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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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孑然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口酒是怎麽喝下肚的。

她對酒有著刻骨銘心的痛苦記憶,只記得酒不是好東西,也不好喝,又苦又澀,還辣喉嚨。她這麽一個嗜甜的人,很難理解世上為什麽有人喜歡喝酒。

可是這一次的酒,入口的感覺卻很驚喜。

不辣也不苦,浸潤舌尖的初始味道是絲絲縷縷的甜,含在嘴裏,醇厚的覆合果香經過咽喉直沖鼻腔,咽入喉中,舌根才回味出若有似無的凜冽酒香,大大顛覆了陳孑然從前對酒的粗淺認知。

她不知不覺就喝完了一整杯。

頓時面若桃李,泛起旖=旎的薄粉來。

這酒聞著醇香,入口甘美,陳孑然第一杯嘗出了滋味兒,第二杯就沒那麽抗拒了,等到第三杯時,人就暈乎起來,黑眸浸透了水潤,只覺四肢發軟,所有的陳設在眼前晃,浮光掠影一般看不清抓不住,眼神也變得迷蒙了。

“阿然,這酒的滋味怎麽樣?”

顧煢的聲音像是穿過了一萬米厚的棉花墻,朦朧縹緲地敲擊著陳孑然的耳膜,羽毛撩耳朵眼兒似的,一點也聽不清,飄忽間只覺耳朵癢得輕微又焦灼,歪著頭把耳朵往肩膀上藏,企圖躲開這輕飄撩人的騷擾。

顧煢卻不答應,把快縮到沙發靠枕底下去的醉鬼給撈了起來,終於能光明正大地摟在懷中,讓她背靠在自己懷裏,一手攬住細=腰,另一只手從後面托起了陳孑然的下巴,逗弄小貓似的輕輕撓了撓。

陳孑然醉得不知世事,只跟著本能走,下巴被顧煢撓舒服了,便向後仰起頭,把最脆弱的頸項全無保留地暴露在顧煢手中。

“暈……額頭,不舒服……”陳孑然帶著醺然酒氣嘟囔著,那只軟綿綿的右手更使不上勁兒,被顧煢柔柔地攏進了自己手中。

“要不要喝水?”顧煢在她臉頰旁邊耳語,刻意壓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熏紅了陳孑然的耳根子。

“要。”陳孑然雙目半闔,乖順靠在她懷裏點頭。

顧煢長臂一伸,端起了裝冷水的玻璃杯,杯沿碰了碰陳孑然的唇。

覆著一層酒光的水色嘴唇,才碰到玻璃杯,頭便迫不及待地傾上前,想喝一杯清涼的水解渴。

那杯子卻好像長了腿似的,陳孑然前傾一步,它就後退一步,直到她不得不直起身子轉過來,兩只手搭在顧煢的肩膀上,去找那杯會飛的清水。

杯子突然不見了,陳孑然模糊的視線什麽也看不清,只覺自己的嘴唇撞到了一個柔軟的物件。

不是水杯,水杯沒這麽軟,也沒有這樣宜人的溫度,她想知道這是什麽,張嘴,用牙齒輕輕咬了咬。

顧煢不動聲色地用一杯水把陳孑然勾引過來親自己的嘴唇,下唇被咬的那一下,已經讓她快把自己的手掌心給摳爛了。

這是陳孑然主動湊上來的一個吻——雖然是顧煢使了手段才得來的,也足夠讓她激動得血液沸騰,她手背上的筋都爆起來了,才克制住不顧一切把陳孑然擁在懷裏親吻的欲=望,等這個已經醉得意識模糊的女人一點點來發掘她。

牙齒磕在一起時,顧煢眼裏泛起熱氣,舌尖探了探,顧煢眼眶濕潤,掉下來的一滴淚,弄濕了兩個人的臉。

迷糊的陳孑然嗓子幹渴得好像撒=哈=拉大沙漠,用臉頰感受到冰涼,便用嘴唇去吮,掠過顧煢眼角滲出的水珠,咂摸幾下,嘟囔:“鹹的,不能喝。”

