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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兩個醜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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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停頓了一下,顧煢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陳孑然給她做的那碗糖水蛋。

沒有接話。

陳孑然皺了皺眉,轉身回自己的宿舍。

反正也固執不了兩天,山區裏惡劣的環境,不用一個星期就能逼得顧煢乖乖走人。

她是天生屬於燈紅酒綠的大都市裏的人,適應不了山村貧瘠,也受不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枯燥生活。

陳孑然借著手電筒的光準備完了明天的課,語數英三科,足以讓她精疲力盡,可她竟然還分出神來,時刻聽著顧煢屋裏的動靜。

沒辦法,年久失修的土屋隔音效果實在太差,隔著一堵墻甚至能聽到顧煢在對面走動的腳步聲,讓陳孑然想不註意也難。

合上教案以後,陳孑然拿起塑料盆,打著手電筒,準備去廚房打點水刷牙洗臉,然後睡覺。山裏條件有限,天氣也涼了,天天洗澡是不現實的,睡前用熱水泡個腳已經是對一天疲乏最好的慰藉。

才剛出門,又擡頭碰上顧煢,她手裏還拎著陳孑然的熱水壺。

“有事?”陳孑然擡著眉毛詢問。

“還你開水。”顧煢把壺遞給陳孑然。

陳孑然接過來,很重,看樣子顧煢幫她打滿了。

顧煢臉上的疤在夜裏更恐怖,好像逢中把腦袋劈成兩截。

陳孑然心中針刺了一下,而顧煢已經不在意了,壓低了嗓子說:“晚安。”

“晚安。”

誰知到了半夜,毛毛細雨突然淅淅瀝瀝了起來,接著雨點落在地上劈裏啪啦,變成瓢潑大雨。

窗外一道閃電,緊接著一個炸雷,輾轉難眠的陳孑然從床上跳下來,披上外套,去敲顧煢的門。

門開了一半,顧煢露出半個身子,頭發上有水跡,看上去狼狽,表情依然淡定,問陳孑然:“有事麽?”

“不是我有事,是你有事。”陳孑然想把門全推開,去看顧煢房間裏的情況,顧煢用手抵著,不讓陳孑然進去,各不相讓。

陳孑然捂著嘴打了個噴嚏,顧煢想起今晚氣溫不到十度,怕陳孑然凍感冒了,一下子就松了手。

門被推開,顧煢屋裏的狼藉展示在陳孑然眼前,果然和陳孑然料想的一樣。

這間瓦房久不住人了,也無人修繕,天天日曬雨淋,屋頂蓋的瓦片有很多都腐朽了,屋子裏又是泥巴地,漏起雨來整間屋子都變成沼澤,找不到一個下腳的地方。

陳孑然再往顧煢床上看,所有的枕頭被褥被卷起來放在暫且不漏雨的幹燥處,而老舊發黑的床板已經濕透了。

顧煢運氣不好,恰巧放床那處就是整間屋子裏漏雨最嚴重的地方,滴滴答答一直沒停過,看樣子今晚都沒法睡了。

顧煢面上這才洩露了一絲窘迫。

“你就打算這樣睡覺?”

顧煢不語。

陳孑然道:“先去我宿舍擠一晚吧。”

顧煢睜大了眼睛。

當然不是睡一張床,陳孑然那張小單人床也擠不下兩個人,陳孑然宿舍裏有一張折疊床,是每年寒暑假陳安安回來給她睡的。把折疊床放平以後,房間裏真正沒有了下腳的地方,顧煢自己帶過來的鋪蓋已經濕了,用的也是陳安安的鋪蓋,她摸黑躺下後,聽著陳孑然真實的呼吸,不知怎麽,眼眶突然熱熱的。

“阿然。”顧煢的聲音在黑夜裏沙啞而低沈,略微鼻息,壓抑著什麽。

久沒聽到過的稱呼讓陳孑然恍如隔世。

“嗯?”

“你怎麽知道我的房頂在漏雨。”

“我剛來時也經歷過一回。”

“你是怎麽辦的?”

“沒怎麽辦,打著傘坐在屋檐下聽了一夜的雨聲。”

“冷麽?”

“還好。”

陳孑然嘴裏,還好就代表很冷。

顧煢現在的境遇已經比當初人生地不熟的陳孑然要好多了。

“睡吧。”陳孑然說。

……

顧煢房間裏大部分物品都泛著潮氣,第二天上午出太陽以後,陳孑然提醒她別忘了把屋子裏的東西都搬出去曬曬,尤其是棉質品,山裏濕氣重,衣服被子很容易發黴,陳孑然還把自己曬被子的不銹鋼晾衣桿借給了顧煢。

顧煢沈默地適應著山裏艱苦的生活。

陳孑然料定她堅持不了一個星期,結果五天、十天……一個月過去了,顧煢還沒走。

她似乎安於在深山裏做著一份每天與垃圾堆打交道的工作,拿著微薄的工資,身上穿的也是周末下山時在大集上買的便宜貨,二十五塊錢一件的長T,十五塊錢一條的褲子,沒有版型,也不體面,但是耐臟,每天在垃圾堆裏蹭得臟兮兮的,一搓就又幹凈了。

