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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覽鏡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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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月每日只需上半日課,學習基本的修行理論,講課的導師並不固定。餘下時間,可自行去藏書閣或者由導師帶領著,去已經開放的試煉峰等地,實驗鉆研。

這第一堂課,由子期帶領諸弟子上,在菩提水榭中,學習“覽鏡自明”。此處的鏡子並不是真正的鏡子,而是一個比喻,教弟子們能借此看明白自己的業障與執念。

菩提水榭處,有一座高亭,周圍都是水,水中立著一座座高臺。每名弟子坐在一個圓形菩提石紋高臺上,這高臺有放大人心邪惡和痛苦的功效,若是定力不夠,便難以入定明心,會跌入水中,再次來過,反覆數次,在此費上數十天也有可能;入定快的,半個時辰的功夫也就出來了,屆時高臺會自動載他移開,到一旁歇息。這堂課不考修為,只觀定力。

約莫一炷香後,只聞“噗通”兩聲,伏七和阮媚相繼掉入水中,何壽雖有些搖搖欲墜,但還是能勉強入定。又過了半個時辰,穆起墜入水中,反觀何壽,反而坐得更定了。顧陶、容與、顏安藏等人還在入定中,最先出定的是顏曜靈、睜開眼睛,菩提高臺挪動位置,經過顏安藏的身邊,周圍弟子都在入定,子期見這邊沒甚麽大事,便去瞧伯牙給他的樂譜。

一張水符輕輕升起,遁入顏安藏的高臺下,悄無聲息,隨後就沒了蹤影。顏曜靈面色如常,下了高臺,向子期行禮,說自己想要回去歇著,子期點頭,她便走了。

第二個出定的是容與,他看了一眼顏安藏,見他緊鎖眉頭,不知是否想到了甚麽痛苦的事情。又看了眼顧陶,她的神色也有些不對勁,便和子期一同坐在亭中等著。

第三個出定的是顧陶,緊接著是蘇離權、沈姝、穆起、楊安歌和阮媚,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顏安藏也出定了,此時一多半的弟子都出定了,剩下的心思重些的弟子,還在掙紮。

顧陶早已餓了,見顏安藏出定了,便拉著哥哥和他去食園吃飯,一路上,顏安藏是少有的沈默。顧陶見氣氛不對,便讓哥哥去問問,自己先溜出來了。

遠處看見沈姝,本想上去打個招呼,卻見行逍遙過來,這位二師兄初見時還礙著禮數,對新弟子還算客氣。但相處久了,便知他為人隨意,說起話來也是口沒遮攔,顧陶此時不想應承他,便換了個方向走了。

沈姝見行逍遙過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二師兄好。”

“好個屁啊!”行逍遙因為疏於練功的緣故,早上一起來,便被君佇訓了一頓,訓斥嘛,原也不打緊,只是訓斥完了,他趕去食園,發現自己最愛的蟹粉小籠一個也沒了。這會子遇上個人,心情煩躁,便拿她當了出氣筒。

“師兄看來是心情不好,我便不打擾了。”沈姝涵養極好,也不生氣,略行個禮也就走了。

“站住,師兄我讓你走了嗎?”行逍遙之人,很討厭規矩,見著恪守規矩的人,總會說上幾句。沈姝每次見了他,禮數上無一點錯招,舉止像是方正的楷體字,叫他看了就生氣。從前還忍下不提,今日正逢氣頭上,便一並發作了。

“沈姝師妹,你既然叫我一聲師兄,我便有話直說了。”

沈姝並不想聽他廢話,但礙著禮節,他又是君佇的弟子,便請他說下去。

“你說這做人嘛,最重要的便是逍遙自在。雖說修行之人也有許多規矩,可你也忒規矩了些。這人哪,一旦規矩過頭,便沒有甚麽趣味了。如你這般的大家閨秀,盛京多如牛毛。男人嘛,都是歡喜有趣機靈又漂亮的,你……”他看著沈姝只算得上清秀的臉,“你這幾樣都不占,將來可何如呢?”

行逍遙這話說得如此過分,沈姝卻仍是不惱,只是淡淡微笑道:“師兄可說完了?”

這時候沈姝還能笑出來,行逍遙看著她的偽裝,心中更加煩躁,“好個沒趣的師妹!你走罷!”

