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1悲傷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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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 悲傷束縛

午休時間,尤夢然坐在位子上發呆,心裏空得發慌。想到自己和葉勁聰有緣無份的愛情,想到忽然重新出現在她世界裏的陌生的母親,她不知道自己該怎樣應對接下來的人生。

同事經過她的座位,對她的異樣頻頻側目,又聚到一起竊竊私語。她微微回過神,隨手拿起桌上的報紙來看,掩飾自己的失態。

翻過一頁,娛樂版碩大的頭條新聞標題一下子攥緊了她的呼吸:“著名舞蹈藝術家陳錦茹歸國”。都市報用兩個整版刊登了陳錦茹的專訪。尤夢然逐字逐句仔仔細細地看完,竟沒有找到半點和自己或是父親有關的內容。

父母之間那段諱莫如深的過去到底是什麽?以至於一個女人可以對從前只字不提,就連自己的骨血也可以全然不顧?

關於母親,她實在是沒有什麽記憶。除了那年夏天在面前轟然炸開的暖水瓶,就只有那雙揮之不去的充滿怨恨的眼睛。

她將專訪又看了一遍,報道中呈現出的陳錦茹是一個溫柔嫻靜,內心對生活和舞蹈充滿熱情的女人,如同海水包裹著火焰,生動得令人著迷,一如從機場到酒店的短暫相處時帶給她的感受。這樣一個鮮活可愛的女人,卻難以和記憶裏周身充滿冷漠和仇恨的母親聯系在一起。

晚上,尤夢然約林書蕓吃飯,原本早已親昵無間的兩個人因為那場變故的原因,變得尷尬起來,彼此都有些局促,相對而坐,都是幾番欲言又止。

終於,尤夢然問道:“林阿姨,你和我爸真的不可能再在一起了嗎?”

林書蕓看著她滿眼的期待,心中不忍,沈默片刻,輕輕點頭。

“是因為……”尤夢然楞了一下,一時不知該怎麽稱呼陳錦茹,想了想才說,“勁聰的媽媽?”

“一部分吧。主要是我跟你爸性格不是很合適,對很多事情的觀念也不同。錦茹回國之前我就想過這個問題,她算是導火線吧。”林書蕓眼底坦誠,語氣溫柔,尤夢然卻能聽出來沒有挽回的餘地。

“爸爸這段時間精神一直很差,身體也不斷出現問題。可我不是那個能開解他的人,他的心結無法打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說著,尤夢然眼中閃爍著淚光。她捂住雙眼一會兒,穩定自己的情緒。

林書蕓疼惜地望著她,就像看著自己的女兒。她喜歡這個姑娘,如同她喜歡葉勁聰,然而此刻她卻不能為他們做點什麽,命運的轉折無可挽回,誰都無能為力。

“上一代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吧。倒是你和勁聰……你的心情都整理好了嗎?”

聽到勁聰兩個字,尤夢然身子猛然晃了一下,又呆住,半晌,幽幽嘆息道:“事已至此,我又能怎麽樣呢?勁聰……他還好嗎?”

“不太好,他跟臺裏請了大假,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見。聽說中凡準備帶他回倫敦。”

尤夢然吃了一驚,楞楞地看著林書蕓,眼底迅速滾過夾雜著痛苦和不舍的覆雜神色,又暗淡下去,苦笑道:“這也許是最好的辦法。”

林書蕓沒有告訴她陳錦茹不同意葉勁聰回倫敦的事,一來這是別人的家事,她不宜插手;二來她只說回倫敦三個字,夢然在絕望中反而得到一絲輕松,就無謂再節外生枝,增添她的煩惱了。

“夢然,堅強起來,前面的路還很長呢。”

尤夢然點點頭,轉眼看見窗外下起了雨,又想起她和葉勁聰初識的那個雨夜,那個悄悄點燃彼此情愫的擁抱。那時她第一次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如今仿佛依然縈繞在身邊,卻不能再讓她感到幸福,只有無盡的痛苦。

“你對錦茹……”林書蕓試探地問道,“你跟我說過,你對她沒有記憶,現在她就在你身邊,你不想再見一見她嗎?”

“她應該不想見到我吧,除了出生證明上母親那欄寫著她的名字,她恐怕已經不記得自己和我有什麽關系了。”

“或許她有難言之隱呢?”

