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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赤練王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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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陶在江畔找到昨日送給哥哥魚的那些姑娘,將竹糕給她們。

“妹子,這忒客氣了,哎呀,真的不用了!”

“諸位姐姐雖是好心,但我們不能白白承了你們的情,請收下罷!”她言語間十分客氣,倒弄得那些捕魚妹有些臉紅了。

“那……俺們就收下罷!”她們也不惺惺作態,豪爽接過。“你若想吃魚,便來姊姊這裏。看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餓著了。”她們一邊說話,一邊輕輕摸了摸顧陶的頭。顧陶本想躲開,但忍住了。“那……多謝了,我這就告辭!”

“去罷,妹子——”

小紅從袖中鉆出來,剛剛怕嚇到了那些人,顧陶便把蛇藏進袖子裏了。她走進孤鶩林,來到一處僻靜的山洞開始練劍,它盤成一團,立著身子,在一旁乖乖看她練劍。

“辟邪之法,斷靈為下,同化為上。誅心為次,凈心為主……萬宗歸一,一生二三……一生二三……”她停下來,“歸一就完了,還生個二三幹嘛?”她戳了戳小紅的頭,小紅爬到她脖子上,舔了舔她的臉,“你個小色蛇!”她又戳了下小紅的腦袋,小紅委屈巴巴地蜷縮成一團,眼中含淚看著她。洞外有些動靜,顧陶躲到旁邊的洞裏,隔著一個小洞盯著外面的動靜。

“小姐命我們尋那丟失的赤練王蛇,我們從盛京一路尋找至此,星盤顯示是在此處啊!怎麽偏是不見那蛇的蹤影!”

“那蛇狡猾得很,毒性又大,小姐要它做甚?”

“你個二楞子,赤練王蛇,體型雖然小巧,但放眼整個盛京,毒性無他能出其二,它的蛇膽功效奇佳,服用後不僅百毒不侵,更能役使群蛇。”

“小姐常年在藥材裏泡著,尋常的毒也害不到她啊!”

“你……滾滾滾,懶得跟你說!”

顧陶在一旁很輕微地呼吸著,想等他們走了之後再出去,沒想到身後放出一把冷劍,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而她竟沒有絲毫察覺。

“小姑娘,偷聽完了,把東西交出來罷!”原來他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這裏!顧陶僵硬著身子,隨他們到了旁邊的洞裏。

“大哥,這姑娘長得好醜!”一白臉漢子看著她額上的印記,嫌棄至極。此人名喚穆起,在三兄弟中排行第三。

“這種地方的人,能水靈到甚麽地方去?成日裏曬著,自然是皮糙容醜!”

顧陶裝作聽不見的樣子,心裏卻記下了這筆帳。“姑娘,把赤練王蛇交出來罷,不然我等可就要不客氣了!”那大哥穆厲惡狠狠地說道,以為如此便能嚇到她。

“如何不客氣?”她反問道。

這兄弟三人見她臉上毫無懼色,反而高看了她一眼。“姑娘,此時洞裏無人,你若不交出來,我們也只有送你去見閻王了!”架著她脖子的是老二穆山。

顧陶心中計較一番,道:“俺不太懂你們說的甚麽蛇啊,啥樣子嘞?”她這些日子在這裏,也學會了些方言。

“笨!是赤練王蛇!”

“俺知道見過青蛇白蛇水蛇,就是不知道這赤啥子蛇長甚麽樣子咯!”

“全身紅色,眼珠子也是紅色的。”穆厲雖然面上兇狠,還是耐心解答。

“那怪嚇人的,俺想想看啊——你們能不能先把這個刀放下噻,俺一怕就想不起來事情……”她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樣,加之本就是鄉下丫頭的外表,看上去弱不禁風,那穆厲朝著穆起點頭,他便將刀放下了。

“俺想想看啊……”她在洞裏走來走去,一會兒背對他們,一會兒又看著他們,翻來覆去幾次,那穆起怒道:“你想出來沒有?信不信我一劍殺了你?”

“別——有點印象了,那蛇是不是沒有俺的手臂粗?”

顧陶穿著寬袖衣裳,但仍能看見胳膊的輪廓,穆起看著她的手腕,沒好氣地點點頭。

“是不是沒有俺腰的一半粗?”那穆起又點點頭。

顧陶抱著胳膊,手指在胳膊上拍了兩下,又走了幾步,“這蛇……俺見過……”

“在何處?”

“在後面的寒山,那天俺上山去玩,見到一只狐貍抓著一條蛇,紅色的蛇,那狐貍兇得很,俺不敢靠近,只在旁邊待了一會子,沒聽見啥動靜就離開了。”

穆厲打量著她,見她一臉害怕,瑟瑟縮縮的模樣,倒有幾分可信,“大哥,山洞內外我都搜遍了,沒有那蛇的蹤跡。”老二穆山稟告道。

“可這星盤一直指著她啊!”穆厲頂著她,“你,把袖子擼起來!”

“男女授受不親,你們……”顧陶假裝紅了臉,“你們欺負人!”

