默地任憑納西莎幫他擦拭。他有些呆楞楞地,就像沒有感覺到渾身的雨水,卻只是默默地抱緊了自己身上的那個用以取暖的毯子。

“我看到了。”過了很久以後,納西莎才聽到他低落的聲音。

“父親...還有母親”他的語氣幾乎輕不可聞,就像一只溺水的魚,艱難地向納西莎吐露著一字一句:“他們穿上了黑色的巫師袍,興致勃勃地就像是要去參加一場晚宴。但是午夜歸來之時,卻帶著滿身的血腥。

“我...已經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我大概知道,他們是去做了什麽。

“他們晚上做的事情,大概是和他們對馬克莎做的事情,是一樣的吧。

“雖然...我不曾看到過他們親手殺人。但是有時候家裏會來一些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的人。他們會一邊對父親母親阿諛奉承著,一邊鬼鬼祟祟地打量著我們家的擺飾。

“我偷聽過他們與我父母的對話。他們讚美著我的父母,說我的父母不愧是‘永遠純粹’的布萊克,如此有魄力地帶領其他的巫師,去給麻瓜們一個教訓。他們說那些麻瓜不知道天高地厚,只有見見血才會變得聰明。

“我不喜歡那些來我家的人。那些人的表情帶著討好,語氣浮誇,明明一看就不是真心的,為什麽父親和母親都會相信他們所說的話呢?”他微微頓了頓,半晌,又繼續說。

“昨天晚上,我從門縫裏聽到那些人建議我的父母,把我也帶去他們的‘活動’,提前讓我見見世面。我看到母親的神情好像有所松動。我不想那樣做,所以我趁他們不註意,從窗子裏翻了出來。可是我又不知道可以去哪裏,於是順著記憶來到了我還去過幾次的對角巷。之後,就遇到了你。

“我不明白啊,茜茜姐姐。為什麽他們要這樣做?我們的生活本來與那些麻瓜是沒有交集的,為什麽不能各自活在各自的世界裏,反而非要互相殺戮?”西裏斯的語氣充滿了茫然與痛苦。

納西莎輕輕撫摸著西裏斯的頭發。她本來想說:你還小,還看不見麻瓜對巫師界的逼迫。我們雖然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中,但是卻是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這片土地的資源是有限的,隨著麻瓜數量的日益增多,巫師的生活環境越來越岌岌可危。人們對自己所不熟悉的事物總是充滿畏懼,中世紀那些大批的滅巫運動也不僅僅只是說笑而已。是當時的戰爭,才迫使麻瓜界與巫師界分離開來。

但是她轉而一想,又不禁自嘲到:這樣的想法,與那個黑魔王的觀點有什麽差別?

同根同源卻進化成兩個分支的巫師與麻瓜們,本來應該是可以互利互惠、互補發展的。

巫師界有眾多神奇的魔藥、珍稀的物件,卻人口稀少、經濟發展遲緩。麻瓜界雖然不懂得那些‘神奇的’魔法,卻勝在有更豐富的歷史文化,他們人口眾多,他們的科技與巫師界的科技也是可以互補的兩套體系。

這樣的雙方,本來就沒有什麽‘誰更尊貴、誰更卑微’這樣的區別,更沒有‘誰比誰強,誰又該保護誰’的義務。那些‘血統論’、‘魔鬼論’等等說法,不過只是發起戰爭的人口中的托詞。

真正橫亙於麻瓜與巫師之間的巨大阻礙,歸根到底地來說,是恐懼。

任何一方的恐懼,首先是源於未知。

由於信息的不對等,雙方不能夠很好地了解對方,這種未知會很容易造成誤解,從而引起隔閡與對立。

其次的可能,是因為實力的差異巨大。如果其中一方能輕而易舉地對另一方造成毀滅性的打擊,那麽這種深深的被威脅的感覺也會讓雙方不自然地敵對,從而走向對立。

但是不管怎麽說,手染互不相識、無憎無怨之人的鮮血在任何角度來看,都是不對的。納西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可是,那是西裏斯的父母,而且他們曾接受的教育使他們並不認為這樣做是錯的。