沈姝施施然轉身,輕挪玉步,離開了。

當時有幾名弟子在周圍溜達,正巧撞見了這一幕,便傳揚開來,叫蘇離權聽見了。蘇離權恐流言無稽,便去當面找行逍遙對峙。

行逍遙見了來人,楞了一會子,看見她腰間的璧人佩——這是蘇將軍強令蘇離權帶著的,說她到了春月自會明白。聽了沈姝的質問,行逍遙“哼”了一聲,都承認了,“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呢?我說的是事實,她確實是個沒甚麽意思的人啊!”

行逍遙的嘴上十分不饒人,原以為自己好歹是個師兄,蘇離權對自己會有幾分尊敬,斷不至於頂撞自己,甚至和自己動起手來。誰知道他話還沒說完,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劍。

“誒誒誒,別動手,你要是殺了我,你、你……”行逍遙漲紅了臉,小心翼翼地、最大限度地將脖子往外靠。

“如何?”她還記得剛見面時這家夥說自己像男人的事情呢,眼下又來譏諷沈姝,不給他點教訓他是不會記住的。

“我……我豁出去了!你身上戴的璧人佩,是女方的那一半,還有一半,在我這裏。”他語氣堅定,不像是說謊。

蘇離權知道這璧人佩原本是一對,一半在她這裏,還有一半在她從小指腹為婚的夫婿那裏,該不會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人就是他那許久不曾通信的夫婿?對了,她想起來了,父親是說過那人姓行來著……行逍遙看她臉色,便知道她有些印象了,便道:“你還不拿開?不然以後你過了門,為夫可要好好收拾你!”

“滾遠點!就你這樣,修行沒個正行,拿劍也拿不穩,還想做我的夫婿,我可不伺候!哦,最近事情多,忘記與父親大人說了,最遲不過今年,我一定把退親書扔到你面上!”蘇離權劍尖移動,慢慢往上滑,迅速地割了他一縷頭發,然後利落收劍。

“你……”行逍遙為人貌美,又放浪不羈,從不將人家放在心上,只有人家追著他跑的份兒。眼下自己都說了要娶她過門的話語,這丫頭竟然不順坡下驢,反而愈發囂張了。

“哦,還有,你了解沈姝多少,就敢這般妄下定論?說她規正,說她無趣,說她虛偽,你自己呢?卻只能通過貶低別人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有趣,其實你,才是那個最怕別人否定你的人罷?”

行逍遙心中一緊,氣得捏緊拳頭,但終究沒有打出去。

“記住了,以後再這般說她,我的離權劍決不輕饒!”蘇離權說完這番話,輕嗤了一聲,離開了。

行逍遙呆呆地站在那裏,從未有人這般狠狠說過他,族中之人多是阿諛奉承,師兄雖偶有苛責,但卻並不過分。師父訓話,也是點到即止。今日被人猛然戳穿面具,雖然很是不忿,但這莫名的喜悅是怎麽回事?難不成,自己歡喜被人罵或打?

蘇離權離開後,本來打算回房,卻又突然改道,去了沈姝處。走到半路,遇見也來尋她的沈姝,她說行逍遙適才道過歉了。這麽快就道歉了?蘇離權突然感覺背後傳來一陣惡寒,沈姝帶她進了房間,給她披了件薄袍。

“長俠,其實不必如此,他說得本也沒錯。”沈姝面上看不出絲毫生氣。

“你呀,總是將自己的心思掩著,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蘇離權有些口渴,喝了杯茶。

“其實旁人說甚麽,我都不在乎。這一生,能得一人信乎,足矣。”她並未看蘇離權,只是低垂著頭。

“嘿,阿靜,你不會歡喜我罷?”蘇離權逗她。

“怎會?你我都是女子……”沈姝的聲音低低的。

“哎,你看你,女工一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冰雪聰明,我若是男子,一定娶了你!”她一飲而盡杯中的茶。

“真的……若你是男子,會歡喜我嗎?”沈姝擡起頭,眼中亮晶晶的。

“自然,總不能便宜了外面那些臭男人!”蘇離權想起自己與行逍遙的婚約就生氣。

沈姝淺淺一笑,輕輕歪著頭註視著蘇離權。蘇離權看著沈姝過分好看的眸子,又看了眼她清秀的臉,道:“阿靜,你真要帶著這張□□過一輩子?女孩子不都希望別人誇自己好看嗎?看那阮媚,成天塗脂抹粉的,身上的脂粉味,熏死我了!”

