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這點兒破事兒就不吃飯？”

淮景端著盛滿粥的小碗走到裴燁面前，拿起勺子舀了舀。

“人如螻蟻，在太子殿下眼中，我等小民的事，哪件不是一點兒破事兒？”

淮景捏著勺子的手指緊了緊，勉力壓下心底的火氣，不去在意他故意挑釁的話語。

“此事已經過去……”

“過去了嗎？”裴燁擡起眼睛反問。

淮景觸到那雙熟悉的眼眸，心中一滯，默默移開了視線。

裴燁看著他的表情，突然覺得身心俱疲，垂頭嘆了口氣道，“放我走吧，我已經沒有什麽值得利用的了。”

淮景握著小碗的手緊了又緊，低頭看著地板上的紋痕，沈默不語。

裴燁站起來，整了整衣袖走向門口，站定，“折柳我帶走了，答應你的事我沒做到，抱歉。”

“不……”

身後傳來微若蚊吶的細小呼喚，裴燁卻似一點都沒聽見一樣，擡手摸上了門把。

“我讓你不要走！”

‘咚’的一聲，淮景將小碗重重按在圓桌上，雙眼狠狠盯著裴燁的背恨不得燒出一個窟窿來！

“沈顧之就那麽重要嗎？！我陪你多少年？沈顧之陪你多少年？！為什麽你們人人都向著他？！我精心栽培的手下！我視若知交的好友！一個一個全都把整顆心放在他身上！那我算什麽？！！”

“跟他沒有關系！”裴燁怒氣沖上心頭，‘啪’的拍上門轉身怒視淮景，“我……”

“沒有關系？！”

淮景眼睛氣的通紅，呲目欲裂的放開小碗走過來，狠狠掐住他肩膀，“你敢說你不喜歡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當著眾人的面在佛門重地你們就敢互訴衷腸，現在你跟我說你們沒有關系？！！”

“你到底在胡說什麽？！他害死了我父親！！！”

一把揮開淮景的禁錮，裴燁氣的渾身顫抖，“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你還關著我幹嘛？！這樣羞辱嘲諷我，侮辱我你很唔！唔唔……”

突然撲上來的人影，狠狠堵住裴燁即將出口的刻薄話語，淮景閉著眼睛捏著他的肩膀狠狠將人按緊自己懷裏，像是恨不得揉碎了融進自己骨血中一般，死命的撕纏！

“咚！”裴燁毫不留情的一拳狠狠揍在淮景小腹，趁他吃痛彎腰，一把推開他拉開距離！“你瘋了！！！”

淮景捂著小腹，嘴角掛著一絲剛在撕纏中磕破的鮮血，露出一個陰鷙的慘笑，“你不是喜歡男人嗎？那我陪你好了！只要你不離開，什麽都……”

“你閉嘴！！！”

裴燁一把推開淮景，狠狠的瞪著他氣怒交加！

“我哪裏比不上沈顧之？！裴老爺的仇我可以替你去報！裴家的產業也可以移到京城！你孤單，我也需要人陪著！有什麽不好？！！”

裴燁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得一楞，回過神時，淮景已經帶著受傷的表情捂著小腹挪了過來。

“從小到大我就只有你一個朋友，不要離開我……”

彎下腰，將頭靠在裴燁肩上，淮景低聲如呢喃。

裴燁僵直身子任他靠著，許久，許久，才幹澀的開口，“淮景…我爹遇害的事，你早就知道了……是吧？”

感到靠在肩膀的身軀一僵，裴燁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

從那天後，沒了淮景的允許，裴燁不僅不得出府，連整個偏院都明的暗的多了好幾個身材強壯的護衛。

裴燁對此不言喜怒，在窗前一坐就是一天。

折柳擔心他想不開，每天更是寸步不離的跟在他身邊，就連晚上，都在裴燁房間打上了地鋪，一有風吹草動就從夢中驚坐起直接望向裴燁床鋪。

裴燁知道折柳的擔心，說了幾次，見她不聽，也就隨她去了。

靜靜望著窗外檐角樹梢的積雪，裴燁心底纏纏繞繞的黑線團了一圈又一圈……

如果可以，他寧願忘掉那天在青隱寺發生的一切，自欺欺人的活在淮景劃好的圈子裏，做著幾天後跟裴老爹隱姓埋名歸隱田園的美夢。

可惜，不可以……

每當他閉上眼睛，面前就會出現一條長長的，漆黑的，望不到盡頭的窄道。

他孤身一人，走在寂靜的黑暗中。

終於，窄道盡頭出現了一星光亮。

裴燁看到裴老爹，正提著一盞裝著兩條小魚游曳的冰燈，站在窄道盡頭，一臉慈愛的看著他。

爹……

像是冰封了上萬年的心，突然遇上了柔和溫暖的春風，霎時間，冰雪消融，萬物覆蘇。

裴燁聽到了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眼睛酸酸澀澀的，看不清腳底坑坑窪窪的道路，但他卻一秒都不想再去等待！一邊擡起手背去抹眼角濕潤，一邊跌跌撞撞的向著黑暗中唯一的亮光跑去！

————不要去！不要去！

————裴燁看著夢中的自己，焦急的想要大叫，卻怎麽都發不出聲音……

終於跑過了長長的窄道，裴燁紅著眼眶看著眼前滿目慈愛，活生生的裴老爹，心底的欣喜恨不得全化成淚水湧上來。

“爹……”

裴燁抖著酸澀聲帶，輕輕叫了聲。

裴老爹看著他，彎起眼眸露出了慈愛的微笑，“燁兒……”

裴燁整個眼睛，瞬間全紅了，站在裴老爹面前，哭的像個小孩子，哽咽著就要去拉裴老爹的衣角。

白皙修長的手指擡起……

裴燁淚眼朦朧卻又滿心歡喜。

“爹，我……”

突然！一切都像被大火燒盡的灰燼般，驟然幻滅了！

漆黑狹窄的小道！漆黑寂靜的世界！提著七歲那年做的雙鯉冰燈的裴老爹！頃刻間，全如灰燼般飛速散開！

裴燁瞪大眼睛在一陣天旋地轉中掉入了一個滿眼鮮紅的世界！

“你好歹一七尺男兒！自甘墮落雌伏他人身下，簡直不知廉恥！！！”

“不過是一代賈商之家出來的黃口小兒，憑什麽高攀我們沈家？！”

“你自己不要臉！憑什麽拉著我表哥！你們裴家……”

“吉時快到了，孫兒請祖母父親先行過去。”

……

滿堂的鮮紅，滿地的鮮紅，滿眼滿眼的鮮紅……

裴燁驚恐的看著所有圍著他指指點點怒不可遏的人，捂住了耳朵！

“燁兒，快走！帶著錢財離開這裏……”

裴燁驚恐的看見裴老爹躺在地上，身下滿滿的刺目鮮紅滲出，卻還執著的擡起手想去夠他……

裴燁捂住了耳朵，卻無法閉上眼睛，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陰森滲人的鮮紅中繞著他飛速旋轉！

不！

這不是真的！不是！！！

“少爺！少爺！”

一陣劇烈的搖晃將裴燁從夢魘中搖醒，折柳滿眼擔心的看著他，“少爺怎麽趴窗前睡著了？這會兒天氣涼，可別生病了。”

“沒事……”

裴燁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我沒事，你去忙你的。”

折柳站在他身側未動，半天才神色糾結的，緩緩開口道，“沈家那位來了，太子殿下讓人請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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