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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畫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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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容與和安藏在揚州遇到的那女子,秉絕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正是舜之妹畫嫘,生平所喜,唯有畫畫而已。世間諸物,她已畫得差不多。只是她畫下之物,雖然逼真,但終究只是紙上之物,沒有生命和朝氣。

她並無特定居處,待的時間最長的地方便是昆侖之西、無啟國東的至福城。不過近來至福城來了位和尚,被人尊稱“修法師”,平日裏人流量不大的至福城,這幾日來往之人絡繹不絕,一大半都是去聽這位法師講學的。這位法師穿著再普通不過的衲衣,手持轉經輪,在至福城待了有些日子了,畫嫘游走在外,並不得見。但聽他人如此誇耀,信徒紛至沓來,她也有些感興趣。此時去往至福城的官道很是擁擠,畫嫘想著昆侖邊境有條小道,雖然遠些,但知道的人不多,很是清靜。她便繞了遠道,往至福城走去。到了昆侖邊境,她又起了游玩心思,便多帶了一段時日,才往至福城不緊不慢地趕去。

畫嫘走了半個時辰,略感疲乏,此時周遭無一人,蒼茫遼遠,寸草不生,極遠處還可見昆侖起伏的雪山。她見一處古井,破碎陳舊,但周遭還算幹凈,便拿出絲帕墊了,坐在一旁,取下腰間紫毫筆,手間顏色變幻,淡粉色指甲變成紅蔻丹色,原本的竹管變換成朱紫色漆身,與那紫毫筆尖渾成一體。左手翻騰,一副長卷在空中鋪開,看著荒涼無人的景象,她幾番躊躇,卻在宣紙上連一個墨點也沒留下。宣紙被收起,指甲顏色和筆桿顏色都恢覆成本色。

“這人麽,我也畫膩了;妖麽,濁氣太重,沒甚麽可畫;神麽,我也見過不少,但諸多神明,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的,刻板沈悶……”她撐著下巴,看著天空。雖然神明她畫過不少,但有幾人,她是無論如何都畫不出的。比如天帝璆,她有緣得見過他一面,只覺滿身金光,周身模樣根本就看不清。她試著接近,卻被一道金刃劈傷,紫毫筆也斷成兩半,害得她用了一百年才修好筆。

再說少司月,她偶然得見他與一女子在看煙花,聽說這少司月生得比女人還美,她便起了心思畫上一畫。誰知還沒看清他的臉呢,就見數十道撚金線襲來,自己剛剛修好的筆差點又遭不幸。打不過人家,就只能先逃跑了。本想等些時候再去看看的,可卻總不得見。後來聽老君說,少司月在月宮閉關,這一時半會是不會出來的。

至於那昆侖神、禦時神之類的昆侖界神,還有昆侖神的夫人,一天到晚待在昆侖界,她進不去界門,壓根就無緣得見。自己此時雖在昆侖之地,可此昆侖非彼昆侖,昆侖神親自造的靈界,便是天帝也不能輕易踏入。

談完了神,再來談談妖,不過麽,雖然她嘴上說著妖的濁氣重,卻很想畫上一畫幽主曄,現在他不在位了,應該稱為“幽殿曄”。好些年前,她倒是見過他,身旁跟著位女子,自己不過跟得近了些,便見一團幽冥狐火燒來,自己的紫毫筆尖被燒得沒了形狀。自此,在畫嫘的作畫對象中,天帝璆、少司月和幽殿曄就被劃入黑名單,以後見到這幾人,她定要走得遠遠的。

“靈帝……”土地老兒因為給九天戰神編寫《美人鑒》,惹她生了心思去蒼梧國,導致七國命途變轉,死傷無數,便被貶到偏遠的至福城來了。

畫嫘嚇了一跳,“土地老兒?你瞎喊甚麽,去你的靈帝!”畫嫘定定神,斥責道。

“是,靈帝,小老兒知錯……”這群神仙,一個比一個厲害,脾氣又臭,他不過是想奉承奉承,誰知畫嫘竟這般不高興。

“有甚麽事嗎?”畫嫘看著比自己矮了不少的可愛小老頭,胡子拖了一地,也不願過分為難他。

“沒甚麽,只是此地突然靈氣大漲,小老兒想著定是哪尊大神來了,便來拜見拜見。”

“你倒是實誠。”畫嫘覺著他這馬屁還拍得不錯。“聽說你是因為九天戰神的事情,才被貶到此處的?”