可聽著蘇離權的玩笑,沈姝並沒有笑,只是勾了勾耳前的落發,像極了一只名貴乖順的波斯貓,“是啊,很多人不喜歡這張臉,戴著面具我會安心些。”

“你自己覺著好便好,我只是不喜歡有人總拿你的臉說事。”那個可惡的行逍遙,雖然長得不錯,但也不能如此以貌取人,更何況,沈姝若是拿下面具,定會教他大吃一驚。

“一副皮囊而已,不必在意。”沈姝輕笑,“對了,長俠,伯父那邊可好?”朝中局勢有些不穩,蘇將軍也難免會受些牽累。

“父親知道如何保全自身,已來信說,教我不用擔心。”

“那便好,咳咳。”沈姝輕輕咳嗽了兩聲,蘇離權道:“你這身子,怎麽近幾年越來越差了?該好好保養才是。”

“我知道啦,長俠,你先回去罷,我歇會子就好了。”

“好,你先休息,我走啦!”沈姝沖她微微一笑,看著她關門離開,拿出一個青花痰盂,劇烈嘔吐了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蒼白一笑,緊接著拿出一個青花小瓶,取出三顆白色藥丹服下,上床休息了。

修煉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就到了四月十五,也是君佇向蕭艾承諾見面的日子。

君佇端坐著,看著透雲鏡中的清俊男子,嬉皮笑臉,很是不悅。

蕭艾一開口便是一句不討喜的話:“你那師父,不會回來了。”

“你莫要胡說!”君佇白了他一眼。

“我真不懂,這樣的世界,骯臟、齷齪、血腥,你拼力守護的,到頭來也不過一抔黃土,何苦這般執著?”他微勾的嘴角莫名地有些哀戚。

“你管我!”君佇覺著自己當初真不應該救這家夥,就讓他自生自滅被別人打死算了,就不會每月都要遭受一番他的毒舌與糾纏。其實蕭艾並不是人類,而是盛京皇家寺廟——出雲寺墻腳下的一株賤草,常在佛門外聞聽佛法,卻花了五百年的時間才修成人形。佛家雖有好生之德,並未將他這臭草除去,可來往的行人步履匆匆,總會踐踏他,又無人照料,便枝葉枯黃,根莖搖擺。所以即便他化成人形,也是靈力低微,一副面黃肌瘦、搖搖晃晃的模樣。他這佛靈修成人形後,餓了也要吃飯,冷了也要躲雨,困了也要睡覺,也會傷也會病。雖然生得妖媚動人,但滿臉的黑灰,穿著破爛,也沒有人會仔細瞧他長得如何,都只是遠遠地避著他。廟裏的和尚有善心的,但做不了主;有不待見他的,又是那做得了主的,不喜他在此晃悠,沖撞了來祭拜的貴人。

幾個剛剃度沒多久的和尚見他軟弱可欺,經常在沒人的地方打他,寺中清規戒律多,飲食又寡淡無味,有些耐不住寂寞的,經常以打人來取樂。有一日,一和尚將淘米水潑在了他的臉上,看見他真正的容貌後,便起了色心。可他寧死不從,那和尚便叫了平日裏相好的幾個,將他強拉到林道後山樹林偏僻處,一起毒打他。正巧君佇那時經過,便裝成老虎,嚇退了那群和尚。

蕭艾一面笑那群和尚,盛京王城,城市中心,哪裏來的山野老虎?一面看著向他走來的青衣少年,繡著竹子花紋的袍腳離他越來越近,那人蹲下身來,拿出一塊白色帕子,替他擦拭掉頭上未幹的水漬。少年眉目間是清風皓月般的爽朗之色,似一泓清泉,沖刷掉他對這人世的憎惡……

“蕭艾,你怎麽突然安靜了?”君佇見他突然不說話,說話聲大了些。

蕭艾緩過神,道:“我知道,你是在替他守著這人間。”

君佇一楞,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答,過了半刻,道:“我沒有那麽高尚,只不過這時間太漫長了,我總得找點事做。”

“你……還是不出春月嗎?一千年了……”

“不出……他,他會回來的。”君佇的眼神微微閃移。

“呵,是啊,他會回來的,也許是一千年後,也許是兩千年,誰知道呢?”

“我今日乏了,不與你說了。”君佇施法斷了與他的對話,手裏拿著那枚冰魂玉,呆坐著,自己何嘗不知蕭艾所言,並非虛言,但自己就是想等下去,一千年,兩千年,再長也要等下去。

“師父……”一滴清淚落至玉上,玉,依舊冷冷的,只有被君佇握住的地方,才稍微有點溫度。

作者有話要說:

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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