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8月份，天氣還是很熱，新冠病毒也似乎被這火辣辣的太陽燒走了，大街上已經開始有人不戴口罩了。但是醫院還是如往常一樣，充斥著希望與絕望交雜的氣息。

這間病方有三張床，靠門的是一個四川大姐，姑姑靠窗，中間這個昨天去世了。

“姥姥，我都把媽媽借給你好長好長時間了，你再不好起來我可要把媽媽要回去了。”3歲的小侄女趴在病床前，捧著天真無邪的小臉蛋陪姑姑說話。

姑姑笑著說，“妞妞真乖！”

小侄女伸出手摸了摸姑姑的臉，說：“姥姥你要好好吃飯呀，等你好了還要陪妞妞跳舞！”

姑姑用力擠出了一個微笑，滿口答應著。

然而姑父、表妹、爸爸、媽媽還有我，我們嗅到了死亡的氣息離我們是如此近，大家很默契地扭過頭擦眼淚，擦完眼淚笑著述說從前的種種歡樂。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癌細胞再次轉移，姑姑撐不過今年了，現在不過是在撐著跟所有人做一一告別。

這樣的場面我從來沒有經歷過，越聽越想哭，可又擔心自己這一哭又把大家好不容易調整好的心態拉了下來，便徑直走出了病房。

表妹林靜也跟著出來了。

在姑姑癌癥確診之前，林靜就像所有被美好餵大的姑娘一樣，總是歲月靜好的溫柔嫻靜模樣，畢業後就嫁給了姑父生意夥伴的兒子。過著充實的富太太生活，一得了空就把妞妞交給家裏保姆，約著小姐妹逛街喝茶做保養。

她以前只要出了家門就要人帶，東西南北在哪兒都是不分的，活得無憂無慮，又簡單快樂，是多少人羨慕的模樣。

姑姑癌癥確診之後，姑父也病倒了，表妹夫日理萬機脫不開身，照顧姑姑的重任就落在了小靜身上。

我們一行親戚來看姑姑時，都被小靜身上淡定從容的氣質震驚了。她站在病床前接待所有前來看望的親戚，把姑姑住院期間雜七雜八的大小事務全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姑姑住院兩個多月了，期間就回家拿了一次換洗衣物，見了一次女兒妞妞。

有一次妞妞哭著鬧著要媽媽，小靜耐心地在電話這頭安慰著說：“妞妞想不想姥姥啊？”

“想！”

“姥姥現在病了，需要媽媽陪在身邊，就像有一天媽媽病了會需要妞妞在身邊一樣。妞妞可以把媽媽借給姥姥嗎？”

“那姥姥好了要帶妞妞去動物園！”

“好的，姥姥好了，咱們一家人都去，還給妞妞買好看的衣服，好不好？”

“好！”

…

當時看到她一邊看護病危的姑姑，一邊溫柔地呵護著不谙世事的女兒時，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就光輝了起來。

那是一個做了媽媽的女兒的樣子。

我們倆坐在門口，沈默不語，此時無論說起什麽都會引出那個絕望的話題。

我伸出手握著她的手，希望這樣可以給她一些安慰，也希望可以借給她一些力量去對抗這種絕望。

她只是目光空洞地望著對面的墻壁，許久才說出一句話，“姐，我到現在還是不敢想象我家要是沒了我媽，會是什麽樣子！”

我也不敢想象。可是現在的姑姑頭發已經脫光了，臉頰深凹沒有一絲血色，黑黃黑黃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說話的力氣都所剩無幾，我們沒辦法不去聯想到即將來臨的死亡。

我們離開病房的時候，大家都是竭力擠出笑容說話，再回來的時候全都低垂著頭，暗自抹淚。

我記得上次見她還是半年前過年的時候，她跟爸爸視頻拜年，倆人有說有笑的聊著孩子聊著一年的收益。屏幕那邊的她塗著口紅，頭發是時下流行的小卷，笑得那麽燦爛，讓我再一次埋怨父母沒有給我生個弟弟或妹妹。

