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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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初夏醒來時,入目盡是一片灰白。強烈的白光刺激讓她有短暫的失明。

“你還好吧,”這個聲音有些耳熟。

顏初夏腦子有些昏沈,只感覺眼睛一熱,瞬間黑了下來,強烈的藥味灌進了鼻子。

“放心,過幾天你的眼睛就能好了,”聲音沒有起伏,這下愈發覺得耳熟。

“萬俟……巖燧,”顏初夏的心裏清明了幾分,陡然想起昏迷前,那沖天而起的火光以及那劇烈的爆炸。她看見愛格溫緊緊抱著母親,往水裏跳,而母親的眼睛卻一直望著她,伸出的手依然什麽也沒抓住。

“我娘呢?”心中的忐忑無限放大,她根本就沒看見母親是否平安逃離那個船舷,飛濺的木板瞬間遮擋了所有視線,她無力地看著那些攜帶了千鈞之力的木板砸向自己,而眼前一黑,最後一眼,她看見的是一個人撲向自己……

“你娘沒事。愛格溫在照顧她。”

顏初夏呼出一口氣,稍稍安了心,“是你救了我?”擡頭看那個近在咫尺卻看不見的人。

好半晌才聽見他的回應:“不是。是莫常!”

莫常?

顏初夏腦子擰了一下,怎麽可能是他?

“他說,這是他最後能為你母親做的了……”聲音消失在耳邊。

“他死了?”

萬俟巖燧這次沒有應答,而看著那個眼睛蒙著白布的少女擡起的臉頰,這是他第一次見她的真面目,而她卻看不見自己。莫常大半個身體幾乎被燒焦,而他護著的人卻只有輕微的擦傷,最後的大爆炸,將所有人都掀進水裏,或許這是最後能保住他們命的唯一解釋。

“你需要休息。”

顏初夏卻沒打算放過他,“能告訴我現在我在哪裏嗎?我想見我娘!”

這也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的脆弱,此時的他並不知道在接下來的十五個月的時間裏,將無數次地看見這個表情。

“你應該休息!”偏偏他能給她的只有這個答案。

顏初夏一楞,猛然覺醒,她只是一直“望著”那個聲音所在處,沈默半晌,最後乖乖躺下。

萬俟巖燧的話很少,顏初夏敏銳地感覺到他一直在屋子裏。屋子裏很溫暖,有淡淡的檀香味。

“船是誰炸的?”顏初夏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

萬俟延髓似乎松了一口氣,但是沒有正面回答,“安王本是想來救你。”

這麽說,又是昱貴妃?為什麽她一直不肯放過自己?

從結果來看,東方少傾的確也算是救了她一命,如果他們當時是在船艙內,要麽被炸得粉身碎骨,要麽隨船沈入水底,因為他的到來,他們大多數人都聚集在了甲板上,這讓他們逃生的幾率增大了很多。

但是底艙那些槳手,恐怕很難幸免吧。人命果然輕賤如此嗎?

可對方最想殺的人都好好活著,這真是天大的諷刺!

而現在沒有心思去悲天憫人。萬俟巖燧的出現,她可不會自大的認為是自己的魅力。

應該說在自從看過他的劍法之後,顏初夏就一直在思索一個問題:萬俟延髓到底是誰的人?前世到底是誰殺了自己和娘親。

“你為什麽要救我?”體力恢覆了幾分,思考了幾日,她終究還是決定拋出這個問題看萬俟延髓的反應。當時萬俟巖燧正在給她換眼上的紗布,那雙手在她感覺到的範圍內僵了一下,但卻沒有回應她。

“你到底受命於誰?”

這次,萬俟巖燧重重吸了一口氣,近在咫尺的呼吸聲讓她能分明聽見他的心緒不穩。顏初夏早就發現,用眼睛很難看出這個男人的情緒變化,但是他的呼吸間卻能反應這一起伏。

“等你的眼睛好了,你自然會見到他。”依然平淡無波的聲音。

或許正是拜這句話所賜,原本應該在幾天內好的眼睛,卻足足拖了一個月。

顯然萬俟巖燧的耐心比某些人要好很多。顏初夏這種情形足可以讓某些人懷疑她的視力是否已經完全好轉,所以歐陽璟來了。毫不留情地將顏初夏從屋子裏拖出來,同時扔了一把劍給她。

顏初夏聽見了聲音,卻拒絕一切回應,依然保持著先前倒地的姿勢,就在手指邊上的劍她碰都沒碰。

“是萬俟竑?是不是?”她的聲音冷得連自己都不認識了。但是偏偏她聽出了歐陽璟的聲音,既然是這母子倆,那麽他們背後的人的確是萬俟竑無疑。

這讓她無比憤慨,那個殺了外公外婆一家的人,此刻還想利用自己做什麽?她如何甘心被這種人利用。

那股強烈的抵制氣息剛飆升上來,萬俟巖燧便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不是!”

