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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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陌言被千花明強拉著出了青樓,接下來的幾日,南陌言每天都被折騰到黃昏才起。

又是一輪黃昏日,日落山腳,水天一色,窗外已經暗了下來。南陌言拖著疲憊的身子,緩緩睜開雙眼。昨日千花明並未像以往那樣不知輕重。他又是在上方,可他仍舊覺著腰酸背痛,心力交乏。

夏去秋來,秋去冬來,此時已經是冬天了。

雪飛滿天,紅梅傲立,大地沈睡,而世人清醒;世人糊塗,而天地清醒。

須長風和介子尋難得地坐在一處賞雪,心平氣和地講話。焚雪煮茶,賞梅聽風,本是極雅之景,合該安靜欣賞,或是吟詩作對,但須長風就是想挑點事。他看著這雪,轉頭道:“這雪雖然大,但終究比不上你我七歲時的那場,師兄記得……”

“停停停,打住!”介子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誰像你那麽閑?大冬天的,往我被子裏埋雪,那天練完功,本來想早點睡的,結果被你一番折騰……”

“我不是後來把自己的被子讓給你了嗎?”須長風一副得意的模樣,教介子尋看了就想和他吵架。

“讓?你懂這個字的意思嗎?若不是師父讓我和你先擠擠,你會那麽好心讓我進屋?”

“你求我我就讓你進去咯!”

“呸!須瘋子,你能不能要點臉?”介子尋鼓起嘴巴,像是要氣炸了,“還有八歲那年,半盛夏山裏蚊子本來就多,你還往我屋裏倒騰吸蚊子的藥水,害得我又得跟你擠了五日。”

“我不是以為那是驅蚊子的藥水嗎?”須長風說這話時,臉不紅心不跳,可介子尋才不會信他的鬼話。

“還有,九歲那年,在虎跳崖的瀑布那裏,你、你明明知道我不習水性,卻還是讓我讓我下去捉魚,最後害我淹在水潭裏。最後還想……還想……”介子尋的臉有些紅了。

“還想如何啊?”須長風逗他。

“你我都是男人,你居然還想親老子!”介子尋很是不忿。

“那不是看你溺水了,幫你排水嗎?再說了,淺灘你也能溺水,師兄著實是佩服佩服!”須長風邊說還邊抱拳,表示自己的敬佩之情。

“你……不與你說了,我要去找小明,他才不會像你這般欺負我!”介子尋越說越生氣。

“誒誒誒,你可別去,美人在懷,大師兄現在怕是不得空見你呢!”

介子尋站起來,聽了這話,又無奈坐下,“你、你不許再提從前的破事,否則我就走了!”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啦!”須長風應道。

一炷香後,“須瘋子,我甚麽時候偷看過你洗澡?明明是你見色起意,偷看老子!”

“這可說不準,畢竟我長得好看嘛……”

兩人這般吵嘴,停停起起,為這枯廖的寒冬,也算是增添了一絲生氣。

雪下得愈發大了,冬天寒冷,本就教人難以起床,雖說顧陶不怕是冰寒體質不怕冷,但南陌言的身子畢竟是凡胎肉體。而且頗為記仇的某人,將自己和介子尋合謀騙他的事情,從夏天記到了冬天,夜夜折騰他,雖說溫柔了不少,但有時也會弄傷他,接下來幾日他會安分點,可過了幾日,待自己身子好些了,他又會撲上來。

南陌言坐在軟榻上,蓋著銀鼠刻絲被子,隔著琉璃窗,看著外頭的雪,下得正歡快,便穿好衣服,裹著雪青色袍子,忍著腰痛,打開門,走到寢殿外面的院子裏。一片雪白,冰樹銀花,連空氣都是冷的。他打著冷戰,接住一片晶瑩的雪花。而與此同時,東方淵也站在雪裏——東方國的雪裏,接住了一片又一片的雪花。