“是,讓您見笑了。”土地道。

“你不過是幫她畫了些東西,怎地就受此大罪?”

“小老兒應得的,若是靈……畫嫘仙子能擡舉我一番,我也能脫離此地了。”

“哼,將那《美人鑒》拿來給我看看,我倒是要看看,上面究竟畫了些甚麽。”

土地躊躇再三,磨磨蹭蹭地就是不給。

“怎麽,你眼裏只有天帝,沒有我這靈帝了嗎?”畫嫘聲色突然一厲,土地趕緊掏出鑒本,恭敬地遞與畫嫘。

“行了,退下罷!記得,別跟任何人提起我,尤其是天帝!不過,你這個階品,想來也見不到天帝……”土地回嘴不得,拱手離開。

畫嫘掀開《美人鑒》,看到扉頁上的男子,只覺眼前滿目清氣,濁氣盡散,待再要往下翻,只聽得背後響起一聲:“修哥哥……”

畫嫘聽聞身後一聲哀弱的呼喚,轉過了身……

昆侖路遠,至福城外。

容與、安藏、蘇離權、沈姝、顧陶、穆起和行逍遙奉師命前往至福城,查找小屍王的下落,尋回另外半塊失落的冰魂玉。千花明以屍王為妖之變種,自己能幫上些忙為理由,跟著這幾人。

大路人多,容與等人看天快黑了,想早些到達客棧歇腳,便走了小路。

眼見天快黑了,他們還沒到達至福城,並非腳力不快,而是屢屢有走屍蹦出,還有傀儡、亡人,一波接著一波,似乎是極其不願意這幾人到達至福城。

劍起氣走,塵土飛揚,攻擊他們的走屍、傀儡、亡人戰鬥力並不高,解決起來費不了多少事,可靈力再充沛的高手,也經不起這一波波的消耗。

不過好在和光劍使出“蒼龍七宿”之劍法,縱橫捭闔,橫掃四方,龍氣大發,清氣四散,那些子穢物一時間也不敢再上來進犯。

顧陶負著隨喜劍,很是逍遙地在一旁吃起糕點,“給我點!”行逍遙午飯吃了不少,晚膳還未進,此時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誒——”顧陶給蘇離權和沈姝一人餵了一口糕點,然後把裝糕點的盒子扔給行逍遙。

“你……能不能尊敬下師兄?”行逍遙看著美食飛走,不甘道。

“師兄,能否請你愛護下師妹師弟?我哥哥和安藏師兄在前面扛著,你在這裏同我討要吃的,你好意思嗎?”顧陶回道。

“算了算了,懶得跟你吵——”行逍遙此時餓得連話都不想說。

穆起自從上次在春月與顧陶說過話後,便一直避著她。她也不知為何,以為自己是哪裏得罪他了,想尋他問個清楚,但一直沒找到時機。

終於,在太陽落下之前,他們趕到了至福城,走到迎送客棧處,見此處還算幹凈,便叫來小二。巧的是,迎送客棧剛好還剩下七間房,交付銀兩,要了些吃食,他們便在此住下了。

當幾人都住下後,畫嫘也進了迎送客棧,可此時已沒有空房,她便又走了些時候,來到往來客棧處,要了間上房,囑咐小二無事莫擾,便進了房。

畫嫘雙手合十,變出一個小小的凈瓶,取下腰間的紫毫筆,在凈瓶中點染三下,然後拿出,又在空中點厾三下,凈瓶中有白煙浮出,一尊人像冰雕慢慢現於房中,待冰雕完全顯現,凈瓶隨即消失。

她細細看著這冰雕,不,與其說是冰雕,不如說是被冰封住的人。只是這人一身素白,被困於這冰雕中,若不仔細瞧,從外面看去,就像是這冰雕的一部分。

“修哥哥……”畫嫘又聽到了女子的呼喚。

修哥哥?畫嫘微轉筆桿,指尖夢蝶撲朔,環繞於冰雕,閃出一圈又一圈細長的淡紅色光帶。冰雕中有甚麽東西在不停閃爍,吸引了畫嫘的註意。

“難怪,歷經百年而不化,原來是這東西護著你。”

