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3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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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孝勤得知葉勁聰向尤夢然求婚後,立刻就把這件事當做家裏的頭等大事,對比之下,曹家水管漏水這件小事完全被他拋在了腦後。

他首先要找葉勁聰聊一聊。對於感情的事,他是過來人,深知情人眼裏出西施的道理。人在熱戀的時候,總是會被濃烈的情感遮蔽的雙眼,忽略一些可能會在將來的婚姻生活中成為兩人相處障礙的因素。而灰暗的成長經歷在尤夢然身上留下的印記雖然深刻,卻隱藏得更深。他必須提醒並確定葉勁聰有接受包容的決心和勇氣。

知女莫若父,深知女兒敏感性格的尤孝勤瞞著尤夢然,約葉勁聰在外面見面。

窗外下著不大不小的雨。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葉勁聰還沒有來。

“對不起伯父,我遲到了。節目錄制出了一點問題。”隨著一把充滿磁性和陽光般溫和的聲音,葉勁聰從包廂外推門進來。他沒有打傘,雨水遺留的小水珠墜在他清爽的短發和俊濃的劍眉上,輪廓柔和的眼睛像平靜而深遠的海面,閃爍著令人感到親切的光芒。

這是一個讓人打心底裏不由自主喜歡的年輕人。

尤孝勤一點也不生氣,讓他趕緊坐下。

“小葉,我真的很喜歡你當我的女婿。”尤孝勤沒有說多餘的寒暄,準備直接進入正題。

葉勁聰心裏高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是有些事情我覺得我必須告訴你。盡管你和夢然交往到這個程度,但我可以肯定,她一定沒有和你提起一個字。至於她為什麽只字不提,正是我約你在外面見面的原因,更是我今天找你過來的目的。”

葉勁聰有些雲裏霧裏,但看到尤孝勤鄭重嚴肅的表情,他知道這件事情一定很重要,重要到決定他和尤夢然的婚禮能否順利舉行。

尤孝勤端起面前的茶杯輕啜了一口綠茶,又停頓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敘述起那段埋在心底將近二十年的往事。

一九九二年,尤夢然六歲——當時,她還不叫這個名字,尤孝勤給女兒取的名字是尤靜。六歲本應是個在父母懷裏盡情撒嬌的年紀,但是幼小的尤靜已經連續四年沈浸在父母之間的家庭暴力之中。不管是真刀實槍的廝打還是家庭冷暴力,這個已經毫無溫度的家每天都在動蕩。從她有記憶起,她就從未感受過來自媽媽的關愛,而爸爸疲於應付和媽媽的互相折磨,雖然關心她,卻也是遠遠不夠的。

她在父母無休無止地彼此傷害中變得自閉,即使在父母打架打到互相往地上砸東西的時候,她也只是安靜地縮在房間的角落,睜大眼睛看著他們,絲毫不在意那些濺起的碎片在她的手臂、臉頰劃下細微的傷痕。

那年夏天的一天,給尤靜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巨大恐懼和傷害。

燥熱難耐的下午,尤孝勤和妻子再次從爭吵升級到大打出手,這一次,他和妻子彼此都失去了最後的理智。

妻子搬起一把折椅,在他轉身的剎那,狠狠地朝他的後腦勺砸去。

一直像個影子一般安靜呆在角落的尤靜忽然被這個舉動刺激到,像木偶重新找回靈魂,她沖出去推了媽媽一把。妻子倒在地上,折椅砸在地磚,發出刺耳的響聲。

尤孝勤也被妻子的這個舉動深深刺激了,一把把她拖到沙發上,順勢就用雙手卡住她的脖子。

妻子拼命掙紮,但毫無用處。她的呼吸漸漸困難,臉色開始變得煞白,然後突然呈現出絳紫色,眼球向外突出。

此刻,眼前面目猙獰扭曲的兩個人在幼小的尤靜眼中是如此的陌生而可怕。她被嚇傻了,直到媽媽的雙手胡亂地在爸爸臉上竭力撕抓一陣,無力垂下的時候,她才猛然嗅到死亡的味道。

她終於哭出來,一邊喊救命,一邊往外跑。驚慌的人們沖進來救下了已經休克的妻子。

晚上,尤孝勤獨自一人外出喝悶酒,留下妻子和女兒在家。

尤靜坐在臥室的地板上看電視,妻子坐在床上。她們彼此並不說話。忽然,妻子冷冷地看了女兒一眼,冰冷淩厲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個仇人。她忽然沖進廚房,拎著一個裝滿熱水的暖水瓶站在電視機和尤靜之間,然後高高舉起水瓶,狠狠砸在她面前。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和迅速,尤靜還來不及反應,滾燙的熱水隨著應聲而碎的暖水瓶的殘骸向外傾瀉,撲向席地而坐的尤靜。她本能地大哭,但是她站不起來。有細小的碎屑飛進了她的眼睛,她在開水的灼燙下無助地捂著雙眼,那鉆心的疼痛讓她哭聲尖銳。