“你騙我!”顏初夏這純粹是試探,帶著質問的試探。如果說萬俟巖燧說不是,那定是不是,但,還能是誰?

萬俟巖燧嘆了口氣,“娘,把她交給我。”

歐陽璟沒有反對,卻只道:“最多再給你五天時間!”

萬俟巖燧將顏初夏扶了起來,拍掉她身上的雜草碎屑。她能感覺到他手下的溫柔,卻在同時聽見了他撿劍的聲音。顏初夏身子一抖,推開了萬俟巖燧,“你們想讓我去殺人?不可能!我不可能做到的!我只想見我娘!你告訴我她在哪裏?我現在就要見她!”

萬俟巖燧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心中一陣抽痛,可老天偏偏給了他一個無法安慰她的身份。

“小夏,只要你能做到,你就能見你娘!”絲毫沒有通融餘地!

顏初夏後退幾步,猛然轉身,撒腿就跑。

什麽也看不見,她就在自己黑暗的世界裏奔跑著,被石頭絆了腳,被荊棘劃破了衣服和手腳,而後面的腳步聲依然不急不緩,跟得不近不遠。她就這樣不顧一切地奔跑著,直到自己摔倒再也爬不起來。腳步聲靠近,又是那雙溫柔的手,將她扶起,她再次甩開他。

“如果你做不到,對他而言就沒有價值。那麽,你就只能死!”

“他是誰?他要我做什麽?”顏初夏幾近崩潰地吼了出來,眼淚浸濕紗布,劃過被血與泥土玷汙的臉龐。

可是,這個問題,萬俟巖燧卻無法回答她。只是強行將她抱起,送回了她住的地方。

“不管你的眼睛好不好,明天,我都會來教你練劍!你不要試圖逃跑,離開這裏,你永遠也得不到你母親的消息!”萬俟巖燧沒說的是:如果她真的逃跑了,也許他不得不殺了她!

那一晚,顏初夏幾乎一夜未眠,某些東西就這樣將她的命運生生的篡改,似乎比前世還要不堪。她不要做什麽暗衛,更不要做別人的殺人工具,她只是想要好好做一個庶民,一個不與任何權勢掛鉤的庶民。僅此而已……

“娘……娘……娘——”

萬俟巖燧坐在屋頂上,看著天空一輪孤清月牙,耳邊回蕩著少女撕心裂肺的呼喊。那聲音從清亮變得嘶啞,最後似乎再也喊不出來了,便只剩得輕聲的嗚咽,諾大的浩宇中,仿佛就只剩下了那個聲音。

直到聲音停下很久,萬俟巖燧才跳下屋檐,推門進去。他以為她已經哭著睡去,卻不料,月光下,少女縮在墻角,正擡眼“望著”他。如果她真能看見,此刻自己在她眼中是否像只惡魔。如果他能看見,那雙眼裏該是如何的絕望!

“是不是,我只要聽話,我和我娘都會平平安安。”聲音已經沙啞得萬俟巖燧已經辨別不出她的本音。

“是!”幹脆利落,他想要給她一點曙光。

顏初夏開始練劍,但並不如人意。要教一個盲人,萬俟巖燧只能身體力行。他不想傷到她,卻必須用自己的劍指點她方向。所以他選擇了木劍,連夜趕做的兩把,只為不傷到她。可是,即便視力完好無損的人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學會使劍,何況是顏初夏。

歐陽璟暗中觀察了五天,最後只得嘆氣,“你若真想她能多活幾年,就得下狠心。”

歐陽璟直接剝奪了這個兒子的監督權,將顏初夏拎走了。

萬俟巖燧一直守在那個別院,只是等待。他知道,母親說得對,自己的確沒辦法去訓練她,他狠不下這個心。

歐陽璟的確狠,她用五天時間就讓顏初夏徹底繳械投降了。她的方法很簡單,抓了一堆響尾蛇,讓顏初夏用劍砍。第一天,顏初夏差點被那聲音嚇癱掉,到處都是響尾蛇“刺啦刺啦”的聲音,她分不清,只在慌亂之中拿著劍亂砍一氣。她的進攻也激起了蛇群的反擊,被咬那幾乎是毫無懸念的。

