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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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永泰初年。又道一年春光好。

寶月坊五家分號開張,而第六家分號也在籌備中,並且豆盧寶預備著讓梅姨把第六家分號開到江南去。

這生意紅火,烈火烹油一般。

然而,狄秋卻病了,病來如山倒,半個月,狄秋便臥床不起。

豆盧寶帶了大堆補品來將軍府看望。

“謝過寶掌櫃了,只是我這病,連宮裏的禦醫都無力回天,可莫要費精神了。”狄秋說罷,咳嗽了幾聲。

豆盧寶叉著手靠在床邊,她看狄秋面色青白地靠在床上,也不知要說什麽好。

看完了狄秋,豆盧寶從將軍府往外走,迎面卻遇見了一個認識的人。

此人名喚嚴望山,原是大理寺卿,那日豆盧寶闖進朝堂,又升遷為侍禦史。

今日也是來看望狄秋的。這人最近頗得皇帝重用,豆盧寶在狄秋那也聽聞了些關於他的事。

這人與狄秋同在皇帝跟前辦事,兩人也算相處和睦,他來探望狄秋,倒也在情理之中。

“還未謝過嚴兄當日替我向陛下求情之恩。”豆盧寶對嚴望山如此說道。

如此,那嚴望山鄭重說道:“郡主宅心仁厚,所謂善惡有報,我不過是不想這世上少一個良善之人罷了。”

聽聞這話,豆盧寶好奇起來,她隨口問道:“知人不知心,游兄怎知我是良善之人?”

嚴望山恭敬道:“郡主少年時曾與萬紅樓的周岳相交甚好,在下聽說那時靖國公想要了結周岳性命,是郡主百般請求,這周岳才能安然到今時。”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豆盧寶聽來竟恍若隔世一般。只聽嚴望山繼續說道:“在下與周岳是、是摯交,故此那日在朝堂上為郡主多說了一句。不過也是無濟於事,到底還是郡主家學深厚,得高祖恩賜玉佩,這才能轉危為安。”那日朝堂之上,嚴望山之所言所行,讓豆盧寶以為這人不拘一格,是個人才,但今日與這人打照面,卻發現這人心思雖敏捷,但是言行卻端方,有幾分剛直不阿之浩然正氣。豆盧寶平日言行多隨便,見了這正經做派便總想笑。她倒也不好揣測這正經做派是真的還是裝的。年紀輕輕就官拜侍禦史,也算年少有為。可這人如何與那身份雲泥之別的萬紅樓小倌結交?這倒也是奇事。這嚴望山言行極正派,但也不死板,確是不拘一格。不過豆盧寶雖好奇這二人如何結交,但因之前種種風波,她倒也不想再過問與萬紅樓有關之事,特別是與周岳有關之事。如此,豆盧寶又與其客套了幾句,便離開了將軍府。入秋,狄秋的病卻不見好轉。聽說那日皇帝禦駕親臨將軍府,眼看狄秋病入膏肓之態,竟在將軍府發了火,卸了狄秋游龍大將軍之位,讓其好好養病。這事也在坊間傳了一陣子,無非是感慨狄小將軍天命不佑,或雲皇帝愛惜人才。“傳聞是假的,是我自己與陛下辭官的,陛下這才生了氣。”狄秋與豆盧寶這樣說道。中秋,城郊長亭,豆盧寶與狄秋二人對坐在亭子裏。狄秋沒了官職,終能放開暢飲。