“誰稀罕看你!快點,不然就抹了你的脖子!”穆起吼道,顧陶很不情願地將兩只袖子都擼了起來,裏面空無一物。“把袍子也掀起來!”顧陶掀起袍子,只有兩只光光的腳丫和纖瘦的小腿。

“你、你怎麽不穿襪子?”那穆起自己倒是鬧了個大紅臉。

“鄉下人家,沒錢哩!”

“哥,也許是她在那蛇旁邊待得時間久了,星盤錯認為蛇在她身上……”

“這也有些道理……罷了,雨停了,咱們出去罷!”

“你,這銀子給你!去買雙襪子,別臟了小爺的眼睛!”穆起拋給她一錠銀子。

“謝謝各位爺!”顧陶看到那銀子,眼中放出光來,一副貪財的模樣。

“記住,今天的事情要是外傳了,這錠銀子你就沒命花了!”穆厲警告道。“今天俺是一個人在這裏避雨,雨停了就出去了,甚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顧陶微笑道。

“很好!”兄弟三人離開山洞。

顧陶松了一口氣,本打算叫小紅出來,誰知穆起折回來,她裝作在整理衣裳。

穆起看著她,趾高氣昂道:“你是個女孩子,要懂得自重,以後不要隨便在人家面前露胳膊秀腿的,長得又磕磣,皮膚又黑,以後沒甚麽好名聲,就沒人要了……”顧陶心中納罕,也只得聽他把話說完了,腰間的小紅吐出蛇信子在舔她,她真是又憋屈又癢。

“不過像你這般粗俗的鄉下丫頭,自然比不得盛京城裏的名門閨秀。我也是魔怔了,竟與你說這些字廢話。”顧陶露出標準式微笑看著他,“今日之事,我不會說出去的,你自己日後,要註意品行!”他有些氣惱,拋下這句話,和候在門口的哥哥們走了。

“哎呀,真啰嗦!性格也忒別扭了……”她壓低聲音,“小紅,先別出來,回家再說。”那蛇安靜地纏著她的腰。幸虧這些人沒叫她脫光衣服,不然可就露餡了。

落日西斜,江面上鋪了一層大大小小的金片,還有些魚歡躍出水面,淺灘處,一些白鷺正在啄食小魚小蝦,顧陶撿起一塊扁形石頭,往江上扔去,那石頭在江面上連跳三下,便沈入水底了。她看著波浪一層層向外擴去,從對面的方向看,又像是擴回來,此起彼伏,天邊隱隱露出一輪月亮,從江那邊升起,亙古不變。每日如此,平靜如水,祥和又安逸。她快想不起上一次刀下沾血是何時了。小紅從袖口鉆出來,露出一個小小的頭。

“花花,你知道嗎?我是個不相信永恒的人,人壽命有限,妖和神,亦會有身歸混沌之時,只是相較於人類而言,他們的壽命太長太長,長得人類以為神明是不死之身。我討厭人類,因為他們會死,會老,會傷,脆弱至極,可是如今我也成了這脆弱人類的一員,是不是極為可笑呢?”小紅舔了舔她的手。

“今天的我,這些日子的我,似乎太過萎靡了,今日若是那些人就此殺了我,你我可能……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我想哭,可是我知道我不可以哭,哥哥總是那麽包容我,他的心裏,都沒有他自己。這份關心與愛護,有些太沈重了。他被貶凡間以來,生了四次病,以前他從不會生病的……”她看向遠方,有一艘漁船正緩緩歸來。耳邊傳來各家各戶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我……我不是個好妹妹,總是在給他惹麻煩。我惹了事情有他擔著,可他有事時誰又替他擔著呢?我幾乎想不起來阿爹阿娘的模樣了,哥哥說他們早就不在了,可我總感覺,他們還在這世上。但我一點也不想去尋他們,如果他們還在,為甚麽不來找我們?哥哥雖然總是一副從容模樣,可我知道,他很想他們。有時他在夢中會喊‘阿娘’,可醒來之後卻不願意承認……我很討厭承諾,討厭責任,討厭規矩,這些都是他們從前教我的……仿佛只有這樣才可以成為我自己,而不是被其他的東西所束縛。可是我想了很久,其實也不盡然,做個神明雖然寂寞,還要承擔一大堆勞什子規矩,但至少在某些事情面前,不至於無能為力。花花……”她把小紅放到眼前,“我知道你就是花花,可是我不想別人這麽叫你,所以以後再別人面前還是叫你‘小紅’好了。”小紅搖搖腦袋,又點點頭。

“我要重新開始修煉了,這裏靈氣低微,我打算帶你去盛京,去春江花月間,你要跟我一起去嗎?”小紅點點頭,舔了一下她的臉。

“好,我回去便與哥哥說,這次在人間,一定得給他找個歡喜的人,他老這麽黏著我,我也很無奈啊!”她的語氣又變為平常的那個顧陶了,似乎剛才感嘆那麽一大番話的人不是她。

“走,回家吃飯啰!”她將蛇藏好,步履輕快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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