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一字曰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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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木然望著病床上只有微弱呼吸的歐陽,已經忘記這是他昏迷的第幾天,好像已有半月之久,病房外的夜色無比安靜淒涼。

我擡頭望著窗外的明月,又開始喃喃自語,“歐陽,你看多漂亮的月亮啊,你也不起來看看?你是不打算醒過來了嗎?你不是還要控制我嗎?為什麽不起來折磨我呢?你不怕我去尋找阿迪嗎?”

剛一提起阿迪的名字,我就已經心痛難止,淚水完全不受控制沖出眼眶,“你贏了啊!你為什麽還要半死不活的呢!起來啊,控制我啊!”

我還欲說下去時,已經是控制不住、失聲痛哭,“我知道阿迪傷害了你,你就采取如此嚴厲的報覆,可在靈魂之橋上,他也被你逼迫得不死不活啊,為什麽一定要彼此傷害呢?我該怎麽辦啊?”

我緊緊拉住歐陽的手,甚至恨不得一口狠狠咬下去,讓他被我的刻骨仇恨驚醒,但是我還是無能為力,因為他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重新變回那只神奇的薛定諤的貓。

在歐陽陷入昏迷的那天,也就是我和阿迪徹底決裂的那一天,阿迪也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小謝那世外桃源般的四合院。

小謝坐在廊下,憂心忡忡地看著阿迪,以及尾隨而至眼眶通紅的江教授,似乎已經預料到了阿迪的選擇,“你真的決定好了?”

阿迪默默點頭,“事實上,你比我更先知道結果,不必再拖延了!”

小謝見此,又望了望站在阿迪身後,孤單守望的江教授,“你難道不與心月道別嗎?”

阿迪連頭也沒回,“不必了,心月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我相信歐陽不會執迷不悟的!”

小謝無奈地點頭道,“我也希望如此,但是只苦了莉莉,她終究是為了你做出助手的犧牲。這種勇氣也不是常人能具有的,她與小慈真像,為了自己心中那個人,做什麽都無怨無悔。”

小謝說罷,緩緩走到了阿迪身前,“阿迪,忘字訣我也是第一次使用,你想把所有都忘記,還是只忘記歐陽和莉莉?”

阿迪眼光深邃地望向我們三個曾經談天的八仙桌,嘴邊浮起發自內心的微笑,“忘記他們兩個就足夠了,其他的,我都不想忘記。”

小謝不由瞪大了眼睛,“包括捕劫者的身份?”

阿迪鄭重其事地點頭,“那是我最珍貴的回憶,我從來不曾為自己的理想後悔,你讓我忘記如何施展捕劫能力好了。”

江教授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痛苦,一步一心碎地走到阿迪身旁,泣不成聲地說道,“阿迪,捕劫者的身份才是所有悲劇的根源,你為什麽還不想忘記呢?”

阿迪微笑道,“雖然因此失去了摯愛之人,但是還有什麽比為最高理想付出,更值得銘記呢?捕劫者身份是我存在的意義,我不想什麽都忘記了!”

小謝無奈地點頭道,“好吧,只是希望你不要後悔!”

說罷,小謝右手做出劍指,直抵上阿迪的額頭,用無比低沈的聲音說道,“風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既往不咎!一字曰忘!”

小謝話音剛落,院中突然起了一陣狂風,將小謝和阿迪圍繞其中,江教授也感到了周圍的異動,青瓷魚缸裏的水面波動得厲害,那條條錦鯉竟然從魚缸中紛紛跳起半丈之高,再從空中重新落入魚缸,可馬上又周而覆始,而院中的藤蘿花草,似乎有了生命一般此刻都在瘋狂搖晃,甚至連院中央的八仙桌都開始詭異地移動。

小謝見此,劍指更加用力抵向神情痛苦無比、緊閉雙目的阿迪,聲音越發低沈用力,“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一字曰忘!”

一語終了,院中似乎安靜下來,可幾秒後,竟連地面也開始劇烈的震動,江教授一時站不穩,竟然跌坐在地,而魚缸中的水居然開始沸騰,錦鯉紛至跳出,重重落在地上,掙紮不已,而花架上的藤蘿竟然開始瘋長,向著小謝的腳下迅速爬去。

小謝見此,暗罵一句,“阿迪,你這混蛋,自己要忘,卻還這般舍不得!莫怪我無情了!”

小謝此時也緊閉雙目,將幻像抵擋在思維之外,指端更加用力,“至樂無樂,至譽無譽。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萬物職職,皆從無為殖。故曰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人也孰能得無為哉!一字曰忘!”

