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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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深秋,窗前黃色落葉如同蝴蝶紛飛,最後都落在臺階上,沙沙作響。

小幽趴在窗前,數著還剩十只,就要還清所有的螢火蟲了。她甚至還會賭氣的想,好了,這樣,我們是不是毫無瓜葛了。

小幽這樣想,卻望著瓶子發了怔,她知道螢火蟲這種生物是活不過秋天的,它們的生命朝華一瞬,卻終究只停格在那個節氣中。

——終於與秋天不期而遇。

小幽感覺到海風的涼意的時候,正在幫阿水伯修補一艘漁船。那艘漁船在一場海嘯中被礁石撞得稀巴爛,修補它的功夫還不如直接直接再造一艘漁船來得快些,可是老人卻執意要修補。

小幽疑惑,“為什麽?”

老漁人卻笑道,“人都是有感情的,船也是。在我老婆還沒有答應嫁給我時,它已經陪我下海,當年我向老婆子求親,沒有聘禮,便只有這樣一只破漁船。那時老丈人不願意把女兒嫁給我,我老婆子卻說,縱然是金山銀山,也終究是有窮盡的那一天,都比不上一門手藝,一個能夠討生活的漁船來得珍貴……後來,她嫁給我,沒有夠過一天富貴日子,柴米油鹽,風風雨雨,有四十餘年了,”老漁人說著伸出四個手指,“如今我老婆子也先走一步,它卻依然陪著我,比什麽都要珍貴。”

小幽愕然,臉上漾出笑來,手中的活也更加賣力起來,“阿水伯,原來你年輕的時候……嘖嘖嘖……”

老人就勢要打小姑娘,卻終於只是瞇眼笑,“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

小幽咂舌,她自然是不懂的,這個世間的很多事她都不懂。

收了工,小幽便從海灘上往回趕。

海天一線,那站在沙丘上的背影衣襟獵獵,小幽看了那個背影數眼,卻終於還是停下來,低眉喚了一聲“婆婆”。

這是她七年來第一次與婆婆直面以對,可她卻不知道說什麽,以前她總以為婆婆是她的親人,是她的依靠,是她的熱源,每一只剛來到世上的幼獸都會忍不住更加靠近母體一些。她也不外如是。所以在倒夜香的陳阿婆說出要多孝順阿嫘婆婆的時候,她才會有好好陪著她,孝順她這樣的想法。

可是,到頭來,婆婆要的根本不是她的孝順,也根本不要她的陪伴,而是她的消失,她的永不見天日。而她想要給的真心與付出,她統統不想要,這不能說是一件悲哀的事。

婆婆站在高處,凝視了小女孩許久,神情肅穆,語氣悵然,“你長大了……可是卻依舊是當年的那個小女孩。”在婆婆眼裏,小女孩似乎不再是當年那個小女孩,身量長高了很多,盡管臉上有醜陋的疤痕,可是眉目長開了,隱約有當年鳶娘眉眼裏狐媚清寒的味道,還好,只有一點。她就這樣猝不及防長大,沒有如同自己預期中長成老實本分,唯諾恭敬的女子,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她應該把這個小女孩兒帶在身邊,或許她會按照自己的期待長大,於自己,於他人,於納笙,都會很安全。

她不該放任她在黑暗的塔下肆然成長,畢竟命運中很多東西都是不可控制,比如她萬萬沒有想到顏吉會發現鎮壓塔下的小女孩。

“你恨我嗎?”

小姑娘真的認真去想了,大概是恨的吧,自己把自己的真心與信任親手捧著送上來,婆婆卻不要,這是多麽讓人難過的事啊。

阿嫘婆婆卻不等她回答,目光變得銳利,“縱然你恨著我,我也還是會這麽做,為了納笙,關你永生永世,也是在所不惜的!”

小幽心中大驚,她只是想要好好活下罷了,與納笙有何幹系,難道天大地大,卻容不得這樣一個小姑娘嗎,她身體裏面的異物已經很久沒有動靜,她不過只是想要活下去罷了。

“婆婆……”

“其實七年前我就應該殺了你的,永絕後患,”婆婆原本閉著的眼裏忽然睜開,眼底已經有了隱約的殺意。殺機似乎一觸即發,可是所有的殺意卻終於變成了一聲嘆息,“終究你是我養大的孩子,我下不了手……你走吧,出海去,去哪裏都可以,離納笙遠遠的。”

“婆婆,我原本就是打算走的……既然納笙容不得我,那麽天高地闊,總有一處相容。”小幽道。

阿嫘婆婆沈吟許久,“走,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了,只是,小幽,對於顏吉,你永遠不要癡心妄想!他是屬於納笙的,他成為新的領袖,會帶領納笙走向繁盛……”

“婆婆,你說什麽?”

