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2 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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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勁聰把車子停在尤夢然家樓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洞裏。他正要離開,手機忽然響了。是媽媽從英國打來的。

“勁聰,最近過的好嗎?”

“挺好的,媽媽。你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我過會兒要參加一個party。”

“那你玩得開心點。記得穿上你那件寶藍色的魚尾晚禮服,那真的美極了!”

“別管禮服的事,你究竟什麽回英國?沒記錯的話,你和小鞍城電視臺的合約已經到期了。”陳錦茹問道。

“我知道,媽媽。但是我答應了師父要幫她完成一個系列專題紀錄片,你知道的。”葉勁聰沈穩悅耳的聲音裏帶了些微的撒嬌——只有面對母親的時候他才會這樣。

陳錦茹微微嘆息,那嘆息聲中全是充滿寵溺意味的無奈:“隨便你吧,照顧好自己。I love you。”

“我會的,媽媽。再見,I love you,too。”

葉勁聰放下手機,正要啟動車子,卻看見尤夢然慌慌張張地從樓洞裏沖了出來,撲到車窗前,急切而用力地拍打車窗,嘴裏不停地喊著什麽,頭發和臉頰全濕了,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連忙打開車門,這才聽見她帶了哭腔的聲音:“我爸、我爸……求求你,送他去醫院!”

他一打開車門,她就撲了上來,雙手緊緊拽著他的衣服把他拽下車去。

他也來不及問什麽,看她這幅模樣,他就知道事態有多嚴重,一提氣大步跨上樓去,沒兩步就超過了她。

他在4樓停下,巨大的慣性差點讓他撞在墻上。

這一路上來只有402的門開著,一定是她急匆匆跑下來沒有關。

趕上來的尤夢然氣喘籲籲地對他說:“快、快進去!”

葉勁聰一個箭步沖進去,瞬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個中年男人正半躺在沙發上,口鼻處和胸前染滿了鮮血。還有一股血,細細一線,從他的鼻子裏以拋物線的形態持續噴射出來。沙發、茶幾和周圍的瓷磚地面上淩亂地散落著帶血的紙巾盒毛巾。

男人意識清醒,他看到葉勁聰,雙眼努力地望向他,手臂艱難地顫了顫,終於沒擡起來。他似乎想對他說什麽,但是他的喉嚨裏只能發出像喝水一樣咕嚕咕嚕的聲音。

葉勁聰趕緊上前,想把他扶起來。

尤夢然沖過來按住他的手:“不行,我爸現在不能站不能做,只能平躺著。”

“那你擡伯父的腿,我負責肩膀和頭部,趕緊把伯父擡下樓。”

兩個人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尤孝勤弄到車上,風馳電掣般地趕到附近最近的醫院。

急救室的燈亮了很久。

尤夢然坐在走廊邊的塑料座椅上,雙手緊緊扣在一起,時不時用力揉捏,白皙的手背上很快出現好幾道紅腫的印記。她弓著背縮著上身,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眼淚一刻不停地落下來,看上去充滿無助。

葉勁聰坐到她身邊,把手輕輕放在她略顯單薄的肩上,柔聲安慰道:“別擔心,叔叔會沒事的。”

從他手掌傳來的溫熱讓尤夢然像無根的浮萍般在半空中跌宕起伏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需要通知伯母嗎?”葉勁聰又問。這個時候,親人的陪伴遠遠比朋友來得有用多了。

尤夢然抽吸了幾口氣,才回答道:“她不會來。”

葉勁聰敏銳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和恨意,心裏明白了幾分,不再往下問。

“怎麽會這麽久?為什麽會這麽久?我爸他只是流鼻血比較多而已,你去問問醫生,為什麽還沒好?”尤夢然似乎已經陷入極其混亂的思維之中,滿眼的迷茫焦慮。事實上距離尤孝勤被送入急救室,剛剛才過去十分鐘。她像是一個即將掉落懸崖的人一樣緊緊依附著身邊唯一一根能依靠的藤蔓——葉勁聰。

這是葉勁聰第二次擁抱她。她真的好瘦,兩只手臂一圈,就能把她擠沒了似的。說真的,自從認識她以來,他還沒有見過她如此脆弱的一面,讓人心底止不住地憐惜,她無助的眼淚可以融化這世界上最硬的鐵石心腸。

“砰噠。”急救室的門被推開,幾個護士跟在醫生身後走了出來。

尤夢然立刻沖上去問道:“我爸爸怎麽樣?”

