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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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幹個疑問揣在心裏不覺有些沈甸甸,我趁著如廁的空檔從芭蕉櫻桃滾辣的視線脫離出來,打算在鬼君的府上四處溜達溜達。今夜涼風別樣的和暢,月兒的清輝也被吹的愈發冷了。不遠處聳立著一座兩人高的假山,正對著汪鏡子般光亮的湖泊,此情此景正適合月下調情,也很適合月下傷情。這鬼君的洞府裏,恁他再是膽大,也不敢趁著月色美逗逗趣兒,調調情兒。不過傷情的人卻是有的。這不,假山上就坐了個落魄的人,把酒獨酌,對影成三人,倒是有幾分淒涼之意。落魄的人穿了件玄色的衫子,垂腰的發任夜風肆無忌憚地撫弄,淒涼間又現幾分蕭索之意。我砸吧嘴惋惜地搖了搖頭,大嘆情傷難抑,然後手腳並用往假山上爬去。為了顯示我的呆傻,我特意沒用法術,而是笨手笨腳,終是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爬山去。玄袍裝扮的鬼君再怎麽忘懷傷情,也終是察覺了他身後的動靜,酡紅著一張臉看我,雙眸布滿了痛楚,看了我一會又顧自扯開膀子喝起酒來,還不忘對月吟道兩句如“相看淚眼,無語凝咽”的悲情詩句來。我輕手輕腳在他身後席地而坐,盤著腿支起耳朵細細地聽著,唯恐一句見不得人的秘密漏了出去。平夷喝了一陣子,直至酒壺見了底才扭過頭來端著一張紅透的臉對我說:“你知道嗎?本君很想愛一個人,卻又沒法去愛。”

很想愛一個人,卻又沒法去愛。我趁他陷入思緒中好生將這句話琢磨琢磨,心頭一跳,莫非他愛的是男子?九重天也不乏男子愛男子,有的遮遮掩掩不為人知,既是不為人知我也就不曉得。有的明擺在臺面上廣為人知,我二哥與象焉就是這般。男人間的愛情在仙界是不違背綱常倫理的,莫非在這暗黑之地,這種斷袖情是腌臜可怖的?我垂頭默了一陣,甚為他抱不平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擡眼小心覷了覷。

平夷的側臉在柔柔月光照耀下有幾分清冷,配著那黯然的眸子,愈發讓人看了心酸。

“事過境遷,時不待我。”他發自肺腑慨嘆一番,仰頭猛灌一口酒,繼而迷離著一雙眼看著我道:“你怎的是個傻子,你原不是這樣的啊!莫不是本君下手太狠,把你劈成了個傻子?不知道再劈一下會不會就不癡傻了?”他五指並攏,整只手像極了阿爹剁肉的寬刀,比劃著要從我脖子上哪處下手。

乖乖,這一記手刀砍下去那還得了!

我機智地頭一歪白眼一翻仰躺下去,兩腿並兩只胳膊伸的直剛剛的,還不間斷地抽搐了幾下。見他呆楞地看著我,嘴微張似是驚訝極了,忙恢覆身子,嬌弱地坐起來,扶了扶散亂耷拉的發髻,茫然地看著他,猛地驚恐地瞪大雙眼,顫著手指道:“你……你是誰?為何擄我?”

平夷瞪大的眼眨了眨,咽下了一口唾沫,如我這般顫著手指道:“你怎的不傻了?”

我暗了暗眼神,低垂著頭頗顯傷心,“你們都說我傻,可我有什麽辦法?這四海八荒的神仙就數我是個傻子,別的個都是聰穎機智,惹人憐愛,可別人對我只有可憐,沒有愛的份兒,就連帝君……”我假意抽噎幾聲,“娘胎裏帶的這個病癥,我有什麽辦法?左右傷不得心,卻又傷的難過極了,這病癥說發又發,我有什麽辦法?”幾聲無奈的自問唬的平夷雙目也溢出些水花,他大掌一拍我的肩頭,沈聲道:“同是天涯淪落人啊!來,哥們兒咱們喝酒!”

是以,我一個水蔥般的姑娘家從被平夷擄來的傻子登時變成了他的酒肉哥們兒。

酒肉哥們兒自有酒肉哥們兒的好處,一通子酒喝罷,平夷對我是無話不說,當著頭頂上的月亮,將擄我的因由撒豆子般傾倒出來。平心而論,平夷這哥們兒長著一副翩翩佳公子的面堂,卻是個缺心眼的。

平夷擄我全是因為他和夙潘結下了恩怨。至於這恩怨是怎麽結下來的,還要追溯到六萬年前。天地四界自來便處的很好,私下裏雖有大大小小的恩怨,但表面上一團和氣,看不出打緊的紛爭來。彼時上界舉辦的選美大賽,不拘是九重天,或是陰曹地府,抑或是鬼溟,但凡生的美貌的均可比試比試。看賽的看官也是魚龍混雜,是以還算低調的鬼君平夷便混在這熙熙攘攘的看客中。自是選美,參賽者定是長得極為出挑,若沒沈魚落雁之姿,也定會有羞花閉月之貌。但凡是有血有肉的,無不愛美,平夷就在此時愛上了清水美人孟婆。不比凡人,蜉蝣一世,也就短短幾十載的活頭。仙家或是鬼族虛晃幾萬年,活的甚是寂寞難耐,更是難得動一動情。平夷對孟婆情之所起,便一發不可收拾了。

