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L集團組織了一場野外拓展訓練，公司規定進入公司滿一年的行政員工才能參加。因為電視宣傳片播出效果非常好，為企業帶來了兩筆大項目訂單，尤夢然破例得以同行。她沒有和葉勁聰說一聲，就悄無聲息地跟著大部隊來到鄰市的藍海拓展訓練基地。

打完一天的沙灘排球，尤夢然洗了個熱水澡，這才拿起放在酒店櫃子裏的手機。屏幕顯示有三條未接來電，都是葉勁聰打來的。

尤夢然按下回撥鍵，還未接通，又掛了。她抓著手機走出房間，慢慢走下二樓，一直走到海灘上。

海風洗去了白天的燥熱，涼涼地吹過來，也把海水一遍遍推上岸，發出綿長的沙沙聲。

尤夢然重新把手機拿出來，望著手機發了會呆，正要撥號，葉勁聰的電話過來了。

她接了：“餵。”

“夢然，你在哪，怎麽不接我電話？我們約好今天一起吃飯的，你忘啦？”葉勁聰的聲音聽上去有一點焦急。

“我在外地。公司組織拓展訓練，走得比較急，今天一天都在訓練，手機也沒帶，沒來得及跟你說。”

“那你要註意保護自己，千萬別受傷。”葉勁聰關切地囑咐，他一點兒也沒生氣。

“我好累，想休息。”尤夢然淡淡地說。

“好，晚安。”

尤夢然卻沒有要收線的意思，頓了一會兒又說：“這幾天你就別給我打電話了，一來白天我沒空接，二來訓練結束後我沒力氣接，只想睡覺。”

葉勁聰終於感受到她語氣中略帶淡漠的疏離，也不知道是自己做錯了什麽，還是她因為什麽別的事情而心情不好。盡管他疑惑，但他還是輕輕應了一聲，等她掛了電話才收線。

他知道，依尤夢然的性子，逼得越緊，她就縮得越快。一切還是等她回來之後再說吧。

尤夢然把手機收進口袋，望著遼闊深遠的墨黑色的海面怔忡。

她有些後悔方才對葉勁聰冷淡的態度。

但是那天那兩個女主持人的話就像是在她心裏埋下了一根刺，不斷紮著她心底好不容易重新飄揚起來的氣球。氣球裏不是氫氣，而是她用盡力氣積累起來的勇氣和幸福感。這個氣球好像快破了，搖搖欲墜。

她恨自己的敏感，但她無能為力。她很清楚葉勁聰對伍戀的感情有多深。而從林書蕓那裏，她知道了伍戀對他的傷害有多深。在同一個人身上，愛與恨都如此深沈，她一個後來者，能有多大分量呢？她嘗過被愛情傷得遍體鱗傷、錐心刺骨的痛，如今真的沒有辦法再承受哪怕一絲一毫。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還未深陷其中的時候，抽身而退。

“和他吵架了？”楊燦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尤夢然嚇了一跳，蹙眉冷道：“你偷聽我講電話？”

“我原本就坐在這，你失魂落魄地走到我前面，卻沒有看見我。”楊燦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說。

尤夢然看了他一眼，繼續往更遠的地方走。

“別這樣嘛，有什麽不開心就說出來，這樣心裏會好過很多的。”楊燦追上來。

尤夢然面無表情地望著他，說：“莫非你忘了，你媽已經住進我家了。你該死心了吧？”

這句話讓楊燦有些難過，但他很快又用一貫充滿活力和溫暖的聲音說：“我總該關心我的家人。”

尤夢然正要反駁，又住了口。她若說梅美麗不一定能成為尤家的人，豈不是又給了楊燦糾纏她的借口？

見她沈默，楊燦又退一步說：“至少，還是朋友。不是朋友，總是同事吧？”

尤夢然望著他的眼睛。太陽明明已經沈入海底，他的眼裏卻充滿著陽光般的明亮和溫暖。他這般執著勇敢，倒是和陳丹很像。她在他身邊的沙灘上坐下。

“瞧，你也沒那麽討厭我。”楊燦頑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坐到她身邊。

尤夢然沒說話，只是抱著膝蓋坐著，安靜地望著遠處的海面。海水在月光下泛起幽藍色的微光，倒映在她的眸子裏，絲絲縷縷地糾纏。

楊燦靜靜地望著她，為她眼睛裏的不快樂擔憂。按理說，尤夢然和葉勁聰之間出現問題，他應該高興才對。但是他的心情卻並沒有因此輕松一些。原來真心喜歡一個人，在乎的就只有她的情緒。

海面忽然升起一點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是風中的燭火，輕飄如塵，隨時可能消逝不見。等它飄飄忽忽地倒了近前，楊燦才看清是什麽，驚喜地低嘆：“快看，螢火蟲！”

尤夢然的雙眼因為這一星微光亮了起來。她已經十多年沒見過螢火蟲了。在都市叢林越來越繁茂的鋼筋枝葉間，童年美好的記憶時時刻刻在流逝。

她朝螢火蟲伸出手去，那微光猛地撤退了好遠，顫抖著胡亂飄忽，過了一會兒，卻又慢慢降落到她指尖。

“你知道嗎，全世界螢火蟲有二千多種，大多是夏天在河邊、池邊、農田這些淡水水源出現，海邊很少能看到螢火蟲的。”楊燦湊過去打量，一邊說。

尤夢然唇角柔軟地翹著，呼吸也變得極其輕柔，仿佛怕嚇壞了這個不請自來的小東西。

“真感謝你，真的派使者來了。”楊燦忽然虔誠地自言自語。

尤夢然不解地看著他：“你在和誰說話？”

