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逆光快步行來，是簡仲欽沒錯。

蘇怡稍微松了口氣, 她摁住難受的胃, 借路燈散漫的光, 才看到自己腿上裙擺上竟然都是血跡。

小腿發顫, 她猛地一陣頭暈目眩。

“還能堅持嗎？”簡仲欽上前扶住她, 蹙眉望了眼人群包圍的地方。

救護車剛剛抵達, 很明顯, 跳樓者已經沒有了任何生命跡象。

白布遮身，擔架將屍體擡走，身著制服的警員正在緊急展開調查、聯系親屬。

“孩子呢？”蘇怡望了眼他周遭, 盯著他臉緊張地問。

“我讓店員幫忙照看一會兒。”

“靠譜嗎？”

“嗯。”簡仲欽補充，“找的經理, 我把我的手機也給了星辰。”

低頭看了眼她小腿上的血痕, 簡仲欽臉上閃過一絲緊張, 旋即意識到這應該是那個死者的。

近距離遇到這種事，確實可怖，說不定還會留下難以消除的心理陰影。

看她魂不守舍的，肯定被嚇得不輕。

這種時候, 他也沒必要和她再計較什麽，從她手上拿走紙巾，簡仲欽蹲下身，替她把小腿的血跡擦凈。

人群被警員漸漸疏散, 大家像海潮般聚過來, 又褪去。

蘇怡有點不在狀態, 懵了瞬，才意識到他的舉動：“不、不用了。”

“別動。”

他聲音裏有種令人鎮靜的力量，蘇怡慌亂的心略平覆了些。

“那個。”擰眉替她輕柔擦了會兒，簡仲欽微微仰頭，觸上她眼眸，淡淡道，“現在沒水，將就下。”

還沒明白他的意思，蘇怡就見他抽出一張新的紙巾，放在唇邊抿了下，然後替她擦掉腿上幹涸血痕。

蘇怡：“……”

紙巾碰到皮膚，觸感涼涼的，可比起血跡，口水似乎就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有點尷尬地看著他半跪在地上幫她清理的男人，蘇怡覺得他們之間的相處突然變得好奇怪。

不過簡總應該只是可憐她倒黴吧？

他嘴上再怎麽討嫌，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

“我帶你重新買身衣服，再回去接蘇星辰。”簡仲欽起身，將紙巾丟入垃圾桶，他掃了眼周圍，這裏是商業中心，有很多女裝店。

蘇怡深有同感，她沒有那麽強大的心理素質再穿著這身衣服回去。

兩人走進最近的女裝店面。

裏面的店員此刻都在討論跳樓事件，大多是為女人不值。

其中一個道：“我猜多半是感情糾葛，那姑娘好像還挺年輕的，現在的女孩子為什麽動不動就為男人自殺？多不值得。”

另一個嘆氣道：“還不都是男人太渣。”

“再渣也不要懲罰自己，家人該多難過啊，白發人送……”

看到蘇怡和簡仲欽進來，率先察覺的長頭發店員忙給另外幾個打眼色，含笑朝他們走來：“您好顧客，請問需要點……”

話語戛然而止，她看到了蘇怡裙擺上的血跡，面色微變，她改變話語：“裙子在那邊，您看您喜歡哪個款式。”

蘇怡看了眼簡仲欽，走去挑選。

她現在對淺色的裙子有陰影，遂隨便挑了件深藍色的長裙。

顧不上合適與否，蘇怡言語肯定道：“就這件吧，我直接拿去換。”

走進試衣間，蘇怡壓根不敢看裙擺。

她閉上眼睛，蠻力將拉鏈扯開，匆匆換上新裙子，把白裙用購物袋裝好，準備直接出去扔掉。

出來時，簡仲欽正在櫃臺刷卡，他朝她點了下頭：“我們走吧！”

蘇怡也沒問多少錢，他的幾張卡都在她這兒，雖沒動過，但手握多卡，還還他區區一條裙子的錢，未免太過多餘。

“我恐怕不能陪星辰看電影了！”沈默許久，蘇怡率先打破沈默。

兩人並肩走上天橋，簡仲欽“嗯”了聲：“沒關系，星辰懂事體貼，直接說你有些不舒服，一起回去就好。”

蘇怡猶豫了會兒，建議道：“不如你帶他去看吧，我一個人回酒店休息。”

簡仲欽腳步頓了瞬，扭頭看她蒼白的臉：“你不怕？”

蘇怡：“……”

他不提還好，這一說，脊背陡然發涼，方才那幕畫面實在是太血腥，仿佛就在眼前。

蘇怡打了個哆嗦，胃中又湧起一陣惡心。

“別逞強。”簡仲欽欲言又止，不知再說什麽。更多的勸慰他說不出來，也不知該怎麽哄人，尤其這種受了驚嚇的狀況。

點點頭，蘇怡不再勉強堅持。

他們到火鍋店接走孩子，打了輛車回酒店。

蘇星辰坐在他們中間，小手握住媽媽冰涼的手，很體貼地問她：“媽媽你很冷嗎？我幫你捂手吧！”

“還好，不冷。”

“媽媽會不會是感冒了？額頭燙嗎？”說著，還伸出小手拭了拭她體溫。

蘇怡將他小手拉下來，牽強地抿唇笑笑：“沒關系，就是累了。”

“那我們快點回酒店休息吧！”

旁邊兩人聊得很溫情，簡仲欽有些插不上話。

他聽著覺得雖然很自然，可要讓他去說這些話，總覺得難以啟齒，肉麻兮兮的感覺。

抵達酒店，三人上樓。

刷卡進房，蘇怡直接丟下包進了浴室。

泡在浴缸裏，蘇怡還是有點冷地在水裏抱住自己，這次她是真的害怕了。

剛穿來時，恰巧遇到字母君們的打擊報覆，以及一系列要命的意外。

但挺過來後，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都消失了，她也就此放穩一顆懸在半空的心，但現在……