傻得可愛。

連橫亙臉上的那道疤也顯得溫情起來。

她跪坐在顧煢腿間,顧煢被她逗笑,動了心思,手擡起來,指尖顫抖著停留在半空,離陳孑然的臉一公分處,想摸一摸她的疤。

陳孑然警覺地兩手往自己臉上一蒙,臉朝下跪趴進沙發角的靠枕裏,像個鴕鳥一樣把自己的頭臉藏起來,只露給顧煢一個後背。

“阿然乖,讓我看看。”顧煢順勢趴在陳孑然的耳邊,溫聲哄著。

“不能看。”陳孑然的聲音悶在棉花裏。

“阿然,我只看一眼,好不好?不會弄疼你的。”顧煢的聲音更低啞溫柔。

“不能看,不能看……”陳孑然始終重覆著這一句,後心兩片幾乎戳破睡衣的肩胛骨微微打顫,看起來可憐。

顧煢下巴墊在她後肩上,耳朵貼著她的脖子根,很容易就能聽到她捂在沙發裏輕微的嚶聲啜泣,一顫一顫的,聽得顧煢的心也跟著抽搐。

“為什麽不能看?”顧煢的嗓子也啞了,從後面抱緊了陳孑然,抵著她的肩膀問她。

陳孑然沒有回答,只是捂著臉,壓抑到極致的哭聲,細細的,比不上一只蚊子。

顧煢整個人抱著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她身上每一塊骨頭的震=顫,“為什麽不能看?”顧煢吻著陳孑然的後頸又問,“阿然,為什麽不能看?”

也不知問了多少遍,陳孑然的心理防線崩塌了,細小的啜泣變成了低沈的嗚咽,聲音也嘶啞起來,愈發把自己的身體縮緊,“不能看。”

“為什麽不能看?”

“……醜。”陳孑然的嗚咽變成了哀嚎,“醜,我醜……我是……醜八怪,別看了……別看了……”

陳孑然不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為什麽這麽殘忍,非要逼她承認她不願面對的現實。

還要怎麽樣呢?她都已經躲起來了,難道還不夠麽?

顧煢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不夠。她把她扳過身來,強迫地拉開了她掩面的兩只手。

逃不開也動不了,只能任憑她把自己展開在光芒璀璨破碎的吊燈底下,手指從額角、鼻梁、嘴角劃過,一遍遍撫摸著臉上醜惡盤旋的傷疤,不斷提醒陳孑然她是醜陋的怪物這個事實。

“別看了……”陳孑然淚眼婆娑地哀求,“求求你別看了……”

“疼麽?”顧煢的拇指停留在了陳孑然的嘴角,話剛出口,一顆淚就砸在了陳孑然的疤痕上。

“早就不疼了。”陳孑然閉著眼大哭,大聲哀嚎:“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我是說玻璃紮進去的時候。”顧煢聲音顫抖,“那時候……疼麽?”

“疼,疼死了。”陳孑然喉嚨哽咽,“玻璃紮進去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臉都被劈成兩半了,一張臉全部裂開,怎麽會不疼?”

血流進眼睛裏,整個世界都是紅的,真像地獄。

看到鏡子裏那張裂成兩半的臉,陳孑然當時真想死了算了。她甚至憎恨現在的醫療發達,救活了她,又治不好她。

陳孑然被迫面對那段鮮血淋漓的往事,逃不掉,只好哭,抽泣著說:“血……太難喝了……”