她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西裏斯,”納西莎輕聲地說:“這個世界啊,就是一場戰爭。生存也是。

“從一開始,你就要與其他的細胞一起賽跑,為了獲得那麽唯一的一次生命。你贏了,所以你降生了,這是你勝利的獎勵。然而這只是一切的初始。

“生命從來都不是簡單的。生活也是。

“這場戰爭無處不在。你要與疾病戰鬥,你要與醜惡抗爭,甚至,你要與自己心中的信念鬥個你死我活。

“然而這場戰爭卻只是你一個人的戰爭,任何人都不會對你的處境感同身受。他們甚至都不會覺察到你正在經歷這一場‘戰爭’,即使你的內心早已兵荒馬亂、橫屍遍野。

“但是,你還是會有一種感覺。這種感覺會讓你知道,在這場‘戰爭’中,你要站到哪一方。

“你的心會悄悄地對你發出訊號,指引著你前進的方向。只要跟著它,堅定地走下去,漸漸地,你就不會再迷茫無措,不會再慌張不安。”

“然而這個世界的殘酷就在於:有些事情,你的心早已為你指明了方向。你卻因為種種原因,甚至可能就是為了你心裏的那個聲音,所以才不得不同這個世界妥協。

“你會被迫走向你不願踏上的那些道路。你會去完成你不願去做的那些事情。

“你本以為一次‘妥協’就是你對這個世界的最大讓步。但是許多時候,人們啊,並不只會妥協一次。

“只要曾經‘妥協’過一次,嘗到這種‘妥協’帶給你的‘便利’,那麽很可能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的‘妥協’...一直下去,直到最終。

“如果你不夠堅定,你很可能會因為你的這些‘妥協’,而變成你最厭惡的那種人。

“最可怕的是,在那最終的時刻,你會忘記你最初的模樣,忘記你最初是為了什麽才對這個世界有所讓步。你甚至會覺得沾沾自喜,覺得這個被世界同化的過程,即是所謂的‘成熟’的過程。

“你會從一個受害人,變成一個加害人。”

“所以,西裏斯。”納西莎對著她的堂弟施了個保溫咒,輕聲地總結道:“我無法給出你答案,因為許多事情是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的。你自己的答案,要去自己向這個世界去索要、去尋找。只不過,我希望你能夠多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如果可以,堅定地走向你認為‘正確’的道路。或者,在對這個世界低頭的時候,要時刻牢記自己最終的方向。如果這些都做不到,那麽,就去選擇去做你不會後悔的事情吧,並且在做完之後,絕對、絕對不要後悔。”

“那麽,既然這個世界那麽殘酷,為什麽我們還要活著?”西裏斯的眼眶微紅,他擡起頭望向納西莎。

納西莎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窗外又到了陰雨綿綿的季節。陰沈沈的雲之下,雨絲又細又密,再加上從大西洋吹來的海風,就顯得有些透骨的寒意。納西莎看到窗外西裏斯曾經躲雨的那棵大樹的樹幹上,有一個不知名的鳥的鳥窩被風吹散了,一只看起來比較大的鳥正努力地把兩只凍得哆哆嗦嗦地幼崽攏到翅膀下面——即使這樣並不能增加多少暖意。“大概是因為,在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事情,有一些人,值得我們為之努力地活著。”半晌,她像是對西裏斯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也許我們能做的僅有一點點事情。但是這一點點的事情,還是能讓我們所愛之人感覺一點這個殘酷的世界為數不多的善意吧。

“我想,我們這麽戰戰兢兢、委曲求全地活著,大概是為了讓我們所愛之人,稍微感覺到一些,這個世界是值得活的。

“如果,連我們自身都放棄了這個世界,放棄了為了改善這個世界而努力的話。那麽這個世界,該是多麽冰冷而絕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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