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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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 冷風呼嘯。

七三年的春節,魯山村村民們過年必備節目殺豬, 知青們圍在一道, 和村裏的屠夫老把式學習拿殺豬刀。村裏的拖拉車拉上了花邊橫幅,大隊長李紅衛開著車,繞著圈子給魯山村的村民分切得和頭發絲那般細的生地瓜幹吃。

才剛過了饑/荒年沒多久,村裏都不敢放開了吃, 領的糧食還在柴草下封著, 家裏老人一會兒看看,一會兒又放回去,終究是對孫子孫女疼愛才從裏面兌了手心大小, 掬了一把精細糧來。

老李家領了工分換的豬肉,陳老太說吃餃子,春花和杜娟就圍在一道, 將肉切得細碎, 放料,放蔥包餃子, 杜娟包得餃子就和她這人一樣,餡兒大, 皮也厚,可包不大住。

春花只得笑著給杜娟再示範包餃子,杜娟認真學,果然後頭十幾個包得整整齊齊,再沒露餡兒的。

老太太做老師了, 過年也有講究,問何柏書同志拿了紅底的紙,揮手方方正正的寫了倆春聯,貼在門上頭,左邊是“歲歲風調雨順”,右邊是“年年五谷豐登”,正當中是一個大寫的“福”。

陳珂滿意地看著自己寫的毛筆字,一旁的小丫小寶興奮得直誇他們奶寫得好,陳珂同志自豪感油然而生。

“哎陳老太你這字真好,回頭也給我寫兩幅唄!”

陳珂回頭一看,黃嬸子拿了一兜子地瓜幹,“哎喲這怎麽好意思的!”

黃嬸子笑著說:“閨女在縣裏百貨公司做的,這不大過年的發了好些地瓜幹,平日裏你還帶我們家大毛念書呢,你可得收著!”

陳老太也不推拒了,笑呵呵的:“那我就不客氣了,等明兒個你來拿春聯,我保準給你寫個紅紅火火的!”

“那真好!”

原先老李家門前就門可羅雀的,自打陳老太做了老師,前頭初初上了臘月,上門的人就快踏破院門檻兒。

老蔡家送了一小兜紅糖雞蛋,老朱家送了一包紅薯幹,還有大隊長李紅衛,也誇陳老太教書育人,當好榜樣,竟送了搪瓷杯子和一條毛巾來。

魯山村的人都說啊,自從分了家,老李家就發達了。

大丫小丫漸漸長了肉,沒再幹癟得臉色發黃一吹就倒,大丫過完年就虛歲十五,正是抽條的時候,陳珂拿了紅糖雞蛋泡水,給倆孫女一人泡了一碗。

李磊則抱著一小袋紅薯幹,他在學校裏認識了幾個好同志,坐他旁邊的是七歲的大毛同志,右邊的是想成為一名光榮軍人的二狗同志。

李磊他,他是小寶同志。

他奶說了,大過年的可不能吃獨食,樂於分享的好孩子以後就有貴人幫助。

大毛和二狗都開心壞了,說小寶同志特別講義氣!小寶同志樂呵呵的,等吃得差不多了,他紮起個口袋,一臉嚴肅地說:“奶說了,剩一點,過了年再吃叫歲歲有餘!”

大毛二狗也連忙說:“陳老師說得對,我們要學習陳老師歲歲有餘!”

在一旁聽得樂呵呵的陳珂笑容卡住,哎呀,歲歲有餘可不是形容人的!

村口突然又熱鬧起來,叮叮當當的聲音都傳到老李家門口。

牛大嬸兒興沖沖地跑過來拉住陳老太,“快快,你快跟我一道去看看!你家老三現在多風光,這村裏頭一回呢!”

“他咋的了?”

“他今天騎了自行車回來呢!”