從確診胃癌晚期到現在也不過短短幾月時間，她怎麽就一下子老了這麽多呢。

我對姑姑的感情一直很深，小時候我幹了一件蠢事，如果當時不是姑姑在，我恐怕一輩子都會譴責自己。

胖同桌（小時候的李旌為）一聲不吭離開之後，那個愛欺負同學的小鵬又開始找我麻煩了。有一次我在爺爺門口的小巷子裏跟小夥伴踢毽子，他帶著一夥人又來招惹我，說我拿蛇嚇他他得報仇。我不理他，他就把跟我踢毽子的小夥伴嚇跑了，順道搶走了我的毽子。我只記得那時候氣得牙癢癢，想到了他到處欺負同學的模樣，下定決心要跟他打一架。我抓起地上的一塊小磚塊兒就朝他扔了過去，我們倆距離有兩米左右，我沒想到能砸中他，扔磚塊只是為了向他宣戰。但是那粉紅色的小磚塊直直地擊中了他的腦門，很快又落回地面，尖凸出來的那一塊還沾上了血跡。他的額頭竟被我砸了一個窟窿，鮮紅色的血很快流得滿臉都是，像極了電視劇裏那些被擊中腦殼即將死去的人。那一刻我嚇壞了，心裏一直念叨著，我殺人了，我害死了小鵬，我是個壞人，我怎麽跟小鵬爺爺說，他還給過我糖吃，我不是個好孩子，我讓我爸媽失望了。

小鵬的哭聲響徹了整個巷子，跟著他一起來的四五個小孩面面相覷，有幾個跑回了家，只有一個義正言辭地譴責我。

“你殺人了，你是一個壞小孩！”

我不敢吱聲，只是呆呆地在心裏重覆著這句話，我殺人了，我是個壞小孩…

在我絕望地譴責自己的時候，姑姑來了，她立馬拿出大人的鎮定，判斷出當下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麽。趕緊抱著小鵬去就診，臨走前還不忘記安慰我一句，“別嚇著了，趕緊回爺爺家，待會我就回來。”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一遍又一遍責怪自己，為什麽要沖動，讓他說幾句能掉幾塊肉嗎？然後又開始害怕，害怕那個小孩真的因我而死，也害怕他真的受了嚴重的傷。

姑姑回來之後只是淡淡地跟我說，“沒事兒的，就是留了點血，但是以後可不許再跟人打架了哦！”她說的那樣溫柔，讓我真的相信那個孩子不會有事。那一刻她在我心目中就有了光環。

小鵬後來在額上留了個疤痕，腦子也沒被砸壞，他也不再敢惹我了。也是從那時起，我聽了姑姑的話，不再跟人打架，性格也開始變得內向了。

我心裏一直記得姑姑的好，如今她就要離我們而去了，我的心裏像是一個沈重的鉛塊兒落了進來。

我們走的時候，姑姑依依不舍地看著我們說：“再見！”

爸爸說：過幾天我們再來看你！

我說：“等你出院，到時候咱們好好慶祝！”

媽媽說：“好好養病，別多想！”

姑姑只是說：“再見！”

我聽見爸爸無力地回了一句：“再見！”

我們都知道她現在的情況隨時會離去，我們都知道不知還會不會有再見的時候。

我想到了一句話：說一聲再見，就是死去一點點！

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我們是那麽無力。

過了兩個月，我們就收到了壞消息，趕到醫院的時候姑姑已經去了。

小靜雙臂環膝坐在病房門口的地上，靠著蹲在她邊上的丈夫，姑父腫著雙眼一言不發地對著墻壁站在一旁，妞妞一臉天真地坐在椅子上玩芭比娃娃。

我走到小靜身邊蹲下，按了按她的手安慰她，見到我她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姐，我以後再也沒有媽媽了！我沒有媽媽了！”

我也沒有姑姑了！

小靜已經連續兩天兩夜沒合眼了，她哭著哭著就暈倒了，丈夫祁陽趕緊找來了醫生。

我坐在妞妞邊上，頹然地看著眼前的場景，還沒有從這個悲痛的消息中緩過神來。

我很難想象小靜是如何撐下來的，心裏久久回蕩著她的那句“我沒有媽媽了！”看著趴在爸爸肩頭啜泣的媽媽，此時我更愛他們了。

這時聽到右邊走廊裏傳來了幾聲喧鬧，好像是一個病人被另一個家屬撞了一下，兩個護士趕了過去。

我茫然地將目光轉向他們，思緒還沈浸在跟姑姑有關的回憶裏。恍惚間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曾經那麽熟悉的一張臉，只是眼前這個人穿著病服，看起來更瘦。可能是我看錯了，他天天鍛煉有肌肉不可能瘦成這樣的。可四目相接的瞬間，我像是被一道雷擊中一樣，渾身打了一個哆嗦。就是他，只有他看著我的眼神是那樣的。他的目光立即閃躲了，趕緊扭頭。

是他嗎？

是他！

我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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