“國君,雪裏冷,你可別凍壞了身子!”姿容艷艷的男寵伊打傘走近。

“你說,是在屋裏的人冷,還是站在雪裏的人冷?”東方淵問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話,教伊摸不著頭腦。東方淵素日待他們不薄,對每位都是客客氣氣的,他們要甚麽也從不吝嗇。只是他心思難猜,此番問出這等奇怪的話來,伊不由得細細思量,不以常理思之。“自然……是在屋裏的人冷些。”伊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哈哈哈——”東方淵的笑有幾分悲涼,“伊啊,你回屋去罷,此處暖和,我要再站會。”

男寵伊收到命令,不得不服從,道:“國君,奴退下了。”

“嗯。”東方淵還是方才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伊恭敬退下。

“這世上,我竟連一句真話都聽不到了。南陌言,那個問題,你還一直沒有給我答案呢!”東方淵的面上,劃過一絲暖淚……

東方國的王儲,在各國看來,是最兄友弟恭、姊妹和睦的,可實際上,他們在私底下接受的,是比一級殺手、絕頂戰士還要殘酷的訓練。東方無情——東方淵的父王,如同每一屆的東方國君一般,從不拿親生骨肉當人疼,他只需要一個戰無不勝的戰爭機器,一個沒有任何弱點的大一統帝王。

東方淵,是東方無情的第七子,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也從未看清過父親的真正模樣——因為東方無情總是戴著半副黃金面具,他的嘴唇和下頜永遠那麽僵硬,嘴角從未勾起過歡喜的弧度。那時的東方淵,連一個皇妹也打不過,總是成為被眾人欺辱和取樂的對象。東方無情從不會出言相助,只會冷眼旁觀,看著他被別人抽打、踐踏。東方淵也從來不反抗,因為自己的反抗,只會迎來更大的□□和算計。

待他八歲那年,蒼梧以交好為名,帶了諸多奇珍異寶過來,說想請一位東方國的皇子過去,教蒼梧皇室也學學東方國的禮儀家教。而這皇子,還得是自願過去的。

蒼梧勢大,何須要學東方國的禮儀?要皇子自願過去,說得好聽,不過是為質於蒼梧,掣肘日益強大的東方國罷了。那些所謂的兄弟姐妹,在此時很是謙讓,都說此次機會難得,願意讓他人得了這便宜。

“東方淵,”這是東方淵第一次聽東方無情喚他的名字,他有些恍惚,以為父親終於還記得有他這個兒子,“你可願意去蒼梧?”但東方無情的下一句話便將他打入深淵,一旁的王儲們松了一口氣,紛紛開始助勢。

“父王真是偏愛淵弟,如此好的機會,王弟啊,你可得好好謝謝父王!”

“是啊,父王向來最疼愛你了呢!”

“此去可要不辱東方國風度,好好教習禮儀啊!”

“……”

呵,一個個口蜜腹劍,將他在時辰面前擡得如此之高,使得蒼梧國主認為他是東方無情最為受寵的兒子,怕是非要他為質不可了!

果然,使者行大禮,跪地三拜,請求東方無情讓他帶東方淵回國。

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問過他的意見,沒有人問他想要甚麽,不想要甚麽。東方淵只是昂頭看著禦座上的東方無情,除了問他話時瞧了他一眼,此後,便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其實,離開這裏,去往蒼梧,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使臣得到東方無情的準允後,很是高興地退下了,其他皇子看完戲,也準備散了。

“東——方——無——情,”諸皇子與侍衛以為自己幻聽了,竟有人敢直呼東方國君的性命,不要命了麽?仔細一看,原來是七皇子!從來沈默的他,竟然這般大膽無禮,侍衛當即便要拿下他。但東方無情輕輕搖了搖頭,他們只得住手。

“你們,都下去!”東方無情喝退眾人,“你,留下!”他指著東方淵的眼睛——一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重瞳深紫眸子。諸位皇子中,只有東方淵與東方無情,有一樣的眸子,冰冷且無情。

東方淵隨著東方無情進了王寢,意外簡單的陳設,連一個貴重的瓷瓶擺件兒都沒有,房中只掛了一副字:“時不可得紫薇落,事若無啟亦有終。”

“我給你半個時辰,之後,你便去收拾罷!”東方無情冷冷道。

東方淵轉過神來,看著自己的父親,一樣的陌生,一樣的居高臨下,一樣的不近人情,自己的娘親,怎會與他在一起呢?“我,想見見娘親。”終究還是孩子,在離開東方國前,還是想見一見自己的母親。

“她死了。”東方無情的反應很是平淡,比看著他被人毆打時還要平淡,還要冷漠。

“你……你誆我!”東方淵不信。

“誆你?東方淵,你以為自己是甚麽,值得我費心思去誆騙你?”