原來是這事兒啊,陳老太笑瞇瞇地松手:“哎牛大嬸,我不去了,我去幹啥啊,他想來自然會騎車過來。”

牛大嬸兒楞了楞,突然左看右看,湊過來問:“我聽說,你和你小兒子鬧翻了,這難道是真的?”

陳老太側頭:“聽誰說的啊?”

牛大嬸兒瞄她一眼:“還能有誰,何蘭花啊,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啊!”

陳珂點頭。

牛大嬸兒往陳老太更靠近了點,小聲說:“何蘭花現在疼你家小聰,比疼她閨女還厲害呢!我有次啊,看見陳梅哭著從老陳家跑出來,她大哥就在後頭喊:有本事別回來,整日瞎折騰!那李小聰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被陳老大和何蘭花給拉進去吃飯了,剩陳梅一個人坐屋外頭哭,等哭累了,自個慢悠悠地回屋,哎喲,我看得喲,真奇了怪了。”

“咋這年頭還有疼女婿勝過疼閨女的呢?後來我知道了,你以為咋的?”

“咋的?”

“嘖,你那老三啊是個人精,給何蘭花買衣服,買肉,給老陳頭買散白酒,好幾斤!還給陳老大零花錢使,這不,老陳一家都把李小聰當散錢的祖宗使呢!”

得,李小聰讓陳老太當祖宗養了三十年,現在趕趟兒去別人家散錢了!真有出息啊!

陳老太臉上沒喜色也不難過:“人想當散財童子,我可管不住,怎麽都分家了。咱老李家是根正苗紅的貧農,不像他們老陳家的風水,誰去了他們那屋,就能長能耐!”

牛大嬸心領神會:“誰說不是呢,我就這麽一說!沒羨慕!”

資本主義地主都是要被打倒的,也就老陳家的把投機倒把這事兒還不遮著掩著,口頭上說是陳老大在縣裏做工人,但哪有工人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真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陳老大是做什麽。

現在擱上李小聰,一加一大於二。

知道李小聰跟著陳老大發達,陳珂沒想去湊熱鬧,李衛國李衛城也對李小聰冷眼相待。

村口,

李小聰騎著亮的自行車回來,一路上,村裏人羨慕的眼光就沒離開過自行車,連新來的知青姑娘都用不一樣的眼神看他,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沒被下鄉生活磨掉神采,正是好奇,又活潑的眸光。

李小聰心裏這個激蕩啊,就和又娶了回媳婦兒似的,這媳婦還是知青,臉嫩,膚白,條兒順。

“哎喲我的好女婿,你咋還騎了自行車回來呢!”

村口他丈母娘何蘭花誇張得都要跑過來迎接他,李小聰看看她身後,跟著躍躍欲試的陳老大,一臉欣慰的陳老頭,表情虛榮對村裏人鼻子望天上頂的他媳婦兒,陳梅。

就是沒有生他養他的媽。

李小聰像火苗熊熊燃起的炫耀心思,冷風一吹,漸漸熄了。

他把自行車給何蘭花,何蘭花摸這單杠,這輪兒,還有鋥亮的把手,激動地身體都抖了起來,“小聰啊,你咋還能帶自行車回來呢?”

“帶貨的有自行車票,我找有門路的換了。”

李小聰淡淡地說。

村裏人都說,就是分了家,陳老太才越過越好的,李小聰立馬就板臉了,啥叫分家才越過越好的,這不指名道姓說把他李小聰撇了,他老娘才過舒坦日子了?

他抱著讓他媽後悔的心思才咬咬牙,花了一百八十塊和一張自行車票才得了這輛自行車。

一輛自行車,他一個半月都白跑了,誰知,全村人都出來了,他媽沒來瞅他一眼。

李小聰也不是以前那個老李家的李小聰了,他在縣城裏摸爬滾打,靠一張二皮臉跟這個稱兄道弟,跟那個結拜哥們兒,白天裏被陳老大罵傻,被帶貨的說不懂事兒,等到了夜裏,他閉上眼睛,卻想到他媽一臉心疼地說:“小聰啊,你可別下地,累啊。”

李小聰就心窩子疼,他那時候咋說他媽來著,他自己都羞愧。

他幫著陳梅,對著陳老太說:“說媽老東西沒錯,媽是老了啊。”

“媽你快點拿上雞蛋跟我去丈母娘家接陳梅!”