是的,顧煢開始自己親手搓洗衣裳,還學著做飯,時常端出來黑乎乎的一碗,不知原材料是什麽,顧煢一股腦蓋在飯上,呼嚕嚕就扒下去。

她兩腿外八形地蹲在門檻上的吃午飯,已經完全融入了山野,再看不出來原先是個金尊玉貴的大小姐。

她沒想過要走,也沒想過要和陳孑然有什麽進展,安貧樂道,每天盡職於自己的一份臟臭不堪的苦活兒,只在下班時和陳孑然碰上了,不鹹不淡地打聲招呼。

陳孑然沒課時在辦公室裏批改學生作業,偶爾脖子酸了轉頭看向窗外的操場,會看到顧煢戴著草帽的背影穿過操場,肩上還扛著一把大笤帚,動作嫻熟。

要不是親眼所見,沒人能想象得出顧煢扛掃帚的模樣。

其實不難看。

她身高腿長,單手扛掃把的背影看起來竟然還很帥。

此時六年級十幾個學生正在上體育課,男孩調皮,腳下踢著個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就啤酒瓶子當足球玩,酒瓶子撞上了操場凸起的石塊,哐當碎了一地,為首的男孩趾高氣昂地沖顧煢的背影叫嚷:“餵,掃地的,過來把這裏掃掃。”

顧煢扛著掃把回頭,瞥了眼那黑瘦猴精的小男孩,又瞥了眼地上的碎玻璃,走過去,把已經碎了的酒瓶子掃進簸箕裏,大片的碎塊容易掃,只是有幾塊小碎片,躺在在幹燥的黃泥地上就是不肯進簸箕,顧煢只好彎腰去撿。

為首的男生看她蹲下來,陰險地一笑,猝不及防掏出自己藏在身後的玻璃碎片朝顧煢臉上扔,還一邊大笑,“看我怎麽把這個醜八怪變得更醜!”

他自以為這是在同學面前博得喝彩的惡作劇,完全沒考慮碎片萬一紮進顧煢眼睛裏會有什麽後果,只對戲弄這個新來的怪物清潔工趕到好玩,預謀已久要整她了,想都不想就把碎片扔到顧煢臉上,陳孑然在辦公室裏臉色都變了,躥起來跑到操場另一頭,大喝:“你們在幹什麽!”

那幾個調皮的男生見有老師趕來,立即四散逃跑,為首的黑瘦男生在逃跑之前還不屑地看了陳孑然一眼,心想又來了一個醜八怪,嘁,不就是個破老師麽,拽什麽拽,這回是她,下回就是你,等著吧,有你的好果子吃。

那群男孩一散,陳孑然立馬心焦地也蹲下去,“你怎麽樣?”

“沒事。”顧煢沖陳孑然笑了下,把右手背到身後。

那玻璃碎片朝顧煢飛來時,她躲閃不及,情急之下用手擋了,掌心被玻璃裂口割了一道,看樣子應該流血了,她不想讓陳孑然看見。

“什麽沒事!我都看見了!”陳孑然把她背在身後的手強硬拽過來,打開,掌心鮮血淋漓,看著都害怕,“這叫沒事?顧煢,你腦子被門擠傻了?”

顧煢看她急得那樣,眼裏的笑意都遮不住了,低下頭憋著偷偷笑了一聲。

這是自從她來後第一次笑。

沒辦法,實在是太高興了。

“虧你還笑得出來,看樣子是真傻了。”陳孑然氣得拿話噎她,“明天我就把本地的電視臺找來,讓他們報道一下,大名鼎鼎的顧總如今變成了傻子躲在窮山溝裏,被一群小學生欺負,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顧煢擡頭對上陳孑然的眼睛,忽然認真了:“我沒覺得可憐。”

陳孑然被她烏黑的雙眼弄得發懵,胸口有點難受。

陳孑然覺得她可憐。

看到那雙手以後,尤其覺得她可憐。

曾經很漂亮的一雙手,溫潤無瑕,一個月功夫,已經粗糙、長繭,就像任何一個勞動工作者。

這雙手本應該拿筆、拿書,或者用來端紅酒杯,在那個紙醉金迷的世界裏和人觥籌交錯、往來應酬,最不應該拿的就是掃把和簸箕,這是暴殄天物。

陳孑然眼睛發紅,悶悶地把顧煢拉進宿舍,替她清洗傷口,給她上藥,囑咐她不要碰水。

然後兩人就那麽對坐著。

陳孑然聽到了男孩罵顧煢醜八怪。

她替顧煢忿忿不平。

她見過顧煢漂亮的時候,明眸皓齒,花容月貌。陳孑然這輩子再沒見過比顧煢更漂亮的人。

如今被人指著鼻子嘲笑她是醜八怪。

落到這等境地,全是陳孑然的功勞。

陳孑然愈發於心不忍,終於問她:“顧煢,你這又是何必呢?”

顧煢眼波流轉,“什麽何必?”

“為什麽不去治臉?為什麽要來這裏?”

顧煢反問她:“你呢?”

“我什麽?”

“為什麽不去治臉,為什麽來這裏?”

“當老師是我一直的夢想,我喜歡這份工作,這裏可以讓我實現它。”陳孑然說:“顧煢,我自從進了這大山以後,才覺得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我可以教學生讀書,每天站在三尺講臺上,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字都讓我覺得愉悅,我不可能為了你放棄這份教書的工作,我也不喜歡屬於你的錦衣玉食的人生,我寧願以後的每天都在山裏吃青菜白米飯也想當老師,你知道麽?”

顧煢點頭,“我知道。”

“所以我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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