尤夢然淡淡一笑:“你是說她和我爸的事?因為恨我爸,所以連我也一起恨,這是她的選擇,我尊重她,但我不知道怎麽原諒她,我從來沒恨過她呀,我為什麽要恨一個陌生人呢?”

“所以你是覺得,其實當年是錦茹不對,至少和你爸爸比起來,她錯得更多。”林書蕓從她略帶嘲諷的笑容裏讀出了什麽。

“或許吧,我選擇相信我爸,這是一種本能。他脾氣不好,思想傳統,但他善良耿直,是很好的人。”

林書蕓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她本打算把陳錦茹告訴她的真相說出來,想幫忙修覆她們之間的母女之情,希望親情的溫暖能消磨掉錦茹心中一直無法放下的仇恨。但尤夢然的回答讓她意識到,或許這樣的真相對猛然來說反而是更大的傷害。縱然尤孝勤的專制粗暴讓尤夢然難以忍受,但他依然是她依賴和深愛著的父親。

幾天後,尤夢然作為人資專員,隨生產部代表楊燦一起到小鞍城市區和各鄉鎮招工。楊燦並不知道尤夢然的近況,新年過後,尤夢然不再負責和生產部直接對口的工作,幾乎不到生產部走動,楊燦被列為儲備幹部,下放到車間學習一線管理,也是忙得昏天黑地,車間和行政飯點不一致,這樣一算,自從正月初八報道上班那天在動員大會上碰過一面,他們竟再也沒見過。

楊燦搬著播放招工啟事的大音響先上了車,過了一會兒,他從車窗內看到尤夢然從行政樓出來,嘴角因期待見面而興奮的笑容頓住了。

她怎麽瘦了這麽多!臉色也不太好,兩只眼睛空洞洞的,再也沒了往日的神采。

尤夢然在他的註視下上車,迎上他疑惑擔憂的眼神,只是淡然一笑。

“你身體不舒服嗎?外面這麽冷,你還是別去了。”楊燦關切地說。

“沒事,我大概是沒睡好。”尤夢然淡淡地說。

楊燦忽然想起什麽,哈哈一笑:“哦,我明白了,你是籌備婚禮累壞了吧?去年我一個同學結婚,瘦了十幾斤。”

話音未落,他看見尤夢然神色驟然變了,兩頰血色迅速消退,嘴唇緊抿,微微顫抖。

“怎……怎麽了?”他有些慌了,想伸手觸碰她,又不敢,懸在半空,緊張得話也說不利索。

“沒事。”尤夢然幾乎是從兩唇縫隙間擠出這兩個字,停了一會兒,舒一口氣,又問,“梅蘭還好嗎?找到住的地方了嗎?”

“她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

“哦。”

這時,人資部部長也上車了,把播放設備打開,超高音量讓車廂都在顫抖,淹沒了一切人聲。

尤夢然不再說話,看著車窗外若有所思。楊燦靜靜地凝望著她,她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惆悵讓他的心不安起來。

在鄉鎮轉了一圈,車子回到市區,在中心大廈前的大廣場上支起簡易招工臺。

中心大廈外墻上懸掛著全市最大的電子屏幕,一輪一輪地播放著gg和電視節目,廣場太大,屏幕裏的聲音被街道的喧囂蓋住了。

市區繁華,多是白領聚居地,四周的居民區小康家庭居多,子女也多以大學生為主,通常招不到一線工人,在市區搭臺招工不過走個形式,好向領導交差。人資部部長經驗豐富,幹脆窩在車上玩手機麻將,讓尤夢然和楊燦兩個年輕人坐在臺子後面吹冷風。

尤夢然擡頭看著電子屏幕打發時間,楊燦想逗她開心,充當起解說員,楞是把正在播放的新聞瞎掰出滑稽的點子,為了使語言生動,他又配上各種手勢和表情,不一會兒竟忙乎得滿頭是汗。