“媽你趕緊的,陳梅生氣了!”

李小聰想到這一茬,不,想到千百個這一茬,他就不得勁兒。

等自個賺了錢才覺得還是媽好,還是家裏人好,還是大哥二哥也護著他。

夜裏是這樣想的,白天耳朵裏卻總鉆進陳梅說的,“你媽都做老師了,都不教大寶識字!”“你媽都不來看你,像沒你這個兒子。”

村裏人看著他也像是陳老太甩了個包袱,李小聰就暗暗發誓,總得讓他媽後悔,然後讓他媽說:“還是小聰懂事能幹,快回來和媽住。”

想到那畫面,李小聰心裏就癢癢的。

沒想,自行車拿回來了,全村人都羨慕他了,他媽沒出來,他兄弟沒出來,李小聰一下子覺得沒意思極了。

老陳家像供財神爺似的,趾高氣昂地開道,把李小聰迎回了老陳家。

何蘭花指著陳老大:“你快去把自行車給放好,千萬別給丟了!”

然後朝李小聰笑:“女婿,今天咱吃餃子,你喜歡啥餡兒的?”

陳梅臉上帶光得瞅著李小聰:“我喜歡吃豬肉白菜餡兒的,咱吃這個?”

陳老頭點點頭:“再給弄點兒酒,吃了高興!”

李小聰沈著臉,對著陳梅說:“中午你跟我去我媽那裏吃飯,其他的再說。”說完,他回自個屋裏,“啪”地把門帶上了。

何蘭花跟陳梅面面相覷,陳梅茫然地還沒說話呢,何蘭花就皺眉:“梅子,你咋又惹小聰生氣了?”

陳梅看看關上的門,又瞅瞅她媽,突然覺得一切都不對了。

“媽,我還要錢去買糖!別人都有?——”李明炮彈似的沖進屋裏,耍無賴地扯她新買的襯衫,陳梅忙彎下腰哄他,“你先去哄你爸,哄好了我再給你一塊錢。”

李明不甘不願地答應了。

答應也沒用,李小聰還是拉著老婆兒子去了陳老太家。

天氣冷,魯山村裏,家家戶戶都冒灰白色的炊煙,過年的香味就是從竈上飄出來的。

杜娟在春花邊兒上看她煮餃子呢,突然聽到李衛城說話聲:“你咋來了?”杜娟探出個腦袋,頓時驚了,她扭過頭,“大嫂,老三他們來了!”

“啊?讓我看看。”

春花拿抹布擦了手,和杜娟跑出屋外頭,門口站著的,還真是穿著一身簇新的陳梅和李小聰。

屋裏,陳珂抖開一塊白白的布頭,這裏頭是她拿工錢找供銷社買的糖,水果硬糖胖乎乎的,剝開薄薄的糖紙裏面是橙黃色的橘子糖,高粱飴的糖紙是雞蛋黃的,剝開裏頭軟乎乎的,空氣裏都透著甜味兒。

陳珂自個忍不住嘗了一顆橘子糖,甜甜的橘子味兒從舌尖滿溢開來。

這打從她來老李家,還沒見家裏孩子吃過呢。一想到小丫小寶的饞樣,陳珂美滋滋的。

“媽,媽,小聰來了!”

杜娟的聲音突如其來的高亢,陳珂驀地抖了一下,聽到外頭的腳步聲,她把水果糖和高粱飴重新包了起來,然後打開門。

李小聰多久沒那麽近見到他媽了,他那在門口醞釀了一肚子的心酸難受不甘心啊,見到他娘的一剎那脫口而出就變了味兒:

“媽,你咋不來找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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