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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撿回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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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被放在離居旁的偏殿,由須長風顧看,君佇站在離居外,一眾弟子也跟著他站在離居的青竹旁。顏安藏、容與和穆起兩日前便被派出去采買東西,此時自然不在這一眾弟子中。蘇離權和沈姝隨導師修行到緊要關頭,此時還未出試煉之境。

阮媚知道顧陶帶了個人回來,攛掇著一些弟子前來看熱鬧。摔下山去的事情不能告訴君佇,但顧陶明著壞了規矩,她還是可以鬧上一鬧的。只要顧陶不舒服,她便舒服了。

“師父,本來我是不應多說的,但我略比顧陶長些,又同為春月弟子。她多次壞春月規矩,我不能讓她一直墮落下去。春月明明禁止,非休憩之日不得外出,顧陶卻由著性子,踐踏春月規矩,這不是明著不尊重您嗎?”本來不過是“偷著外出”,阮媚卻將“不敬師父”這一頂帽子扣在顧陶頭上,顧陶都忍不住拍手稱絕。

“不尊師命外出,此為錯一;私會幽主,穢亂春月,此為罪二……”阮媚拱手向君佇稟道,看著顧陶並無辯解之意,以為她是怕了,心中得意,又繼續道:“私帶外人亂我春月清氣,此為罪三。師妹啊,我也是見你年紀尚幼,不忍心你就此沒入歧途,這才多多說話,請你見諒。”說著,阮媚還拱手向顧陶道歉,這倒與她前番的囂張不同了,處處收斂,說話看似滿懷歉意,其實殺機滿滿。這一番有條不紊的問罪,條條遞進,一條比一條懲罰嚴重,有些弟子竊竊私語起來,都拿懷疑的眼神瞧著顧陶。

顧陶看了一眼阮媚,又看了一眼顏曜靈,顏曜靈朝她攤攤手,頗為俏皮地眨眨眼,眼神中還帶有一絲看熱鬧的意味。阮媚逃回春月後,便去尋了顏曜靈,同她商議如何為難顧陶,這些話自然也是顏曜靈教的。

“哦,還有嗎?”顧陶這話,在旁人聽來,是還嫌罪名不夠,希望再多加幾條呢!一些平日裏對她冷傲作風看不慣的弟子便出言譏諷道:“看來顧師妹平日裏在家便是沒甚麽人教養,這才不知男女之防、尊師重教!”

“是啊,盛京多的是阮大小姐這樣的貴女,從小便養在閨閣受著良好教養,哪裏比得顧師妹在山野間的自在撒潑呢!哈哈哈哈哈!”

“要我說啊,沒教養就是爹娘不負責任,這才教出不知進退的女兒,阮師姐這是在替你爹娘管教你,你可要好好聽著啊——”有些外門弟子見顧陶不說話,以為她軟弱可欺,平日裏又眼饞內門弟子的諸多好處,但又不好發作。此時尋了個機會,自然要好好拿顧陶出氣。

“沒爹娘管教?”顧陶向前一步,那些譏諷她的弟子以為她要作甚,自然後退一步,可又想到他們人多勢眾,又齊起心來,盯住顧陶,做出防禦姿勢。

“像阮師姐有爹娘管教的,現下是在春月。我沒爹娘管教的,也入得了春月,阮師姐,你可真是厲害啊!”顧陶抱臂,擡起下巴,冷看著她。

“你……不知好歹!”阮媚罵道。

君佇聽著弟子們你一言我一句,心中煩悶,近來冰魂玉頻頻發光,卻又不昭告那人下落,教他徒生煩惱。

“閉嘴!”君佇呵斥道。弟子們從未見君佇發過怒,此時見他面色不悅,眉心微蹙,周身靈力湧動,竹葉飄飛,都不敢再挑撥玩笑。

“顧陶,待長風看過那人,你再來向我解釋。若沒有合理的解釋,自己去領罰。”

“是,師父。”顧陶平覆心情,拱手道。

“你們這些人,都無事可做了嗎?成日裏說人閑話,喜看熱鬧,若是為了這些來春月的,那可真是好本事啊!”君佇語氣冰冷,師威畢顯,諸弟子忙拱手認錯,都散了,回去練功修行。只剩阮媚、楊安歌、顏曜靈、伏七還有顧陶。

君佇也懶得趕他們走了,閉口不言,幾人就這麽幹幹地站著。半刻後,須長風從偏殿出來,道:“師父,那人……”他看了一眼其他弟子,他們即刻背過身去,長風向君佇輕聲道:“那人我看不分明,像是凡人,明明油盡燈枯卻身靈不滅;說是仙人,可周身又沒有甚麽靈氣……”