“天使啊，我向她祈禱讓你快樂起來，她就真的派使者送快樂來啦。”

尤夢然啞然失笑，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在說：你很幼稚。

楊燦一臉認真地說：“我說真的，就在剛才，你沒聽見嗎？你聽聽，大海都有回聲。”

“哪有。”尤夢然一副別鬧了的神情。

楊燦倏地站起身，跑到海水裏站著。海風推過來的海浪很快打濕了他整條褲子。他把雙手環在嘴邊，沖著尤夢然大聲喊道：“天使，我有一個願望，讓我身邊的女孩子快樂起來！天使，我有一個願望，讓我身邊的女孩子快樂起來！天使，我有一個願望，讓我身邊的女孩子快樂起來！”

響亮的喊聲和著海浪的沙沙聲，在寧靜的海灘上格外引人註意。

尤夢然連忙阻止他：“楊燦，你做什麽，快別喊了！”

楊燦笑嘻嘻地大步朝沙灘上走，忽然猛地蹲下去，“啊”地大叫了一聲。

尤夢然看他半天沒站起來，以為他又在玩，說道：“餵，別玩了。”

“我……踩到海膽了。”楊燦的聲音帶了一絲顫抖，擡起頭來，疼得齜牙咧嘴。

“活該，樂極生悲了吧。”尤夢然上前扶著他往酒店走。

等他們走遠了，從海灘上一座卵石堆後繞出兩個人來，原來是生產部的兩個女職員。

“嗳，拍到沒拍到沒？”

“拍到了，你看怎麽樣，清楚嗎？”

“哎呦，技術不錯，這個鏡頭，二人依偎共賞螢火焦距和角度調得非常不錯。能暫停截圖彩打嗎？”

“那有什麽問題。楊燦這小子，還說什麽萬裏長征第一步，原來早就勝利會師了。”

楊燦的房間空無一人，尤夢然扶他在床上坐下，又到服務臺幫他取了些新鮮檸檬汁，囑咐他塗在腳掌進刺的地方。

拓展訓練結束當天，在海灘集合的同事們給了楊燦和尤夢然一個大大的“驚喜”。他們提前半個多小時集合，在沙灘上用鵝卵石鋪了兩顆連在一起的大大的愛心。等尤夢然和楊燦按原定集合時間到達現場，就有人拿著棕櫚葉蘸著撞在盆裏的海水往他們身上撒。

“以海神神聖之名祝福你們，恩愛的戀人。”

“願你們彼此相愛的心像鵝卵石一樣堅定無轉移。”

兩位當事人一頭霧水地站在人群中央。

“登登登登！這可是我們精心為你們準備的旅游寫真紀念照，一人一張，好好保存。”生產部的曉玲把兩張洗好的照片送到兩人手上，照片上兩人湊在一起的臉上都洋溢著柔軟歡樂的笑容，連那粒微弱的螢光都清晰可見。

“怎麽樣哥兒們，這事兒辦得不錯吧？”有人上前來邀功。

尤夢然捏著照片直直望進他眼睛裏去，目光忽地冷了。

楊燦知道她誤會了，卻在大家的真摯和熱情下百口莫辯。他知道自己在公司人緣不錯，但真沒想到會這麽好，好到所有人自發為他的愛情出謀劃策，甚至舉辦慶祝儀式。

“我想大家是誤會了，我和楊燦不是男女朋友的關系，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尤夢然向大家宣布，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這下輪到同事們茫然了。

楊燦呵呵笑著打圓場：“你們玩夠了哦，來之前就聽你們說要整人，沒想到中標的是我啊。看在你們把我照得這麽帥的份上，不和你們計較。趕緊檢查一下自己的行李，一會兒車就來了。”

不一會兒，定好的兩輛旅游大巴來了，大部隊一一上車。尤夢然站在最後，楊燦怕和她同車她會尷尬，想等她上車後自己再選另一輛，所以一直在她身邊站著。

等所有人都上了車，尤夢然向楊燦伸出手：“把照片給我。”

楊燦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大家畢竟是一番心意，當著他們的面要你交出照片，他們會比你更尷尬。”

“你準備把照片撕了？”楊燦心頭一顫。

“容易造成誤會的東西還是毀掉比較好。”尤夢然眼眸清冽地對著他，“我不想我們之間的關系越弄越覆雜。”

楊燦遲疑了片刻，把口袋裏的照片交到她手裏。

尤夢然接過照片放進背包，轉身上了前面一輛大巴。

楊燦望著車窗裏她的側臉發了一會兒呆，走到第二輛大巴跟前，在一車人同情的目光中上車。

他恰巧坐在曉玲身邊。

“對不起，好像是我誤會了，才拍了視頻，又告訴了大家，大家才決定給你一個驚喜。”曉玲抱歉地說。

楊燦朝她溫和地笑笑：“沒關系的。”

車子開出去很久，曉玲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看一眼手機，是楊燦發來的短信。她狐疑地望了望正在裝睡的楊燦，打開短信。

“能把那段視頻發給我嗎？”

曉玲無聲而充滿同情地笑笑。這個總是如同夏日的陽光般直接而熱烈的大男孩，這個在工作中充滿魄力的優秀男人，他對尤夢然的感情竟然可以這樣隱忍。

她翻到那段視頻，通過郵箱給他發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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