“修哥哥……”那女子閉著眼,說來說去只是這一句話。

畫嫘見這人身處極寒冰雕中,渾然不覺寒冷,只是呢喃著一個人的名字,心中略有所動,看著漆身有些剝落的紫毫筆,畫嫘道:“我可以助你解脫這寒冰束縛,去找你那修哥哥,只是有一條件,你可願答應?”

“願意……”那女子應道。

“昨日舊魂本不應存於世上,若我打開這冰雕,你便會迅速老去,那時恐怕舊人未得見,你已自慚形穢了。不過,我可替你畫一副新的絕世面容,躲過陰間追捕,扭轉耄耋之容。但你找到你的那位後,我要取你身上的血,來裝滿這凈瓶,你可願意?”

女子終於睜眼,透過冰壁,看著畫嫘手上浮現的凈瓶。

“你先別急著答應,我這凈瓶,可納一海,我要你用血裝滿它,其實無異於要你的命,你可還願意?”畫嫘將話與她說清楚。

“好。”女子沒有半分遲疑,畫嫘見她答應得如此爽快,還想說些甚麽,但只聽得女子說道:“我只想見一人,在他身邊陪他些日子,便來踐約。你提甚麽條件,我都答應。”

畫嫘輕嘆一聲,微蹙的眉毛,連花兒見了也要心疼。指甲變幻為紅蔻丹色,朱紫色漆身光亮如新。畫嫘取下面紗上的一顆珍珠,捏成粉,散布於冰雕上,便見冰雕上慢慢升起霧氣。取物之色做顏料,她極為認真地在冰雕上描繪著,眉眼、鼻梁、嘴唇、下巴,無一不細致。一個半時辰後,畫嫘手臂盡軟,從荷包裏取出一把小刀,在冰雕上劃出一條口子,很快整個冰雕碎裂開來,一名身著素服的女子裊裊婷婷地走出。畫嫘心有不滿,以手上紅蔻丹做色,紫毫筆輕點,將女子身上的衣服變換成一襲大紅繡金邊牡丹流裳。

紅衣美人,端艷貴氣,顧盼生輝,眉目生情,應當如是。

“多謝。”女子看著鏡中的自己,年少如往昔,只是面容卻比之前更加美艷逼人。

“我最煩人家謝我,日後再見面,莫要在他人面前說你認識我。”畫嫘滿語的冷漠疏離。

“不管怎樣,還是要多謝你。”女子微微朝她福身。

“你本為凡人,只是身上帶了些東西,此時有些神通。但切記,不可用你的神通行殺戮之事,否則我會提前來取走你的血。”

“好。”

“還有一事,無論你從前叫甚麽,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從前姓名,否則引來鬼差,後果自負。”

“不可提起從前姓名?這是為何?”

“黑白無常以名勾魂,你說出名字,那生死簿上便會重現你的詳細記載,我為你做的這副面容,也瞞不住地府的人了。”

“只對一人提起,也是不行嗎?”那女子問道。

“我知你心思,無論是誰,都不可以。怎麽,要不要再回那冰雕?這樣鬼差無論如何都尋不著你了。”

“那我可以換個名字嗎?”

“本不是世上之人,卻有了名字,與世間之人有了牽扯,鬼差只怕來得更快呢!”

“連……名字都不能有嗎?”