君佇也沒有聽過這等奇事,但奇不奇的,他並不想知道,離居是他的地方,偏殿裏躺著個外人,他便極不舒服,便道:“東邊還有一處疏影樓,將那人放在那裏罷。有事去尋彭鹹,別來煩我。”

“是。”須長風剛要回偏殿,卻見離居處飛出一道銀光,飛向偏殿。君佇眼尖,自然識得那是冰魂玉,可是冰魂玉怎會突然有此動靜?君佇臉上神色又驚又喜又疑又怕,一時變幻莫測。須長風他們從未見過君佇這般生動的表情,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師父……”須長風喚道,君佇也意識自己的失態,來不及答應他,便速朝偏殿而去。身上竹葉盡落,卷起微涼東風。幾人跟著君佇,卻見他站在門口,早已恢覆平日裏那幅孤清模樣,但須長風站在他身後,註意到君佇背著的手竟有些微微的抖。

“長風,那人,你確定還是活著?”君佇不進去自己看,卻站在門外,看著裏間。阮媚等人擠在門口,甚感奇怪,但見他神色微異,便不敢多話。顧陶想著剛剛那道銀光,心裏思量起旁的事情。

“是,那人雖無氣息,可還有脈搏和體溫。”須長風答道。師父這是怎麽了,怎地如此害怕和失常?

“他……他是受傷了嗎?”須長風在君佇身旁多年,聽出了旁人聽不出的他聲音中的顫音,“弟子並未查看全身,但他的脖子處、臉上、手上等衣裳外的地方,皆無傷口。”

“好……”君佇突然仰了下頭,很快又轉身問道:“他模樣如何?”

須長風心中只道奇怪,可又不好細問,便道:“這位老者滿頭白發……耄耋之人的容色,師父您也知道是怎樣的。”須長風突然想起子尋百年之後,滿頭白發,自己卻還是這副容貌,心中不由得有些傷悲,便沒有細細回答君佇的話。

“你們先下去罷,我一個人進去。”

“師父……”阮媚不願就此作罷,還想再糾纏一會,“下去!”君佇吼了一句,阮媚被嚇到了,哆哆嗦嗦地答應著:“是,師父……”

看著弟子都走了,君佇這才擡起腳,平日裏低矮的門檻,此時猶如萬丈高山,難以跨越。這時,剛剛壓下去的淚,不爭氣地滾落下來,落到地上。君佇抹去淚水,勉強笑著擡腳,終於跨過門去。

君佇一進去,便看到一名身形頎長的男子,冷清地躺在床上,滿頭白發及腰,衣服上已經舊得起球團,卻十分幹凈,。他的臉上、手上、脖上,盡是皺紋,君佇屏住呼吸,看著老者的面容,滄桑枯老,猶如蜷曲發黃的秋葉,生命之氣盡失,獨留一份殘軀。

冰魂玉貼在老者精瘦的腰際,發著淺淺的淡藍色五菱光芒,“師父,”君佇跪在床邊,頭垂著,貼住老者修長的手,我終於……找到您了。”君佇說完這句話,眼淚如珠落,心中積壓多年的想念翻湧而出,再也控制不住。在這個人面前,在他的師父面前,他永遠是個孩子,是個可以哭泣、可以微笑、可以耍賴的孩子。

縱然床上老者無法回應他的任何話語、任何情緒,只要他在,君佇就已經很滿足了。想起師父走的那天,也是他有自己名字的那天……

“我突然……想有一個名字了。”少年道。

“你不是一直都不願意要名字嗎?有了名字,便有了束縛,有了牽掛……”

“我想,很想要一個名字。或許這樣,你回來時,就可以很輕易地知道我了。”

太息佇立良久,道:“我撿到你時,你的身上有一枚刻了‘君’字的玉佩,想必那是你的本姓。只是我尋遍人間,卻沒有你家人的半分消息。名字,你自己來取罷!”

少年溫潤一笑,“好。”他知道他不會給他一個名字,因為那樣,太息就必須對他負責,名字不僅是一個象征,也是一個承諾,承諾他一定會回來。可他知道,太息不願意作出這樣的承諾,或許他已經知道,瑤華是永遠尋不回的了,所以“回來”這樣渺無希望的虛空承諾,他不肯作出,不願意耽誤旁人,不願意教旁人為他徒增煩惱。

“便叫‘佇’罷,君佇。”

神啟大陸,從此再無昆侖神太息之消息,卻有了修仙名派春江花月間,世人皆知君佇之名氣,卻不知他是昆侖神之弟子。昆侖神,從前人間的保護神,現在由春月君宗主取代,而昆侖也漸漸被三界忘記……