狄秋說此生餘下時日要去大安外面看看。

豆盧寶又是嘆氣又是搖頭。半晌,她問那狄秋,你究竟許了小滿什麽好處?讓小滿配這藥來給你裝病欺君?聽聞這話,狄秋楞了片刻,轉而苦笑道,寶掌櫃好眼力。豆盧寶倒了酒,這嘆息是止不住了。狄秋倒了酒,仰頭一飲而盡,她道:“這事倒也過去了,說出來也無妨。當日事從權宜,烏滿不讓我告訴你她要回南詔的事,我便與她討了這糊弄人的藥來。”豆盧寶也是苦笑一下,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我沒和烏滿說——放她回南詔是皇帝的意思。但烏滿也沒多問我。”狄秋又道。想起烏滿,豆盧寶就難過,再忍著不想,可眼圈就紅了。“狄秋,你說烏滿不知你幫她其實是皇帝的意思?”豆盧寶問狄秋道。狄秋點點頭,說道:“不然她怎的要鎖了你?她假裝與你交惡,才能不把你牽扯進來,不然烏滿又為何把鑰匙放在我這?”狄秋倒了杯酒,又道:“當日她與我商定,等她騎著阿貅逃出大安,我便到你府上搭救你,烏滿說有我搭救,皇帝也不會起疑心。”聽聞此話,豆盧寶笑了幾聲,似是醉了一般,道了句不錯。算無遺策。狄秋見豆盧寶神色幾分淒然,連忙道了句你莫要難過,如今這事不都結了?卻是了結了。這天下誰不曾聽聞,那新任南詔國主身騎白虎,如戰神下凡,領著南詔士兵以一敵十,楞是沒讓突厥再踏進南詔一步。“對了,那日烏滿與我在這城郊分別時,在包袱裏發現了你留給她的銀票與白玉元寶,那時候我看她是真心難過,她還落了淚呢,我當時都被嚇著了。”狄秋真是個直心腸,見豆盧寶難過,知道她是思念烏滿,便把自己所知烏滿之事都講給豆盧寶聽,以期能解其之苦楚一二。狄秋是好意,不過世上也有句話,叫哪壺不開提哪壺。所以聽聞這些,豆盧寶其實更不好受了。如此,豆盧寶心裏埋怨起狄秋來,她想了想,便故意皺眉道,哎呀,這番送別景象,倒讓我想起曾幾何時,送別另外一人之情景。知道豆盧寶話中那人說的是上官執,狄秋便沒了聲兒,眼看著人也悶了下去。豆盧寶也算得逞,看到狄秋這幅樣子,她也有了幾分同病相憐之感。可又想到今日是來送別狄秋的,心裏又難過起來。眨眼的光景,大安國都也只剩豆盧寶一個了。“寶掌櫃,”狄秋喝了酒,悶聲問道,“那日你與烏滿送上官執,她可曾提過我?”豆盧寶倒了杯酒,輕抿一口,悠悠道,狄秋為何有此一問?於是狄秋的臉便紅了三分。豆盧寶心裏好受了些。試問,誰不愛看這美人紅臉?何況這美人英姿勃勃,格外好看。可是又想到烏滿,見過她的大安人都說她自南疆煙瘴橫生之林而來,周身似有三分鬼氣,可他們不知,這南詔國主在床笫間卻是個愛臉紅的,說幾句暖情話就受不住,就要把人咬疼。多久之前的事了……狄秋見豆盧寶一會兒嘴角幾分笑意,可一會兒笑意又淡下去,最後剩些茫然空洞,都散在秋日傍晚的涼風裏了。半晌,狄秋開口道:“我知上官畫師在這人間無依無靠,那時便和她說,若她想,可以拿著我的信物去黔州忘憂谷找我師父,可她也沒說要不要去……”聽聞狄秋此話,豆盧寶心裏不禁一番感慨,原這天下幾個好去處,上官執倒真一個也沒去。“那日上官執倒也沒說什麽……”豆盧寶開口道,“只是你那時與她之間是怎麽了?是拌嘴了?還是打架了?怎的也不來送送?”這下,狄秋又不作聲了,只又倒了杯酒,一口飲盡。豆盧寶又問道:“這一年,她也不曾與你捎個信兒?”不想,那狄秋竟點點頭。這下,豆盧寶又嘆氣起來。“你們倆這是鬧什麽?我還以為你與上官執早就互通心意,都私定終身了呢。”聽聞豆盧寶這話,狄秋似是一怔。酒勁有些上頭,見狄秋面色猶疑,豆盧寶便開口絮叨:“遠的不論,就昨日,我可聽說了,那皇帝念你這幾年辛苦,要給你一個恩典,你倒是大公無私,別的不求,卻向那皇帝請求,說要皇帝準許女子入大安禦畫院做畫師。”豆盧寶喝了口酒,接著說道:“你這請求我實在佩服,拿自己的恩典給別人解心結。我要是上官執,準得要哭個昏天黑地。”“近的咱也不論,”豆盧寶繼續道,“就說眼下,你執意離開這大安國都,不惜裝病冒犯天威,難道不是為了去尋那上官執?”狄秋聽著豆盧寶胡言亂語,一直沒吭聲兒,而聽到豆盧寶如此一問,她神色登時鄭重了些。只聽狄秋說道:“不全是為了上官畫師。”豆盧寶給二人都斟滿了酒,問道,還為哪般?狄秋鄭重異常,語氣甚至幾分沈痛。“人間之事並非能以善惡分盡,我在宮裏為官這些年,如今想想,竟也沒做幾件真為保天下太平之事。”狄秋飲盡一杯酒,又倒了一杯,她說道:“我是習武之人,不是好戰之人,更不是逐利之人。官場或沙場未必是我的好去處,我是個糊塗的,如今才明白我自己。”說罷,狄秋舉起酒杯,把酒盡數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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