只他一人動情,這樁桃花事兒還不算圓滿。鰈犛情深,比翼雙飛,鴛鴦交頸,這些個形容男女情深的詞,詞面上也都是成雙成對的。孟婆早就心有所屬,對平夷的殷勤癡戀很是著惱,久而久之便心生厭惡,躲他躲得愈發勤快了。平夷緊追佳人無果,陷入了一段痛苦的單相思中,腦子一時犯渾便聽了下人的慫恿。

“他娘的生米煮成熟飯!”平夷恨恨說道。

我驚訝地瞅著他,沒想到這麽個咬文嚼字的斯文人竟也能說出粗話來。

原來,那日鬼君平夷聽了下人的慫恿,立馬雀躍地著手去辦。他只切切期盼能見到日思夜想的情人,卻全然忘了做這事的後果。平夷喬裝打扮混成了將要投胎的游魂,待到奈何橋邊便鉗制住了孟婆,一路高飛,躲到了綠樹掩映的山坳裏。那時,孟婆嚇得六神無主,只能呆呆地看著擄走她的鬼君。鬼君見她癡楞,難得沒對他面露厭惡,於是一通表白說的甚為順暢,也甚是動情。但凡女子承了男子的表白之言,要麽嬌羞默許,要麽冷言諷之。平夷見孟婆依舊癡傻地瞅著他,不由心裏急了急,一大耳刮子直把孟婆扇歪過去。孟婆被這麽一打,立馬清醒過來,見面前之人是那位死纏她不作休的可恨之人,扯開嗓子就要嚎叫。平夷心一橫,眼露兇相,一手捂住孟婆的嘴巴,一手扯下她身上的衣衫,言道:“既是如此不識擡舉,那本君也就不客氣了,將生米煮成熟飯,看你還從不從我。”言罷,便拱著嘴巴往孟婆的脖子上親。孟婆自是驚嚇極了,左右動彈,下巴磕了平夷的後腦,讓他因著疼痛止了動作,順道松了捂著她嘴巴的手。趁此機會,孟婆扯開嗓子呼救,沒想到這偏僻的山坳裏真的就有一位英雄從天而降。

這位英雄便是太耶宮的當家人昭陽帝君夙潘。

說到此處,平夷磨了磨牙,一副恨不得將夙潘生吞活剝的模樣。我暗地裏嘖嘖嘆息了兩聲,果如行家所言,藝術來源於生活,就是戲本子裏的故事也沒這般精彩曲折。

這位英雄與平夷好一番鬥法,終是從他手中把孟婆救了下來。夙潘極為向道,一生癡迷佛法經道,沒想到武藝法術也是頂尖的。是以,初嘗情滋味的嫩頭蔥平夷被打成了重傷,落荒而逃,但是深深記住了這位擾了他好事的昭陽帝君。

平夷寥寥幾句便講明了他跟夙潘的恩怨,一通絮叨後猛灌辣酒,直至酒壺見了底才作罷。他呵呵苦笑幾聲,“本君曉得你是那廝宮裏的學徒,和他關系不一般,故擄了你來。沒想到你還是個不受寵的主,和本君一般被傷了。不過本君傷的是身,你傷的是情罷了。只要咱哥倆同心協力,一定會把夙潘扳倒。”說罷,狠狠地揚起了拳頭。

我仰頭看了會月亮,直到眼眶裏打轉的淚珠憋了回去,才望著他道,“帝君如此寡欲之人,怎會和女子糾纏。君上莫不是高看我了?再說,你既知他讓我傷情,我定然是不想再見到他的。那齊心協力之事,恕我無能為力。”

平夷了然地點了點頭,“在本君回洞府養傷的那段時日,我左思右想,盡管我劫了她欲生米煮成熟飯,可到底這熟飯也沒煮成,終歸只是一場誤會。唉,你說本君真的就錯的那麽荒唐嗎?”

“荒唐。”我見他表情有點失落,再接再厲道,“著實荒唐的很吶!”平夷臉色暗了下來,有些傷心有些難過,嘴唇小動了兩下終是沒說話。

“我打個比方,”我朝他挪了挪,與他一排坐著,總不好讓他每次與我答話,頭扭個大轉彎,“君上和夙潘相見分外眼紅,你恨他恨得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吃他的肉,喝他的血,這我說的對否?”見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又道,“假若帝君是位妙齡女子,卻愛慕你幾近發狂,而你卻心有所屬,眼裏再也不能容下任何人。她終日癡纏與你,甚至想將你迷翻,人不知鬼不覺地將生米煮成熟飯。對此,你當作何想?”

平夷兩眼充血,咬牙切齒道:“如此不要臉的,本君必擊之!”

我楞了楞,沒想到平夷不僅不憐香惜玉,還辣手摧的一手好花。不知他要擊的是德行俱失的女子,還是夙潘。

我打了個幹哈哈,笑道:“這種人你也說死不足惜,人人得而誅之。吶,你看,推己及人,孟婆愛慕的人不是你,而你卻對她癡纏,甚至擄了她欲毀她清白。孟婆那樣對你也是合情合理的。你仔細想想我說的對不對?”

平夷低垂著頭有些喪氣,臉上淒淒然的,雙眼空洞地瞧著下方的假山石頭,“哦?是這樣嗎?我不信我錯的離譜,可是……你容我想想。”

於是一通掏心掏肺的話就這樣結束了。我打著哈哈準備去睡覺,回頭一看,鬼君平夷仍埋著頭沈思,清冷的月輝映著他更加淒涼和蕭索。我無奈地搖了搖頭,這都是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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