“你看背景裏那個路人,長得像不像猴子,嗳,還是西游降魔裏黃渤演的那種,又苦又老。”說著,他不顧形象地扭曲面部,做出一副醜陋而滑稽的苦相。

尤夢然終於被逗樂了,噗哧一聲笑出來,沖他無語地搖搖頭。看到他額頭的汗水和因為賣力表演而漲紅的臉,她只覺得心裏一陣陣暖流湧動,取出面紙來遞給他。

“你笑了,太好了!”楊燦如釋重負地長嘆,露出招牌式陽光燦爛的笑容,明亮的眼睛裏閃動著充滿活力和熱情的光芒。

尤夢然感受著來自他小太陽般的溫暖,仿佛在無盡的深淵終於找到了一絲希望的微光。

下午回到廠區,門衛處已經聚集了一大批帶著填好的招工單前來面試的工人,人資部部長吩咐尤夢然和楊燦在門衛處負責接待管理,按他的通知分批引導工人到行政樓參加面試。

到了三點多鐘,應聘小高峰結束了,尤夢然和楊燦終於可以坐下歇息片刻。

尤夢然隨手翻開桌上的報紙來看,果然在娛樂版看到了陳錦茹的演出系列報道。作為小鞍城近百年來惟一一個走上國際舞臺的舞蹈家,接連幾日,都市報都把她當作娛樂頭條。

然而她幾乎立刻捏緊了報紙,薄薄的紙張在她雙手的顫抖下抖動得厲害。

楊燦見她神色有異,湊過去看,醒目的黑體字大標題下還有一行副標,“愛子葉勁聰訂婚大喜,未婚妻身份神秘”。他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識看看尤夢然,又看看報紙,確認沒看錯,不僅恍然大悟,原來她這般憔悴是為了葉勁聰。可是,去年年底她不是還一臉幸福地準備和葉勁聰結婚嗎?怎麽短短兩三個月,事情就變卦了?

他看著尤夢然,想問卻不敢問,伸手把報紙從她手裏抽出來放到一邊疊好,又坐到她身邊,隨時準備好給她支撐的力量。

然而尤夢然只是喃喃地說:“這樣也好。”

葉勁聰此刻正坐在房間裏,對著尤夢然送他的小物件發呆。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裏,心卻鎖不住思念。不管他怎樣提醒自己,他和尤夢然是兄妹,這輩子永遠不可能在一起,但他還是無法忘卻這段感情。

師父說過,他心眼太死,從前和伍戀的感情無疾而終都令他好幾年走不出陰影,何況這次的打擊如此巨大,幾乎將他的性命也拿去了。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做了什麽,這段日子他不和外界聯絡,手機也早已沒了電,封閉在自我的世界裏,緬懷著終將逝去的種種美好。從清晨到黃昏,再到夜幕將城市全部籠罩。

門外傳來咚咚的聲響,他以為是誰在敲門,照樣置之不理,卻不曾想是葉中凡把門砸開了。

葉中凡沖進來,不管不顧地把他托起來往外推:“走,我們去喝酒,爸爸陪你喝,我們一起大醉一場,把整個世界都扔掉!”

葉勁聰幾乎是被綁架著進入酒吧,葉中凡開了一個包廂,要了很多酒。他舉起一瓶酒要和兒子幹杯,但葉勁聰一點反應也沒有。他自顧自地在葉勁聰面前的瓶子上碰一下,仰頭一口氣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擦一把嘴角,立刻又拿起另一瓶,也不說話,還是像剛才一樣和前面的瓶子碰一下,仰頭就喝。

喝到第六瓶的時候,葉中凡明顯有些吃力了,要歇好幾次才能把一瓶酒喝下去,臉頰在酒精的作用下紅得嚇人,連眼睛裏也開始出現紅血絲。他又拿起一瓶,只喝了一口,就再也灌不進去。他微微垂頭,再擡起來時竟是滿眼的淚水。他猛地站起來,把酒瓶往地上狠狠砸下去,嘶吼道:“你到底想讓我怎麽做!兒子,爸爸的心好疼啊!”

葉勁聰被父親突然的爆發嚇了一跳,暗淡的眼睛終於慢慢亮起來。父親無助的眼淚重重砸在他心上,也喚醒了他麻木的靈魂。他拿起一瓶酒,像父親一樣猛灌。

葉中凡略感欣慰,心中的沈重卻並未減輕幾分。他心頭壓著的不僅僅是對葉勁聰的擔憂,還有這二十多年來可望而不可得的感情。他在她身邊這麽久,總以為不是情人總是親人,到頭來卻仍然不敢輕易違背她的意願,生怕她一個不高興,決絕地離開他身邊。明知道她被怨恨蒙蔽了理智,做著傷害勁聰和尤夢然的事,但他無力阻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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