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立即走到近前，扶住歐陽，不勝擔心地問，“是不是眩暈覆發了？”

歐陽頭冒冷汗，不停搖頭，“她把相片帶走了，我以為她最討厭那張相片，平時從不肯正眼看一下，我才把加密記錄放在相片後面。難道她早就知道我的計劃，還是有所察覺？為什麽她總會做出連我都意想不到之舉？”

淩雲聞言倍感詫異，也擡頭望向對面墻上那空白的相框，照片的確不見了，“歐陽，你不要著急，你把莉莉的號碼告訴我，我馬上聯系她。”

歐陽苦笑道，“你以為她是正常的現代人嗎？手機都摔壞了三四部了，如果她不來找我，以我現在的能力，我根本不知道她會去什麽地方。”

淩雲聽到歐陽口中事實，也是冷汗漣漣，“那我去阿迪那裏看看？”

“不要去！”歐陽一把拉住淩雲，神情無比嚴肅，“雖然他現在失去了捕劫的能力，但是他並不會輕易放棄他的大事業，如果讓他察覺到我們的計劃，就是我們最大的麻煩。你先帶著手帕上的血液樣本進行檢測，看他是不是我們要尋找的完美基因。至於莉莉，交給我。”

淩雲也知情勢危急，毫不猶豫，立刻離開公寓返回實驗室進行檢測。因為以歐陽目前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糟糕，一旦歐陽陷入徹底的昏迷，或者發生最糟糕的情況，這幾年來他們的心血都會付之東流，因為齊洛隨時有權叫停這項十分危險也非常前沿的基因實驗。

雖然時至今日，淩雲都不明白歐陽為什麽會把實驗的決定權交給齊洛，但是伴隨著這幾年與歐陽的細細相處，他已經越來越被歐陽身上獨特的魅力和強悍的性格所征服，因為歐陽所做的事情，沒有一件不是具有先見之明、決策精準的。

更為重要的是，歐陽能夠幫助自己完成理想，基因改良藥物必然是未來生物科技的發展趨勢，他們只不過是像普羅米修斯一樣，做了盜火者，提前掌握了天機，因此也涉及了人類倫理和道德領域的禁區。

不過，淩雲與歐陽在這一點上驚人的一致，那就是他們都同樣認為，科學研究本身與倫理道德無關，只對求真務實負責，所以他有時甚至比歐陽更迫不及待看到實驗的成功。

但令淩雲沒想到的是，歐陽提供的實驗對象竟是他自己，淩雲表示過強烈反對，因為這項實驗實在太過冒險，有太多的不可預知性，可是歐陽仍舊無怨無悔，一味堅持。

歐陽平躺在實驗臺上，等待第一次基因修正藥物註射時的情景，淩雲永遠不能忘記。

歐陽眼中那份平靜淡泊和視死如歸已經超脫世外，淩雲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世人不惜付出所有、妄圖擁有的一切夢想——財富、地位、美色、權力、健康、相貌，歐陽都已擁有或者說觸手可及，他為什麽要自尋死路？

基因修正藥物的第一次的排異反應異常強烈，歐陽頭痛不已，幾乎要將整個實驗室砸碎，他口中瘋狂喊著的名字，終於讓淩雲知道了歐陽為何如此。

歐陽喊著佳佳的名字，每喊一聲都讓淩雲覺得掏心掏肺的疼痛，因為淩雲認識那個女孩子，可她明明是淩雲大學同學阿迪的女朋友，而且佳佳早就離開了S市，下落不明。連阿迪都對她諱莫如深，似乎早已忘卻。但歐陽就是不肯放棄，以致徹底絕望，就為了這份根本沒有希望也沒有結果的感情，付出如此慘重代價。

實驗到今年已是第四個年頭，一年前，歐陽終於對基因修正藥物沒有排異反應，他們所欠缺的就是另一個完美的基因，以將基因改良三號的最後完成。

歐陽今天打電話讓淩雲來取樣本，淩雲也希望就此找到這個人，那麽他們的實驗一周之內就會進行到最關鍵環節，他們的一切努力都會得出最後答案，他們是創造了人類自己的神話，還是制造出一個失敗的試驗品，誰也說不準。

因為歐陽既是實驗的參與者，又是實驗的主導者，所以他不必終日留在實驗室內接受觀察記錄，而是自己記錄服藥後的副作用與反應，這份資料不僅絕密而且具有重要科研意義，如今卻被毫不知情的莉莉帶走，真是百密一疏。

倘若莉莉看到了那事無巨細的記錄，心生疑惑，告知他人，尤其是阿迪，那麽他們所有的努力都將付之東流。

想到這裏，淩雲心中已有了最後的決斷，那就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這項關乎人類未來與命運的終極實驗。

淩雲一動不動地觀察著電腦上的數據變化，漸漸被那緩緩出現的完美曲線征服，心中的天大興奮已經超過了世上一切其他誘惑的滿足之感，他不顧一切地撲向電話，手指顫抖著撥通了歐陽的電話，“歐陽，我們找到了！就是他！他是誰？”

電話那端的歐陽，聲音略顯疲憊，“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接下來需要他做什麽？”

淩雲勉強抑制住心頭的天大喜悅，盡量用平緩的語氣說道，“我需要對他進行活體采血，提取基因樣本，再結合你的活體細胞，進行單細胞的培育，只需三個小時就可完成，而後立刻植入母體，我們的實驗就成功了大半，然後就等待結果。”