她抽噎著向媽媽求助:“媽媽……疼……媽媽……”

她的媽媽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中有一種病態的快感。然後,她決然離去。

這樣病態灰暗的生活終於以離婚終告結束。和妻子離婚後,尤孝勤把女兒的名字改成了尤夢然。尤夢然長大後曾經問過他為什麽要給她改名字,他只跟她說了兩句詩:南柯終一夢,相識亦枉然。

第二年,尤夢然開始上小學。校園的生活讓她漸漸走出了從前的陰影,但是她心裏留下的傷疤卻無論如何也消除不了。她的骨子裏種下了敏感的種子,心裏充滿強烈的自我保護的戒備和自尊心。

“這就是夢然身上最難克服的兩個缺點。因為這個,她從小到大都沒什麽朋友。可能你光聽我這樣說,並不覺得是什麽嚴重的事情,但是我告訴你,就連我和她相處起來,都很吃力,有時候完全無法想象她的敏感來源於哪件事情,更無法想象她的敏感和強烈的自尊心會引導她鉆進怎樣偏激的牛角尖,做出怎樣瘋狂的事情來。俗話說距離產生美,當兩個人的距離縮減到親密無間,往往就會把細小的事情無數倍的放大。說句酸的話,愛情不會被災難打到,卻會被細小的裂痕擊垮。我不想你的人生變得沈重,更不想夢然受到傷害。如果,你對包容她這件事情上不夠確定,不夠勇氣,我建議你還是暫時不要和夢然結婚。”尤孝勤慢慢說完最後一句話,又喝了一口茶。他杯中的水已經續了很多次,茶葉都快泡不出顏色了。

葉勁聰全神貫註地傾聽,思索了一下,才說:“從認識夢然開始,我就發現她有些難以捉摸。她的心似乎對任何人都不能完全打開。當你以為你已經和她很親近的時候,因為一些誤會——或許是不能稱之為誤會的小事,她又會完全縮回去。我的確為這件事情困擾過、動搖過,甚至誤會、懷疑過她,但北京那場暴雨讓我把這些拋在了腦後。對於我來說,她活著,快快樂樂、安安全全地站在我身邊才是最重要的。今天聽您說的一番話,我反倒一下子釋然了,也理解了。謝謝伯父,讓我對夢然的了解又深了一層。”

尤孝勤認真仔細地看了他一會兒,確認道:“你真的有這個信心忍受和包容她嗎?”

“是的,伯父。”葉勁聰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他的回答很簡單,卻已經足夠了。他向來認為說的遠不如做的來的實際。

尤孝勤先是欣慰地一笑,然後又立刻拋出下一個問題來:“你的父母對於你留在中國的事情有什麽看法?”

“其實我還沒有說服他們,主要是我媽媽反對。哦,她不是反對我和夢然的婚事,她只是希望夢然能和我一起去英國生活。”葉勁聰坦誠地和他對視,“但是我已經說服她回中國來看一看,和夢然見見面,我有信心能勸說她留下來。正好我爸爸的公司需要派遣一名職員到中國分公司任區域副總,就在南京,離小鞍城並不遠。如果媽媽決定留下來,爸爸也會跟著一起回國的。”

“那一切就等你母親回國之後再定。畢竟操辦婚禮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而且在這之前,還有其他的問題需要得到解決。”

葉勁聰坦然接受尤孝勤的決定,讚同地點點頭:“好的。我也希望我能給夢然一個毫無負擔的婚禮。”

尤孝勤朝他笑了笑,心裏對這個穩重而明事理的年輕人的喜愛又加深了許多。

“對了,夢然那裏……”他忽然想起什麽,匆匆開口。

“伯父放心,今天的談話是我們的秘密。我不會讓夢然認為我對她的感情摻雜有同情的成分,事實上也確實沒有。我只是更佩服和心疼她的堅強。”葉勁聰已經充分理解了尤孝勤對尤夢然敏感的覆雜性格的闡述,所以他立刻心領神會。

和葉勁聰分別之後,尤孝勤心情不錯,哼著小曲往自家樓層爬。半道遇上曹衛亮。他笑呵呵地跟曹衛亮打招呼,曹衛亮卻黑著一張臉滿眼怒氣地瞪了他一眼,繞過他往下走。

“嗳,老曹,怎麽不理人呢?”尤孝勤追問了一句,只當他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事。