東方淵看著東方無情,黃金面具下,他看不清父王的神情,但也找不出破綻。“那我想去拜拜她。我想,蒼梧不會要一個殘疾或者死去的皇子回國。”

“哼,竟還學會威脅我了?”東方無情的語氣中,不知為何,竟有些暗暗壓抑的喜悅。“不過,你怕是也無法拜她。她不過一卑賤宮人,死了便扔了,我記得,她是在你出生那日,便沒了。屍骨,現下應該已經化成泥土了。”

“東方無情!”東方淵捏著拳頭,似要沖上去打人,“你是不是人?她好歹是我的娘親,我不允許你這樣輕視她!”

“你?東方淵,我是君,你是臣,我輕視你,是君臣之綱;別人是強,你是弱,他們欺負你,是生存之理。一個懦弱的臣子,除了接受鄙夷和欺辱,他沒有資格去命令任何人!”東方無情王者之壓襲來,東方淵被這股氣震得快要站不住腳。

“你還有一炷香的時間,若無別的事,便退下罷。”東方無情道。

“娘親,可有東西留給我?”東方淵的語氣中,帶著滿滿的希求。

“沒有。”東方無情的嘴唇張合之間,就斷了東方淵對親情所有的念想。“東方無情,我恨你!我很你!”東方淵長久以來的憤怒和委屈都爆發了。

“生氣了?呵,”東方無情從架子上取下一把劍,扔到他面前,那地板都碎了幾條裂縫。“不過一個弱者,就算生氣,也沒有力氣舉劍罷?”

“你……”東方淵伸手去撿那把劍,卻似有千斤,無論如何都舉不起來。

“東方無情,你等著,他日我歸來,定要這整個東方王室,為我所受的屈辱付出慘重的代價!”東方淵用單薄的餓身子,拖著劍,緩緩走出王寢。斜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孤單而高大。

東方無情拿出一個香囊,拿出一片已經風幹的藍色花瓣,嘴角輕輕勾出一抹細微的弧度,那紫色重瞳中,只有藍色花瓣的影子,美麗而淒清的一個手勢。他終是沒忍住,望著窗外,長嘆一聲……

除了離淵劍,東方淵甚麽也沒帶走。他坐在馬車上,一次也沒有回頭看東方國的方向,只想著要如何在蒼梧可能遇到的種種算計。他也終於明白,不反抗,只會迎來更多的□□。

七日後,他隨著使臣來到了蒼梧王宮。他以為蒼梧國主南滄海,定會威嚴無比,或者像東方無情那般,面色冷酷,可他卻親自站在宮門口,看見馬車來了,便上前扶著東方淵下車。可比他更快的,是一雙小小的手,很是小心地牽著他下了馬車。

“言兒,你慢點,別摔著人家!”南滄海在後面虛護著,免得東方淵不小心摔了。不論南滄海是出於何種目的,那是東方淵真心地,第一次感受到這世上的溫暖,如春風般和煦。

“阿爹,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這個傳說中的蒼梧皇子南陌言,竟然不稱南滄海為父王,而是像尋常人家那般,稱他為“阿爹”,除了驚奇,東方淵心裏還泛起了一絲酸意和苦澀。他開始認真瞧起南陌言,一張比女孩子還秀氣精致的臉蛋,白裏透紅,見他在打量自己,竟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笑,是發自內心的、毫無作偽的,東方淵似乎也被感染到了,竟然情不自禁地跟著笑了——真心地流露出笑容的東方淵,紫色重瞳如明珠曜日,洗濯掉黑暗和陰冷,美好而光明。

“爹,我以後娶他做我的王後好不好?”只有七歲的南陌言,仰著頭,語帶懇求和認真地問道。東方淵有些錯亂,自己南陌言不過見了一面,他怎麽就看上自己了呢?