“鼻粘膜破壞,毛細血管破裂導致持續出血,已經止住了。不過病人本身身體狀況不太好,失了這麽多血,很虛弱,已經睡著了。”

尤夢然松了一口氣,高度緊張的神經一松弛,繃緊的身體也軟了,幾乎癱到葉勁聰身上。

葉勁聰扶她坐下,不過眨眼的功夫,她竟然睡著了。

也難怪,一晚上的折騰,又一直被緊張和恐慌的情緒所困擾,此刻忽然輕松下來,疲憊不堪的身體自然需要休息。

葉勁聰活動了一下手腳,他這才感覺到四肢的酸痛和勞累。

尤夢然的頭朝他這邊偏了一下,然後落在他肩頭。他剛活動完,身體還保持著挺直的狀態。他嘗試著換一個舒服的姿勢,又怕驚醒她,索性就這樣一動不動了。

“媽媽,疼……媽媽……媽媽……”尤夢然忽然緊緊環住他的腰,拼命往他懷裏擠,被淚水打濕的臉在他胸口磨蹭著,沾濕了一大片前襟。

他趁機換了個讓自己舒適的坐姿,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片刻,尤夢然又在他懷裏動起來,一邊哭一邊說:“爸爸,媽媽不要我們了……”

葉勁聰憐愛地幫她把被淚水粘在臉上的亂發整理好。她的雙眼紅腫,顫動的嘴唇寫滿悲傷。

那一定是個讓人遺憾的故事。他微微嘆息。

翌日早晨,尤夢然被自己和葉勁聰相擁在一起的情形嚇了一大跳,立刻從他懷裏彈開。

葉勁聰“啊”地低喚了一聲,捂著腰緊緊皺起好看的濃眉。

“怎麽了?”尤夢然問道。

“一夜沒動,抽筋了。”葉勁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按揉腰部,但顯然他不太方便,別扭的動作好像弄得自己更痛了。

“我幫你吧。”尤夢然幫他用力揉了幾下。這個時候,她的臉才熱起來,大概是紅了。

“你們醒了?來,吃點早餐。”尤孝勤拎著豆漿油條和包子,笑瞇瞇地站到他們面前。

尤夢然連忙關切地問道:“爸,你好了嗎?”

“沒事了,鼻炎嘛,流鼻血是常事。”

“叔叔好。”葉勁聰站起來和他打招呼。他站在尤夢然身邊,足足高出她一個頭,眉眼端正俊朗,真可說得上是一表人才,很合尤孝勤的心意。

“你就是小葉吧?”尤孝勤和藹地笑著問。

葉勁聰立馬記起他和尤夢然假扮情侶的事,恭敬地點了點頭。

“叔叔,我們還是趕緊回家吧。”他接過尤孝勤手上裝著早餐的袋子,另一只手順勢扶住他的手臂,攙著他往外走。

“小葉,我看過你的節目。”

“是嗎叔叔。我先幫你系上安全帶。”

“你敢說真話,有些話說的很有水平。”尤孝勤讚許地說。

“叔叔過獎了。”

“你父母是做什麽的?”

坐在車後座的尤夢然蹙眉道:“爸,葉……勁聰開車呢,別跟他說話,註意安全。”

“這是環城大道,路況很好,怕什麽。”尤孝勤不理會女兒,期待答案的目光落在葉勁聰身上。

葉勁聰溫和恭謙地一笑,回答道:“我父母都在英國。他們都是中國人。父親在一家外企任職,母親是舞蹈教練。”

尤孝勤哦了一聲,看上去他對這個答案挺滿意的。

“那你怎麽沒留在英國發展?我的意思是,你會長住在中國嗎?”

“爸,你別問長問短的,身體才剛恢覆,多休息休息。”尤夢然再次試圖終止父親對葉勁聰的盤問。

“我睡了一晚上,精神正好。”尤孝勤滿不在乎地拒絕了尤夢然的提議,又向葉勁聰問道,“以後還打算回英國嗎?”

葉勁聰為這個問題而失神。

再假設他和尤夢然是情侶的前提下,回答尤孝勤的任何問題都應該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為他不用說到做到,甚至可以撒謊。但是他的心卻情不自禁對這個問題進行認真地思考。

他無法解釋內心忽然湧起的一股猶豫。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要留在中國,伍戀留給他的傷痛過深,如果不是和電視臺有三年的合約,他或許早已經回到了英國。昨天媽媽問他什麽時候回英國,他心裏想到的是和師父的約定,雖然回去的時間有所推遲,卻不曾猶豫過。

“小葉?”

葉勁聰在尤孝勤的連聲輕喚下回過神來,思索了片刻,說道:“請原諒我現在無法給您一個確切的答案,將來總是存在無數的可能性。”

尤孝勤表示理解地笑了笑。他喜歡這個誠實的年輕人,一個品質有保障的男人能帶給尤夢然的未來總不會太差。

兩個男人都沒註意到車後座的尤夢然也因為這個問題而恍了神。

為什麽,為什麽她會在意他什麽時候回英國?在她心裏,為了三年前的那件事對他耿耿於懷了這麽久,她明明是討厭他的不是嗎?

風從半掩的車窗吹進來,吹亂了尤夢然的頭發,也吹亂了她的心。窗外路邊的樹木快速地從眼前閃過,然後被遠遠甩在後面,消失得無影無蹤。心裏誰遺留下來的身影,仿佛也越來越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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