小幽的身子一陣亂晃,心底似乎刮了一場臺風,在定神時,所有的事物都清明了幾分。

婆婆怎麽會曉得她與顏吉的交集,在外人眼裏,她和顏吉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塊兒去的,他們為了避免麻煩,甚至許久都沒有見過面,婆婆是怎麽知曉的?難道在塔中的時候她曾經來看過她,或者便是那個時候撞上了顏吉也不一定。

其實阿嫘婆婆很久以前就懼怕小幽如同她母親一般,遇上那一段孽緣,只是她沒有想到,那個人會是顏吉。

“我的意思就是顏吉在本月十五會和月笙成親,最疼愛你的月笙姐姐要嫁人了,你不歡喜嗎?”

小幽苦笑,若不是知道那樣的緣由,她自然該是歡喜的。

“歡喜。”小幽抿了唇。好久才發出這樣的音來。

“所以不要妄圖改變任何東西,我看過了,那一日也是海上最風平浪靜的一日,預計之後的三日都不會遇上海浪,你不如就那一日偷偷乘船走吧。”

小幽回到族長的時候,天已經全黑,大堂裏的燈火卻很亮,透漏出來的餘光映在庭院裏的枝葉上,明晃晃地輕顫。

那個大堂裏著了紅嫁衣的女子,盤扣處金線細致繡出的海棠花,在燈光下瀲灩生姿,月笙臉上紅彤彤的,與平時的她略有些不同,“阿爹,好看麽?”

族長木訥,也不懂得怎麽讚美自己的女兒,只是反反覆覆說著,“好看啊,我的女兒自然是好看,就像……”

族長半天尋不出形容詞來,站在一旁的顏吉忽然接道,“月亮。”

“對,月亮。我的女兒就像月亮一眼亮!”族長趕緊說。月笙好笑,抿著唇,臉上如火燒雲一般,看見了站在庭院裏的小姑娘,問道,“小幽,你說我身上的嫁衣好不好?”

小幽嘿嘿笑,“好看,姐姐親手繡的,當然好看。”

月笙笑道,“真的好看麽?那你若是嫁人了,我也給你繡一件,好不好?”

一時間,庭院寂寂,只剩下秋蟲窸窸窣窣的聲響。族長和顏吉臉上已經俱變了顏色,小幽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就要離開納笙了,她的嫁衣怕是這一輩子都穿不上了,可是卻又不願打亂月笙姐姐的興致。

最後,還是族長笑,“傻丫頭,我們納笙出嫁的嫁衣都是新娘子自個兒繡的,他人代勞,會不吉利的。”

月笙這樣想了想,也是。

小幽回了房,忽然望見了那掛在窗臺上裝滿了螢火蟲的玻璃瓶子,羸弱的蟲子螢光在空氣裏漂浮著,仿佛下一秒,這樣的光亮就隨之熄滅。

小幽點了燈,神思混亂,隨意翻著桌上的書本,那一些書,有傳記,有藥典,有地理游記,小幽隨意翻著,卻是半個字也看不下去。

不知覺手上的藥典就翻到那一頁:紅豆,又名相思子,春采根秋采藤,根葉皆可入藥……

小幽還記得很久之前那個少年也是這樣對她解釋的,那時庭院深深,陽光真好。

她也記得那時她明確說過,這樣覆雜而綺麗的東西,自己不喜歡的,也不想要的,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如今想起來,那時只怕是執念深中了。

她明明對自己這樣說,我只等一年,你若不來,我也不會傷心,也再也不等了。

她索性放下書,取下玻璃瓶子,拿著桌上的那一方硯臺,朝著玻璃瓶狠狠的砸去,頃刻間,流螢四飛,充斥在這個房間,不久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這樣想,縱然冬天來了,這些蟲子註定會死去,那麽他們也不會願意囚於牢籠而死,能自由一時,便是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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