“好的，沒問題。”歐陽說到這裏突然頓了一下，“你覺得我還有九個月的時間嗎？”

淩雲喉結一動，輕輕咽下心虛的口水，“如果你不放棄自己，奇跡是會發生的！”

歐陽冷笑一聲，“既然是奇跡，那麽我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了，你覺得我們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

淩雲抓緊話筒的手不由一顫，“歐陽，你吃了那麽多的苦，卻想現在放棄嗎？”

話筒那邊許久沒有回答，淩雲正滿腹疑慮之時，歐陽終於發出了聲音，“那就繼續下去，只不過這個孩子仍舊會重覆我的孤獨命運，永遠不會擁有真正的溫暖與關愛。”

歐陽的清冷話語讓淩雲頓時濕了眼眶，但他還是盡量用不帶感情的口氣說道，“也許他是上天賜給你的禮物呢，他可以代你完成你沒有完成的夢想，延續你的生命，這樣你留在世上的痕跡就不會隨著你的逝去而消失。”

淩雲還欲說下去時，歐陽已經掛斷了電話。聽著話筒裏面傳來的忙音，淩雲已經決定，無論如何，即使為了歐陽，他也要將這項實驗進行到底。

我仍舊拖著皮箱在街上閑逛，眼看夜色將重，可惜還是沒找到落腳的地方，但是心情卻越發輕松起來，這是自由的喜悅嗎？阿迪真的會徹底擺脫危險嗎？歐陽又會放棄對阿迪的窮追不舍嗎？我得不到答案，但是我已知這些都與我毫無關系了，因為我什麽都不能改變，反而會使事情變得更糟糕。

我好不容易到了星光廣場，坐在休閑椅上，看著夜晚散步休閑、鍛煉身體、聊天打牌的人們，感受到了許久未有的生活氣息。

的確，這一年來或者說進入診所之後，我就離現實生活越來越遠，而虛幻與現實的邊界也越來越模糊，甚至連回憶也會發生錯亂，我的時間軸也越發混亂。

我的時間，不是向前，而是向後，甚至是跳躍性的向後延伸，經常會不自覺地想起以前某天發生過的事情，無比清晰，歷歷在目，身臨其境。

但是回憶過後，卻對當下產生了無盡的疏離感和陌生感，我似乎並不活在當下，不知從何而來的麻木感讓我漸漸失去感知現實的能力，惟有回憶能帶給我些許溫暖，可是如今這些回憶也都帶著令人窒息的痛楚，讓人不堪面對，尤其是在陷入歐陽的控制之後。

恍惚之中，我似乎又回到了中槍後蘇醒過來的那一天，當齊老先生帶著居高臨下與嘲諷輕蔑的目光離去後，我只感到肩膀的傷口似乎撕裂般地疼痛，我拼命地搖晃著頭，咬緊雙唇，眼角的淚水肆虐而出。

為什麽會這麽痛苦？我不是早就希望他忘了我嗎？為什麽會在得知他終於可以在他的主觀世界裏消滅客觀存在的我時，會這般撕心裂肺？我的絕情符呢，它又去哪裏閑逛了，為什麽不能保護我？阿迪，你知道我的心痛與無奈嗎，你在哪裏？為什麽不來見我？

當歐陽走進病房的時候，我已經在床上縮成一團，緊緊按住肩膀的傷口，可也抵擋不了內心那無邊無際的瘋狂痛楚。

“你瘋了？傷口會裂開的！快松手！”歐陽眼中全是焦急，失去了往日的冰冷，硬是把我的手拽開，可是病服上已經滲出了點點血跡，就像寒冬初開的傲雪紅梅。

歐陽見此，神色愈暗，見我不再掙紮，一把松開了我，等淚流滿面的我稍有平覆後，突然擡手狠狠摑了我一掌，直打得我口鼻流血，魂飛魄散，連潔白的床單上都是飛濺的血跡，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疼痛，從小到大也沒有人這樣打過我，那一刻，我的自尊蕩然無存，只有徹骨的冰冷。

“莉莉周，我不是濫好人阿迪，也不是外冷內熱的小王子齊洛，會哄著你，逗著你，將就著你。你既然選了我，我是不會對你好的，以後還有更大的苦頭在後面。別以為你那一套混不吝的小孩子招式在我這裏行得通，若想少吃苦頭，就別自作自受。你記住了嗎？”

見我毫無反應，歐陽一把按住了我的傷口，甚至比我自己還要用力，“我問你話呢？聽清楚了嗎，回答我！”

“我什麽也沒記住！”我奮力掙紮，卻怎樣也擺脫不了歐陽的鉗制，傷口處越來越痛，而我的臉色也越發慘白，但仍舊不肯向聲色俱厲、氣勢迫人的歐陽屈服。

“以你的能力，你應該早就預料到那天的危險，甚至可以說，那根本就是你提早策劃好的波動，所以你態度強硬地派我去給齊洛送合同，事實上你不就是想讓我去送死嗎？

我已經遂了你的心願，為什麽還要假惺惺地出現在這裏？我也恨不得那一槍直接打死我，這樣我就不用再受你的折磨和羞辱，為什麽就沒打準呢？”

歐陽此刻已經不能用暴怒來形容，他竟然拽緊我的胳膊，將我從病床上像丟垃圾一樣狠狠丟在了地上，我完全失去了重心，腦袋直接撞到了病房的白墻，登時覺得眼冒金星，傷口也開始劇烈地疼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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