君佇爬將起來,拂落灰塵,看著太息的面容,袍袖輕舉,那些皺紋慢慢碎開,裂出又一條淌血的傷痕。君佇穩住心神,袍袖一揮,那些新傷口下,還疊掩著密集的舊傷疤,顏色深淺不一,大大小小的,有上千條,若非經年累月,絕不可成。

“你是仗著自己不死不滅,與天地同壽,所以才敢這般磨折自己嗎?”君佇收起法術,那些傷口消失,皺紋覆長回來。“師父,弟子從未羨慕過任何人,此生唯羨瑤華。”君佇端來一盆水,替太息擦了擦臉。“我知道,你若是醒過來,第一件事便是要去尋她。所以啊,師父,快些醒來罷,弟子好久沒有聽到您的聲音了,您就像往日那樣罵我都好,只是別這樣睡著了……您這樣一直睡著,待瑤華歸來之日,見到您這副模樣,怕也是會心疼罷……”

腰際的冰魂玉收起光芒,黯淡下去,一如君佇暗沈下去的眸子。他替太息擦完臉後,發覺自己一直握著太息的手,趕緊松開,跪在一旁,可臉上又有些欣喜。

“師父,謝謝您,回來了……”

“呵,沒想到君宗主也是性情中人,教導自己的弟子舍去執念,可自己的執念卻如此之深啊!”背後響起月行歡的譏諷之聲。春月這幾日有極為特殊的光芒閃現,月行歡好奇,便來瞧一瞧。

君佇站起身來,擋在太息的窗前,“少司月,你最近似乎很閑啊!”君佇又恢覆為往日那副冷清模樣。

月行歡手中放出一根撚金線,想要細細查看床上那人的虛實,能引得君佇如此緊張,倒是惹得他很是好奇。“收好你的鬼東西!”君佇手中飛出一枚竹葉,撚金線頓時斷了。

註意到那人腰間的冰魂玉,月行歡適才嬉鬧的神色為之一變,“這東西為何會在你這裏?”命令式的語氣,令人聽了很是不爽。

君佇心道“麻煩”,“有人送的。”

“哈哈哈哈哈,君宗主,你可真會說笑!冰魂玉,世無其二,唯昆侖神有一,可他早已隱沒多時,無人得知他去了何處。你說是別人送的,莫不成……”月行歡陡然出手,一道流光朝著君佇撲來,他出手極快,此時再結法術護盾已來不及,君佇的第一反應不是閃躲,而是抱起床上那人,飛身躲過,身後的木床轟然倒地,碎成兩半。月行歡看著那人的面容,與昆侖神之容貌大不相同,又以靈脈查探,只是微微搖頭,可看冰魂玉如此親近那人,又有些疑惑。

“昆侖神太息?”月行歡試探道。

君佇眼神一閃,很快否定道:“不是。”

月行歡此時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只是他不知,昆侖神為何會靈力散盡,如同一個廢物凡人?

“若不是的話,君宗主可否將這人身上的玉給我看看?”月行歡打了個哈欠,似乎是累極了。看著君佇遲遲不肯行動,月行歡笑道:“一塊玉而已,君宗主怎地這般小氣?莫非這真是那冰魂玉?”

“一塊玉而已,你要看便看罷!”君佇此時還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太息回來了,尤其是月行歡這樣的酒色之徒,師父的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都是一種侮辱。君佇解下那塊玉,扔給月行歡。君佇以為,此時他表現得越不在意,就越是能打消月行歡的懷疑。可月行歡見慣人神百態,早已識破他的伎倆,只是不動聲色地接住那玉。細細查看之後,他發現那玉身上除了昆侖神和君佇的氣息,竟還有曦和的氣息!冰魂玉是世間至靈之物,自昆侖而出,一般凡人它是不肯輕易近身的,它最歡喜親近的,便是昆侖之人。

“曦和……你終於肯出現了嗎?”月行歡心中存疑,曦和是早已灰飛煙滅了的,又不在輪回之列,而今如何會有她的蹤跡呢?

手中之玉被收回,月行歡才從回憶中抽身,“敢問君宗主,這幾日可還有其他人碰過這玉?”君佇自然也知道冰魂玉的性子,那日冰魂親近顧陶和容與,他心中早已存疑,可這疑惑是斷斷不能同喜怒無常的少司月講的。“並無。”君佇答道。

月行歡知他在說謊,再問下去他也不會說實話,便道:“春月美景,一般顏色,吾還是回月宮去罷!”一道金光閃過,月行歡消失。君佇確定他走後,才修覆了木床,本想將太息放下,可看此處簡陋非常,便將他挪去離居的內殿了。

玉輪初升,一縷若有若無的撚金線從偏殿床底飄離而出,輕輕纏在了顧陶的窗前。月行歡站在顧陶窗前,看著她熟睡的臉——與曦和略有幾分相似的臉,沈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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