是又來了的節奏？

還是單純的意外？

用力深呼吸，蘇怡把臉沈入水中，再浮出來。

多泡了會兒，蘇怡換上浴袍，蔫蔫擦著頭發。

推開浴室門，正巧看到小團子蘇星辰飛快跑回沙發，撲在了簡仲欽腿上。

簡仲欽有點尷尬地輕咳一聲，支吾道：“洗好了啊？”

“嗯。”蘇怡不難猜出，應該是她待在裏面的時間過長，所以蘇星辰偷偷巴在門邊聽起了墻角？

一股暖流註入心中，蘇怡彎唇淺笑了下。

此時此刻，多兩個人，感覺真的很不一樣。

她臉頰被熱氣熏得紅了一圈，看起來沒那麽蒼白了。

老盯著她看也不好意思，雖然是出於關心。簡仲欽很快挪開視線，撈起小團子：“我帶你去洗澡。”

這幾天，蘇星辰都是和叔叔一起沐浴，蘇星辰早習慣了。本來他今晚更想要媽媽的，但是媽媽不舒服，所以他很乖地點了下頭。

“電吹風在那邊。”簡仲欽用下巴指了指桌面，“我帶孩子進去了。”

“嗯好。”蘇怡總不能說祝你們倆洗得開心這種話，她點點頭，往旁邊挪了挪，讓他兩進去。

拾起吹風，蘇怡把頭發吹幹。

然後從包裏找出手機，她猶豫片刻，上網搜索了下新聞。

果然，女人自殺的圖片已經傳上微博，還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知情人出來義憤填膺的爆料。

蘇怡本來想點開圖片看看文字，想了想，還是算了。

逝者已矣，就算了解了她的故事，一切就能改變了嗎？

為什麽要這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蘇怡輕嘆了聲氣，她曾經也會在逆境中質疑，是不是死了就真的解脫了？

答案或許是“是”，可她並不想死，人活著本來就只是為了活著。

但有時候人的生命卻由不得自己，傷病、意外，誰都不知道哪個會來。

而她這種情況，恐怕更糟糕……

簡仲欽帶著蘇星辰出來時，蘇怡正靠在沙發發楞。

“星辰，今晚要不你和叔叔睡吧？”擡頭看向他們，蘇怡努力笑了笑。

“媽媽……”蘇星辰本來想說什麽，最終卻乖順點頭，“好的。”

倒是簡仲欽並不認同，他薄唇翕動，想否決。

又想，她大概也是好意，害怕影響孩子睡不好覺吧！

“你們早點休息，我先進去了。”蘇怡拿著手機走進臥房，跟他們說了聲“晚安”，關上房門。

蘇星辰嘟起小嘴，仰頭望著叔叔：“媽媽是不是真的生病了，不去看醫生嗎？”

簡仲欽摸了摸他頭，寬慰道：“沒事，她只是累了而已，睡一覺就好了，我們也進去睡覺。”

“嗯，好吧！”

關了客廳燈，簡仲欽牽著蘇星辰回屋。

喝完牛奶，蘇星辰咕噥了幾句和媽媽相關的話，很快睡著了。

他們今天坐了幾個小時的飛機，孩子累很正常。

簡仲欽靠在床榻，默默看著蘇星辰安靜的睡顏。

不知為何，他突然有點懊惱，就兩天而已，假如他不帶蘇星辰追來w市，估計她也不用遇到這種事。這樣想，好像全部都是他的錯似的！

拾起枕邊手機，簡仲欽看了眼時間，將近九點。

她睡著了嗎？能睡著嗎？

簡仲欽一時也拿不準，再看了眼酣睡的小團子，他躡手躡腳下床，輕聲走出臥室。

客廳黑幽幽的，能看清另間臥室微微透出的一絲燈光。她果然還沒睡著！

打開客廳燈，找到蘇星辰的奶粉，簡仲欽用溫熱的水沖了杯牛奶。

都說牛奶有助睡眠，應該不是假的。

走到門邊，簡仲欽舉起右手，試探地輕敲了兩聲。

“誰？”

“我。”

裏面瞬間沒了動靜，簡仲欽拘束地站在門口，不懂這是什麽意思。

嫌他煩？不準備開門？

還是不知道“我”是誰？可這屋子不就他們三個人嗎？哪裏來第四個“我”？

正想著要不要繼續開口，門突然從內拉開。

她睡衣外加了件長風衣，面色素淡地站在屋內望著他，看起來有些脆弱。

簡仲欽：“……”

他驀地想起上次她偷偷貓在他門口，他故意對她說的那些話了。

低眉看了眼有點衣衫不整的自己，簡仲欽突然覺得臉挺疼。

只不過現在的她顯然沒心情想那些事。

簡仲欽窘迫地迅速把牛奶杯遞給她：“喝杯熱牛奶，有助睡眠。”

蘇怡楞了足足幾秒：“謝謝。”

“不客氣，我走了。”簡仲欽轉身就走，但還是遲疑了下，問，“你真的不怕嗎？”

蘇怡：“嗯！”

“那我真回屋了。”

“好，晚安。”

“晚安。”簡仲欽走了幾步，決定再給她最後一次機會，回眸認真道，“要不我把團子抱過來給你？”

雙手捧著牛奶杯汲取溫暖，蘇怡沈默地低頭盯了會腳面，然後有點不好意思的小聲開口：“那、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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