“言兒啊,這你不該問我的意見,你要問東方淵的意見啊!”南滄海溫厚一笑,對這兒童的囈語,他也沒當做玩笑,反而很是仔細地回答道。南陌言嘟著嘴,可愛的臉蛋像個軟軟的包子,讓人忍不住去捏。周圍的人都盯著他看,等著他問話,他這才有些不好意思,而且這又是在宮門口,不是個正式場合,在這裏說出求婚這等事,實在是太不慎重了。他道:“東方淵,我以後叫你阿淵好不好?”

東方淵想著不過是個稱呼,便應下了。

南陌言喜道:“阿爹,咱們快些進去罷,他趕了這麽久的路。一定累壞了!”

“好!”南滄海捏捏他的臉蛋,“爹,不要捏了啦,人家以後真的會不好看的!”

他們一面往裏走,南滄海一面道:“哦,長那麽好看作甚?”

“阿淵好看,人家要娶他,也不能長得太醜啊——”南陌言小聲說道,又偷偷瞄了一下東方淵。東方淵並沒註意到他的動作,只是規矩地走著,不肯失了禮數。

縱使這父子待他隨和,但他也不會這般容易就交心於他們。如果沒有人來保護他,他要好好保護自己。

很快,南陌言就帶著東方淵來到了他的住處,是最東邊的閣樓,名喚扶桑閣,此處還栽種著兩棵大紅花木,那般熱烈的紅色花朵,教人看了便高興。

南滄海還有國事要處理,向東方淵抱歉一笑,解釋了一番,便只留了兩個侍衛,陪著這兩個孩子。

“阿淵,”南陌言見他一直在瞧那大紅花木,“你也喜歡扶桑樹嗎?”

“扶桑?”東方淵見此處名喚“扶桑閣”,可“扶桑”乃是神樹,這等大紅花木,豈可濫竽充數?

“這叫佛瑾樹,爹爹說它長得很像扶桑樹,我又吵著要,他便在宮中廣為栽種,只可惜,只有這兩株活了下來。”

東方淵心裏笑他傻,大人唬他的話也信。

“我喜歡陽光,喜歡微風,喜歡花香,喜歡一切溫暖的東西。所以,即便它不是扶桑也不要緊,我知道,它也和我一樣,喜歡陽光和溫暖就好。”他甜甜地笑著,眼裏滿是希望和生氣。大紅花朵熱烈地開著,南陌言一身素色龍袍,顯得格外幹凈和純真。東方淵不願意去看他的眼睛,因為這樣的純粹,讓他覺得自己無比陰暗和可憐。

“阿淵,你跟我來——”南陌言很自然地牽起他的手,東方淵抽回,南陌言只是朝他笑著,“侍衛長,煩勞你去尋個梯子來。”

“諾。”很快,樹旁便架起了梯子,南陌言擼起袖子,就要往上爬。“言兒,要當心啊——你父王知道了定不饒我!”侍衛長在一旁護著,卻並不阻撓。

“知道了,須伯伯!阿淵,上來呀——”東方淵這才發現,樹上有個小小的樹屋,適才被輸液掩住了,他也沒細看。爬滿了藤蔓還有花朵的樹屋,是滿滿的生氣,東方淵遲疑了一下,跟著他爬了上去。

樹屋很小,卻剛好容得下他們兩個人。東方淵有些不適應,他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近得可以聞到南陌言身上的甜香氣味。

“阿淵你看,這裏還有蝴蝶呢!”南陌言伸出手去,那藍色的蝶安然地停在他手上,不躲不閃,想必是他的老朋友了。

“阿淵,你看月亮出來了,小小的,暖暖的,嘿嘿……”南陌言笑起來還有兩個虎牙,可愛極了。他不停地說著話,東方淵在一旁聽著,並不搭腔。

“阿淵,我好困啊……”南陌言的眼皮開始打架,少頃便睡著了,歪著腦袋靠在東方淵的肩膀上。東方淵看了他一眼,推開他的小腦袋,讓他倚著墻。誰知過了會子南陌言又向他這邊倒來,東方淵又將他推回去,如此反覆幾次,東方淵也困了,就任由他靠著自己,這家夥,身上的氣息,他倒是不討厭。

翌日,東方淵醒來,發現自己已經睡在扶桑閣中,翻身一看,南陌言竟然就睡在自己身旁!