曹衛亮哼了一聲,沒說話,蹭蹭幾步出了樓洞。

尤孝勤也沒在意,相處多年的鄰居,朝他撒點怨氣也沒什麽可計較的。

一進家門,尤孝勤看到自己的姐姐尤繼琴坐在沙發上,不由得驚喜地喊了一聲姐,快速迎上去。

尤孝勤和姐姐尤繼琴自小關系就很好。尤繼琴嫁到無錫許多年,這些年由於種種家庭原因,一直很少和尤孝勤見面。此刻見到她,尤孝勤自是高興萬分。

“姐早就來了,打你電話也不接。你看姐為了等你,到現在都沒吃一口飯,非要等你回家一起吃。”梅美麗見他回來,連忙把熱好的菜端上桌。

尤繼琴起身過來幫她,兩人對視間甚是親密。尤孝勤有些驚訝,也有些欣慰。沒想到不等他向姐姐介紹,梅美麗就已經和姐姐相處融洽,而且看上去姐姐挺喜歡梅美麗的。

“夢然和梅蘭呢?”他問道。

“夢然在單位加班,不回來吃飯。”尤繼琴說。

“梅蘭出去玩了。”梅美麗回答。

尤孝勤招呼姐姐入座,往她碗裏夾了一塊紅燒魚肚子上的肉。

尤繼琴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說:“我自己會夾菜,你多吃點。哦,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什麽事情都不跟我說。家裏被水泡爛了你悶聲忍著,夢然要結婚這麽大的事情你一個字都沒提。怎麽,不當我是你姐姐啦?”

尤孝勤看了梅美麗一眼,梅美麗微微低頭。很顯然,這一切都是她告訴姐姐的。

“老曹家水管漏水那是個意外,這麽多年鄰居了,還計較什麽。夢然和小葉的事情還沒最終確定下來,小葉的媽媽過段時間要回國,到時候再說吧。”

“這怎麽是計較呢?八千塊錢吶,你是大老板?很富裕是不是?就算你有那麽點積蓄,這錢也不是這麽浪費的。該咱們的咱們就得要,合情合理。要是怕傷面子,意思意思少要一點就是了。這一點上我堅決支持美麗。”

“姐,我都跟老曹說了,這事兒過去了,我還怎麽找人家索賠?”

“也就是你心腸好。我跟你說你別老曹老曹地叫,人家根本不是你想象當中那種好人。上午我一聽美麗說這事兒,就拉著她找對門說理去了,結果那個曹衛亮一口咬定是你放棄的索賠,死不認賬。我一急,就說上法院告他。你猜他怎麽說?他說你去告啊,我們家誰誰誰是法院的領導,和市長省長都熟,和黑道更熟,你們識相點,別拿不著錢還送了命。你聽聽,這是什麽話?什麽這麽多年的老鄰居啊,就是看你好欺負。”尤繼琴說起上午發生的事,還是氣憤難平。

“好好好,我明天就找老曹說說去。”尤孝勤連忙安撫姐姐。

“不用說了,下午我和美麗已經去法院起訴他了。明天評估公司的人就來家裏評估損失了。不過我等不到陪你一起打官司了,我明天就得回無錫。”

尤孝勤無奈地嘆口氣,想想姐姐說的是有道理,而且老曹對姐姐的態度的確讓人忍受不了,也就算是默認了姐姐對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

“孝勤啊,你這回可是選對了人。美麗雖然是外地農村過來的人,文化程度低,相貌和家庭條件也遠不如你,但是她為人實在,又一心為你著想。你這把年紀,圖的也就是有個人家裏家外地照顧拾輟,姐看著美麗挺不錯的。”趁梅美麗去廚房洗碗,尤繼琴壓低聲音對尤孝勤說道。

這番話要擱在一個月前,尤孝勤會打心底裏同意,並且為自己能選中梅美麗而感到慶幸。但是現在不同了,他遇到了林書蕓,再一次嘗到了心動的滋味。他對梅美麗毫無感情可言,而且和林書蕓交往越深,梅美麗身上和他不相稱的地方就凸顯的越明顯。三個月的磨合期就快到了,他心裏也是充滿矛盾。一方面是暗自欣喜,因為他可以順理成章地結束和梅美麗的關系,和林書蕓走到一起。另一方面,他又對梅美麗感到愧疚。盡管他對她從農村帶來的很多生活習慣非常不滿,但不可否認姐姐剛才說的那番話全都是事實,梅美麗沒做錯任何事,就這樣把她從家裏趕出去,似乎有點太過分了。

夜已深,躺在床上的尤孝勤毫無睡意。看來,今晚註定是個失眠的夜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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