只是她以為,至少那個女人會在她被咬之前將她拎出去,或者將蛇趕走,結果她什麽都沒做,只是在不遠處提醒道,“再砍不中就真都要被咬了哦。”聲音無比的冷酷。

結果,她就真的被咬了,她還沒來得及好好體會那種刺痛感,人便已經昏了。

歐陽璟當然不會讓她死,於是第二天,毒素還未完全清除的她又被扔去與蛇共舞……

顏初夏的視力恢覆就在進蛇窩第三天,歐陽璟可沒萬俟巖燧那般仔細耐心,不但沒有給她敷藥甚至沒有給她包紮,結果,視力突兀地恢覆時,入眼便是一堆撲面而來的毒蛇,搖動著尾巴……

這一幕,恐怕她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歐陽璟站在高高的樹上,看著她,“不想死就戰鬥吧!”

顏初夏的劍的確揮了,只不過,速度還是不及蛇頭快……

歐陽璟跳下來,蛇群自動退散,她低頭俯視著倒在地上的顏初夏。

顏初夏看見她的臉以及她頭頂的樹葉藍天,冬天已經褪去,春色悄然而至,這一年又該是怎樣的風景呢?

噩夢是沒有窮盡的。

歐陽璟多方鑒定之後,認為顏初夏學得還是太晚,劍術不可能大成。於是,她翻遍古典秘笈,最後給她找了最適合的武器——銀針!

顏初夏的手指天生纖細,而指尖因常年勞作關系,十分有力,一般男人的大手無法對付的細小銀針,在她手上反而很好使。

當然,這只是理論值,任誰也不可能天生就會用這種奇怪的東西。

而顏初夏看著那細如毫發的銀針,以及那蛇坑時,臉上足有一年沒看到血色。

歐陽璟似乎對毒蛇情有獨鐘,顏初夏視力恢覆之後,她找遍了山中各種毒蛇,為了方便,還刻意為顏初夏挖了一個蛇坑。十米深,兩米見方,在坑底上放一個小圓凳,下面幾乎是毫無空隙的蛇群。

蛇打七寸,你想要制住它,最好的方法要麽是將它七寸掐住,要麽,直接將頭砍下,同時躲過其毒液的攻擊。

在下蛇坑前,歐陽璟只給了她十天時間練習銀針的把控。這一次,顏初夏幾乎是膽戰心驚地接受了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挑戰。

實際上,到第十一天時,她的針依然控制不好。

萬俟巖燧在她腰上拴了一根繩子,他看得出她的害怕,也看得出她眼中的懇求,卻誰也沒有開口。因為他們太明白這件事根本由不得他們。

即便顏初夏站在坑底被蛇咬了,最初或許她會驚恐,會不知所措,可到後來,她只會扯扯腰上的繩子,上面的萬俟巖燧便已知道,她中毒了。

顏初夏並不知道歐陽璟哪裏來的如此多的解蛇毒的藥。不是每種蛇毒都是同一種藥可解的。但萬俟巖燧只要看看傷口形狀,聞聞殘留的毒液氣味,幾乎就能判定是哪種蛇。顏初夏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曾經也遭受過這種殘酷的訓練。

到後來,顏初夏也認識了這裏所有陪她練針的蛇種,會主動告訴他是哪種或者哪幾種蛇。萬俟巖燧還會順道告訴她,她的認識是否正確,有些蛇的確長得很相似,讓人不能一下辨認出來。同時,告訴她每種蛇毒發作的癥狀以及克制方法。

隨著她的指尖的掌控越來越好,歐陽璟也慢慢地不來了。任誰看到兩個在蛇坑便不痛不癢面無表情地談論蛇毒,同時還十分細致地說中毒感受時,都會覺得有種詭異的安心。

每天一個時辰劍術,三個時辰飛針,還有兩個時辰熟悉人體經絡穴位,這就是顏初夏從世人眼中消失十五個月所幹的事情。每天的生活都很有規律,除非她中毒太深在昏迷中。

有一條神經時刻提醒著她,那個人隨時可能出現。

一天清晨,顏初夏像往常一樣在樹林裏練劍。萬俟巖燧一般不跟她過招,因為他的劍太快,幾乎能眨眼間要了她的命。所以他只站在旁邊,偶爾沖舞劍的少女扔塊石頭,或者扔幾片樹葉,全神貫註舞劍的顏初夏,只要將石頭擊落,樹葉穿成串就算過關。而這次,她竟然成功串了五片樹葉在劍尖上。