話音剛落,院中頓時恢覆平靜,而坐在地上的江教授也似乎如夢初醒,再看四周,一切如常,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像,心中不由更加為阿迪惋惜,沒想到阿迪的捕劫造詣已到如此高深莫測的地步,可一番努力終究還是付之東流。

小謝則滿頭冷汗地落下劍指,此刻他才發現,由於剛才用力過猛,阿迪的額頭都被自己的劍指戳破了。

時間過去足足十分鐘,阿迪才緩緩睜開雙眼,似乎有些迷茫地環顧四周,但他見到臉上都充滿關切之意的小謝和江教授時,重新恢覆了往日吊兒郎當的笑容,“幹嗎都盯著我看!又不是第一天見!肚子好餓,你這裏有雞翅膀沒?”說罷就兀自跑去了廚房。

小謝和江教授見阿迪恢覆常態,都不由長舒一口氣,四目相對,都將彼此對阿迪的莫大關註盡收眼底,小謝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心月,想不到你比我還癡!”

江教授聽到小謝的知心之語,幾乎就快徹底崩潰,但她勉強抑制住內心的痛楚,“沒關系,我只想保護好他,沒別的貪念!如今他得到解脫,我該高興才對!”

小謝語重心長地說道,“世事無絕對,我的絕情符就失效過,難道忘字訣就不會失效嗎?我們好像都落入了無情無形的命運之手,再難解脫。所以世上哪裏有真正的中立者,就如Q先生為了歐陽,以身犯險,破壞了我為莉莉施加的修補絕情符,已經受到嚴重反噬,雖然不致累及性命,卻也元氣大傷。

我不知自己還能利用僅有的運氣幫助阿迪幾次,但我希望他能堅持到最後,這也是我對他幫助我和小慈找到阿正的唯一報答。”

如水的月光下,小謝和江教授都感到心頭的巨大寒意,而阿迪躲在圓月門後,一字不漏地將二人對話聽入耳中,得知真相後,無力地頭抵在墻上,心中充滿感動,再次下定決心遠離自己深愛的人。

回憶到此又開始中斷,我目光迷離地擡起頭,面前的阿迪眼神誠懇,充滿著對我的信任,他在等我說出一切,可是我能說嗎?即使說出了又能如何,我和歐陽已經分不開了,就像那兩個重疊的指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終的結局無外乎玉石俱焚或是我徹底屈服,想到阿迪曾經所受的痛苦和折磨,我已經不能再跨界了。

“史醫生,我從來沒有當過你的助手,也許你是認錯人了!至於你的回憶,我想,大概是關於你深愛的人——佳佳的。”

我說罷已轉身要走,阿迪卻還在喃喃自語,“認錯人了?但你為什麽總是用令人心碎至極的眼神含淚看著我呢?或許我做過令你很痛心難過的事情?

既然不認識,就談不上痛心難過,因為只有自己最在乎的人才是那個能傷你最深的人。莉莉,我們真的不認識嗎?”

我拼命搖頭,“不認識,真的不認識!”

我再也承受不了心頭的巨大痛楚,拖起皮箱離開了這片傷心之地。阿迪仍舊背對著我,滿臉傷感,連去而覆返的歐陽走到他近前都沒有反應。

望著我遠去背影,同樣臉色陰沈的歐陽,此刻已找到了最好的發洩渠道,趁阿迪失神的空檔,一拳重重地擊在阿迪的左臉上。

阿迪登時鼻血橫流,幾乎站立不住,他只好用袖子擦拭臉上的血跡,但還不忘火上澆油地解釋,“歐先生,我想你是誤會了,我只是覺得歐太太很像我的一位老友,但卻怎麽也想不起過往,我們只是朋友。”

“朋友?”歐陽冷笑一聲,“如果只是朋友,你會將她帶回診所過夜,還給她工作嗎?”

阿迪此時高擡起頭,以止住鼻血,含糊不清地說道,“你難道不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

歐陽手扶下巴,再次冷笑,“我不喜歡拔刀相助,但喜歡插朋友兩刀。史醫生,我希望你離我太太遠一點,這不僅是警告,也是為你好!”

歐陽說罷,見阿迪的鼻血流得越發洶湧,竟一反常態,從懷中掏出潔白的手帕遞給阿迪,阿迪慌忙接過捂在鼻子上,總算止住了鼻血。

“歐先生,事實上,我與你一見如故,也像分別多年的老友。你說莉莉有問題,但是說實話,我覺得是你給她施加的壓力太大。莉莉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只會以德報怨,如果你真心愛她的話,為什麽反而要攆走她呢?”

歐陽握緊雙拳,再次逼近了阿迪,阿迪正頭冒冷汗時,歐陽卻一把奪下了他手中的手帕,指著阿迪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道,“無論是我的東西,還是我的人,你不要染指,這是我的底線。”

作者有話要說: 忘字訣中的古文皆出自《老子》與《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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