“罷了,若你非要一名,我便贈你一名,扶桑如何?這個名字,就算多來幾個人用,地府也不敢收。”

“好,多謝。”

“這有些銀兩,你另尋個地方住下罷,切記,莫要向他人提起任何關於我的事情!”畫嫘聲色疾厲,女子只是答應著,並未多問。

“好了,請你出去罷。到時候我自會來取我的東西。”畫嫘取出洗筆硯,開始清洗她的筆。

扶桑不再多言,便出了客棧,小二正在瞌睡,只見一盈盈美人走來,剛要叫住她,人已經不見了。小二以為是夢,打了個哈欠,繼續睡去。

深夜來臨,大多數人皆已睡去,唯獨雲閣的屋檐上,正坐著一位身著袈裟的和尚,沒有法號,沒有姓,只有一單名:修。這裏的人稱他為修法師。他已經來這至福城半月有餘,師父說他須在此經一劫,方可得道。卻並未說清是何種劫數,只說到時他便悟了。他這師父也是個妙人,帶發修行,常年不在寺中,雲游四海。修見師父年歲已大,偶勸他歇歇,但說師父卻說:“佛無處不在,何處尋不得?何必拘泥於一方天地?”如此,他也無話可勸。夜色微涼,他攏緊袈裟,回了屋子。

翌日,容與安藏出去尋找小屍王的線索,走在街上,卻被一女子攔住。一看,竟是那日在揚州大放厥詞的畫嫘!畫嫘也細細瞧著容與,眼睛都不帶眨的。

天地靈氣匯生,鐘靈毓秀之神,生於冰雪,養於冰雪,冰魂玉魄,昭質聖潔,在這三界中,她從未見過這般周身無一絲濁氣的神。

太難得了,太難得了!自己尋覓這些年,難得見到這般天地生就的靈物。縱他此時是個凡人身份,她就是知道,這位便是《浮屠美人鑒》扉頁上的仙人!

畫嫘難掩激動之情,珍珠流蘇面紗都抖了幾抖,她靠近容與,幾乎要湊到他身上去。顏安蔵見她如此,便立在她和容與之間,儼然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這位道長,麻煩你讓讓,我對你沒甚麽興趣,我只對你身後這位有興趣。”畫嫘以為這位相貌非同凡品的道長,是要與她搭訕,便好言相勸道。“這位公子,你可有興趣,讓我為你畫一幅畫?”

“不巧,我對你也沒甚麽興趣,我只對他感興趣。”容與還沒說話,顏安蔵倒是搭話了。從前總以為容與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定能幫他躲了許多桃花債,可眼前這位女子,似乎就是歡喜容與這副冰冷模樣呢!還畫畫?容容豈是他人畫得的?

“啥?”畫嫘看著面前這兩位清風朗月、朔雪回風般的不俗人物,楞了半晌,後退幾步,盯著顏安蔵,只嘆道:“暴殄天物啊——陰陽為和,你們,你們……”她一副捶胸頓足、涕泗橫流的心痛模樣,容與看了只覺奇怪。

“姑娘——”

“你不要說話!”安藏和畫嫘一齊說道,容與不知自己哪裏惹到這二位了,真的乖乖閉嘴了,一動也不動地躲在安藏身後。這副乖巧模樣,看不出半點容與戰神的影子。

“在下畫嫘——”

“在下顏安蔵——”

顧陶和千花明出來便見一群人圍著,便湊了過來,見一女子糾纏於容與,便站在一旁,想看個明白,還吃著糕點,好不自在!不過,看著這二位的架勢,怎麽有種“情敵見面,分外眼紅”之感?

這兩人足足互瞪了彼此半個時辰,表面風平浪靜,眼光間卻雷火交加,好不熱鬧!

又過了半個時辰,畫嫘身子松懈下來,終是不敵,顏安蔵像是勝利的公雞一般,領著另一只不明就裏的公雞,揚長而去,剩下看戲的顧陶和千花明,還有微微喘氣的畫嫘。

“幼稚鬼——”畫嫘輕啐道,不過自己也是好久未這般幼稚了,千百年來像個老太婆一樣端莊,偶爾胡鬧會子,心情還是頗為舒暢。

“看甚麽?”畫嫘微嗔,面紗上珍珠流動,腳步輕移,一會兒便消失於人群中。

時臨正午,至福城中人卻不去吃飯,倒往雲閣處聽經。畫嫘有些好奇,便去看了看。竟在一眾信徒中,看到了一位紅衣女子,這人不是扶桑是誰?

扶桑卻完全沒註意到她,只是與一眾信徒一樣,坐在蒲墊上,聽修法師講經論佛。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已修改。

周六周日休息,周一恢覆(恢覆精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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