“這次不錯!”萬俟巖燧將汗巾遞給顏初夏。

“跟你的比呢?”顏初夏看著萬俟巖燧,但眼神又仿佛沒有看見他,十分地虛浮,讓人捉摸不透。

這個問題,顏初夏問過他好幾次,甚至有一次,她問他,“你說是我的飛針快還是你的劍快?”依然是漠然的眼神,冷冷冰冰,卻讓萬俟巖燧嚇出了一身冷汗,仿佛他們隨時都會生死對決一樣。這種想法令他萬分不安。

而顏初夏顯然不是想想就算了的,她竟然在萬俟巖燧練劍時,直接飛出了手中的銀針,而位置還是心包經上的天池穴,內容心、肺,不宜深刺。而她使出的力道,足可以在毫無防備之下將三寸銀針完全沒入肺腑。

幸而,萬俟巖燧一劍擋開,臉色隨即有些發白。顏初夏卻只是看了一眼,最後漠然地得出結論,“還是你的劍快!”

今天,萬俟巖燧依然如往昔一樣回應她,“你的劍很快!”

顏初夏微微一笑,“是嗎?”將汗巾還給萬俟巖燧,轉身離開。

她並不知道,屋子裏等待她的會是那個人。

推門那一剎那,她差點失了神。但在看見那張臉時,她又覺得理所當然:是了,還有誰能讓歐陽璟和萬俟巖燧如此衷心?可笑的是,曾經自己竟然還將一線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難怪李沫老實找不到機會讓他上一品樓,不是沒有機會,而是故意被只老狐貍回避了。應該說,在她將萬俟巖燧拉進這個局以求萬全時,她也進了這只狐貍的局。果然報應不爽!

“皇上想讓我殺誰?”顏初夏連應有的禮儀都拋棄了。

東方乾坐在寬大的椅子上,正用一只小爐在煮茶。銀灰色的長袍在褪去了皇位上的莊重肅穆,像是鄰家的大叔一般和藹可親。

那笑容如今看在顏初夏的眼裏,卻是談笑間會奪取萬千人性命的冷酷無情。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前世的自己是被這個人所殺,只是一直沒有為這個人找到合適的理由而已。如今看來似乎也無需理由。他或許只是後悔前世將一個儲君拋給她做丈夫,僅此一點就已足夠,因為他東方乾從來都是一代聖君。

東方乾擡眸看她,眼眉依舊在威嚴中透著那麽一絲和藹,茶水好了,他倒上一杯,放在顏初夏的方向,“你認為讓你學這些,就是為了殺人嗎?”

“難道不是?”顏初夏沒有靠近,更沒有坐下喝那杯茶的意思。

“如果殺一個人可以避免一場血腥殺戮,那麽,殺人也就變成了救人!”東方乾依然是聖君模樣,說著冠冕堂皇的道理。

顏初夏卻眼中毫無神色,“皇上,我不懂什麽天下權謀,對我而言,殺人就是殺人。只是殺得多或者殺得少而已。”

東方乾拈杯一笑,不以為逆,反而問道:“那你是願意殺多,還是殺少?”

顏初夏沒有回答她,她根本就不想殺人。東方乾也無需等她的回答,慢慢品著茶,“你恨朕?”依然是沒有情緒起伏的笑容。

顏初夏沒有否認,但心裏卻隱隱地生出一絲顫栗,這個人太高深莫測,她壓根搞不清楚他心裏盤算著什麽,就像她不知道這個人打算利用她來對付誰一樣。

“這一年的事情,朕很清楚,你恨朕隔離了你們母女也是常理。不過,你也要清楚,至少朕不會殺你。”

而某些人,卻巴不得她死。這的確是事實。

“那皇上要我做什麽?”

東方乾微微一笑,“自然是你想做的事情。”

說罷,將杯子反扣在桌上,起身離開,“兩年時間,只要你能活下來,一切就會結束。”

顏初夏看著那個離去的背影,一句話卡在喉嚨,終究沒有問出:我娘呢?

這是她最想知道的事情,但沒人能夠告訴她。

被人捏在手裏任意擺布的棋子,顯然是沒有任何權利的。顏初夏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猛然醒悟:這些年自己一味地逃避,試圖脫離那個權利圈,終究不過是自欺欺人,到頭來還是成為別人的棋子,既然老天根本沒打算放過她,如此,那總要爭取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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