她的血,順著頭骨的脈絡,流進了眼睛裏,流進了嘴巴裏,舌尖都被血腥味染透了。

她從前不吃肉,可不是吃不了肉,至少和顧煢在一起的時候,飯桌上常有肉食,陳孑然也是能吃下去的,不然不會不知道她不碰葷腥。

真正的吃不了肉是從嘴裏嘗過了自己的血開始,肉裏的腥氣,總強迫她不停地回憶起那場車禍,回憶起裂開的臉,回憶起眼前像地獄一樣的猩紅。

顧煢心痛,但體會不到陳孑然的痛。

除非親身體驗,否則她永遠也不敢說自己懂陳孑然的痛。

她是存了齷齪心思的,既然怎麽也留不住陳孑然了,不如把陳孑然灌醉,就像第一次那樣,生米做成熟飯,這回是喝醉了的陳孑然占了她的便宜,等陳孑然酒醒後,她還好意思說離開?

可惜計劃實施到一半,顧煢自己先下不去手。

她舍不得了。

不想看著陳孑然的生活變得更艱難。

陳孑然捂著臉,背對著顧煢哭。

傷疤一旦被挖開,想愈合可沒那麽容易,陳孑然的臉上至今還能感受到當年裂成兩半的痛苦。

顧煢攏好陳孑然的衣襟,打橫抱起她,把她抱回了她的房間。

非常輕的身子,抱在懷中像抱著個還沒長大的孩子,骨頭又細又薄,顧煢都不敢用力,怕弄壞了她。

“媽?”寫作業的陳安安丟了筆跑到床邊,質問:“你又把我媽怎麽了?”

顧煢替陳孑然蓋上被子,“她喝多了,你會熬醒酒湯麽?”

“會,我現在就去。”

顧煢跟著陳安安一起下樓,說:“能不能教我?”

陳安安詫異地回頭看她。

“我……我想為她最後做一點事。”

“……好吧。”

顧煢笨拙地切食材,陳安安在旁邊指導,所有材料下鍋燉煮之後,顧煢問陳安安:“你和你母親這幾年怎麽過來的,你能詳細講給我聽麽?”

起初,顧煢從不帶感情色彩的文件報告裏了解陳孑然;接著,她從鄰居的閑言碎語裏了解陳孑然;後來,她從陳安安只言片語的抱怨中了解陳孑然。

每次她都以為對陳孑然的痛苦足夠了解,又在下一次刷新了她的認知。

這一次,是最後一次麽?

顧煢不敢肯定。

陳孑然的痛苦,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全部知曉,任何旁觀者的角度都不足以訴請她苦難的十分之一。

陳安安講述得很細,顧煢問得更細,掰開了揉碎了,把自己拋棄的有關陳孑然的五年,刻在自己心臟上。

遺失的細節一一被填補,顧煢終於知道了,陳孑然手臂上的後遺癥每一次是怎麽強忍下來的,沒錢買西藥,只好用從街坊四鄰那裏聽來的的偏方、草藥來熏,赤腳中醫所謂的祖傳膏藥方子沒有半點效果,頻繁發作的時候,每一天都是咬牙硬捱。

顧煢終於知道了,陳孑然每次從噩夢中醒來,都會強迫性地自我暗示,要愛自己,要開心,要向前看,一切都會變好,有時候撐不住躲在廁所裏默默地哭,一邊哭還要一邊強撐起笑,因為要樂觀,樂觀才有勇氣活下去。

這樣的六年,也就是陳孑然,換另一個人早自=殺了。

顧煢也終於知道了,自己以為的可以打動陳孑然,都是自欺欺人,她和陳孑然之間的關系在六年前已經斷了,被她親手掐斷。

心臟快要窒息,可顧煢還是無法百分百體會陳孑然的痛,除非她把陳孑然的痛全經歷一遍。

“我媽媽是個了不起的人。”陳安安說。

顧煢苦澀地拉扯嘴角,“是啊,她是個了不起的人。”

所有的手段和花招,顧煢都放棄了,不想用在陳孑然身上。

她舍不得。

舍不得騙陳孑然,舍不得看她痛苦,舍不得……

舍不得把她強留在自己身邊。

顧煢想,自己大概已經學會了一點點,關於怎麽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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