“這蒼梧國,對皇子的管教竟然如此松懈嗎?我不過是個質子,蒼梧國主竟然任由南陌言與我睡在一處……”

正當東方淵疑惑時,南陌言醒了,他揉揉眼睛,右眼睛瞇出一條縫,甜甜地笑著,道:“阿淵,早啊!”

“你……為何會與我睡在一處?”

南陌言搖搖頭,道:“我也不知,許是侍衛伯伯們見我們睡著了,這裏又近些,便將我們一起抱到床上了吧?”他說話時眼神清澈,東方淵不疑有他。

東方淵來蒼梧之後,所見所聞皆與東方不同。南滄海作為三國中的霸主,卻全無霸主戾氣,胸懷廣闊,在君權的最大限度內,倡導自由和平等,百姓、朝臣可向有司自由進言,沒有腐敗,沒有冤獄,群臣同心,就是對他這個質子,也是禮遇有加,朝野上下一片清明,可謂大同之朝。這樣的朝廷,東方淵總感覺不真實,“水至清則無魚”,如此清明的政局,在這樣的亂世,顯得格格不入。

而南滄海,竟然要東方淵帶著不愛上課的南陌言學習。

一日,東方淵和南陌言吵了起來,南陌言不想上課,只想出去聽鳥叫看繁花,還有出宮去吃美食。東方淵見他身在福中不知福,還使小性子,便教訓了他幾句,隨後越說越生氣。

“是啊,我就是討厭你!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你啊!”東方淵許久以來壓抑的憤怒和不滿都被引爆了。南陌言生活在溫暖向陽的蒼梧,而他,一出生,父親不喜,兄弟姐妹排擠,連親生母親的面都沒有見過,他這般黑暗冰冷的人,怎會不嫉妒南陌言呢?他將自己所受的苦楚和不堪,通通記在了南陌言的頭上。

“我……我……對不起……”南陌言乖乖坐正,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可還是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東方淵見他這般乖順認錯的模樣,又有了幾分心疼,想要偷瞄他,將他摟入懷裏安慰,但又強迫自己硬下心來。南陌言小心地下了凳子,慢慢靠近,用指尖拉著東方淵的袖子,擺了幾下,道:“阿淵,我帶你去吃百花糯米糍好不好?我把我的都給你吃……”南陌言的聲音暖糯無比,又帶著幾分哭腔,任誰聽了也會心軟。

東方淵臉上明明已經緩和了不少,但還是不肯軟下語氣:“你、你別當我是三歲小孩,拿點吃的就打發了!”

南陌言見他不那麽生氣了,又靠近了幾分,道:“阿淵不是三歲,我知道的。嘿嘿。”南陌言燦爛地笑著,仿佛要把東方淵心裏的冰都融化了。

“你這樣子,日後怎麽當國君……”東方淵拂掉南陌言的手,南陌言又纏上來,“我不當,以後娶了你,你來當就成!”

“你……你這情話,都是誰教你的?”東方淵看他年紀小,可情話卻說得極好。

“爹爹說,碰到歡喜的人,情話便會脫口而出!”

“你……”東方淵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敲了敲他的頭,道:“不是說要去吃東西嗎?”

南陌言反應過來,“嗯,阿淵,我跟你說,百花糯米糍要剛出爐的才好吃……”南陌言絲毫不記得方才發生了甚麽,一提起吃的,兩眼都在放光,東方淵聽他說著,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帶著笑意……

此時的東方淵,站在冰冷的雪裏,想起在蒼梧的日子,仍會覺得十分溫暖而心安,可是那樣的日子,只會對他笑的南陌言,再也尋不見了。對於他來說,最可怕的不是永遠身處殺戮和黑暗,而是有人教他懂得光明和溫暖,卻又生生地拋棄了他,將他一個人留在黑暗裏。

既然自己得不到光明,那就讓所有人,墮入黑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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