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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水中柳影引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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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子楓睜開雙眼,通實樓病房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被封印壓抑的不僅僅是過去的記憶、靈能和靈力那麽簡單。同靈能一起被鎖起來的還有他對自身情緒和周圍世界的感知。

終於,玄子楓不再是靈魂和軀殼都殘缺的破爛工具,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完整的人。

想起家人,他不再覺得陌生,不再僅僅是冷靜理智的看客。那都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事、愛過的人。無數的溫暖、懷念、痛恨、憤懣結成細密的大網,將玄子楓掙紮的心纏得緊緊的。

——天啊!

玄子楓像是個眼中只有黑與白的色盲看到了萬千色彩;又像是個無聲世界的聾啞人聽到了聖女吟唱的聖詠;還像是個味覺失靈的人,在平日吃慣的無味餐食中嘗到了酸甜苦辣鹹香鮮。

他仿佛重獲新生,又好像同時在煉獄煎熬。

玄子楓忍不住全身顫抖起來,任憑極度的喜怒哀樂、貪怨嗔癡在七尺之身肆意爆發。幾乎要把被封印的這十四年錯失的所有感受,都在這個瞬間補償回來。

“篤篤篤”!

敲門的人是凇雲。

明明沒有任何跡象確切地告訴玄子楓,可他就是有種感覺、就是篤定那人是凇雲。

見門內沒有回應,凇雲有些急切地推開了門。

“雉郎,你怎麽樣?”凇雲沖到玄子楓身邊時,甚至失儀碰倒了屋內的椅子。

玄子楓的臉漲的通紅,他微微撐起身,眼角的淚痕淩亂地畫在臉頰、下頜與耳畔。

晶瑩的淚光模糊了凇雲的模樣,又在淚珠滾落時將凇雲臉上的慌張和擔憂映得無比清晰。

他向眼前的人伸出手,哽咽著喚了聲“師尊”。

熟悉的雪松香入懷,非但沒有撫平心中的難捱,反而讓玄子楓更加無法自持,哭得像個孩子,“師尊我沒事,我只是很開心、太開心了,可我、可我又好難過……”

凇雲很快猜到了玄子楓此刻大概是何種心緒。他輕輕撫摸玄子楓的後背,溫柔地喚著“雉郎”安撫。反正哄孩子他最是在行。

淚水在凇雲寬大的領緣暈染開來,直到半個肩膀都被打濕,玄子楓激烈的情緒才漸漸緩和下來。

凇雲從懷中掏出香帕,捧著叫他色令智昏的“梨花一枝春帶雨”,擦去雨水和陰雲,等玄子楓慢慢恢覆、放晴。

沈默良久,覆雜的情緒宣洩完畢。玄子楓終於平覆下來。

“聆風堂、教養大管事,我要他們血債血償。”玄子楓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再說一件再稀松平常不過的事情。

但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是怒湧的漩渦和暗流。

對此,凇雲竟是輕輕點頭“嗯”了聲,並沒有出言反對,反而是默許了。

他只是牽起玄子楓的手。

……

兩個時辰後,凇雲宅邸。

玄子楓將背上被繃帶纏成粽子的舒彩“卸貨”到軟榻上。

礙於傷口縫合、包紮,舒彩全身都動彈不得,有些傷不深,但偏偏落在關節處,稍有動作就會讓傷口崩裂,苦了可憐的小蔬菜。

師徒三個病號全然不顧醫生遺囑,通實樓讓他們臥床休息的時候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半夜三更開溜換了窩點密謀。

舒彩在軟榻上正襟危坐一動不動,生怕傷口崩開,“我真怕通實樓醫療部聯名寫信,說此後要全面拒絕神木塾急診。”

“不會的,浣熊長老的寶貝龍鳳胎在本座手上,他不敢拿神木塾開刀。”凇雲擰開了靈具小烤爐,將牛油刷在烤盤上,又用靈具茶壺熱了速食的皮蛋瘦肉粥。

——這話聽著太像壞人了。玄子楓暗笑。

“華家的小崽子幼兒部畢業了?我記得剛進神木塾的時候他們還很小。”隨著“滋啦”一聲,纖薄的肉片在烤盤上散發出香味。玄子楓將肉整整齊齊地列隊擺在烤盤上,逐個翻動。

“小孩子長得快,都三年多了,早就大變樣了。”凇雲在舒彩的粥裏混了聚寶震靈丹原液,推給她,隨後道:“必須把那個暗探揪出來,否則神木塾的孩子們怕是要遭殃。”

舒彩因失血虛得很,靈能變了根鐵吸管捏在手中,叫了聲“雞仔”。

“來了。”玄子楓把吸管下端放進粥碗,上端放在舒彩嘴裏,“誒?菜姐你剛剛並沒有接觸鐵器吧?”

易形再怎麽發展,也需要以部分原料為基礎。以往舒彩最多能將小鐵片變成大板斧,如今雖然只是變出了小小一根吸管,但也是“憑空”捏出來的,與此前大不相同。

凇雲解釋道:“彩兒靈能有變,自從上次西域首次破封,她漸漸地能夠直接用靈力‘創造’物品,不再需要借助其他物質。估計你們兩個都是,解開封印之後靈能會強悍許多。”

肉散發出恰到好處的香氣,已經烤好了。玄子楓夾起肉片,用剪刀將其剪成小塊,分給面前的兩人。

“雉郎,我們需要更多的線索。你還能想到些什麽嗎?”凇雲說著,將烤肉浸在醬料中。

暧昧的“雉郎”二字落地,舒彩先是懵了片刻,接著聰明的小腦袋瓜就咂摸出其中滋味來,“嘿嘿”笑著扭頭看向玄子楓,卻扯疼了脖子上的傷口,疼得“哎呦”一聲叫出來,又“嘶嘶”吸涼氣。

玄子楓一邊將第二盤肉在烤盤上碼好,一邊介紹了堂主、教養大管事和暗探之間的關系,還有自己接受上潛任務的情況。

“……既然如此,找到那人也並非難事。神木塾的外來弟子就那麽幾個,挨個兒排除還鎖定不了有嫌疑的嗎?”舒彩用靈力托起烤肉,送到自己口中。

“菜姐說的是。此外,不點兒過敏恐怕也是那人所為。”玄子楓點頭道:“離開神木塾後,教養大管事曾命我去做尹家上門女婿,以便竊取靈武機密。他應該也是知道的。”

舒彩分析道:“照你這麽說,那個人八成不想你完成任務,就趁著你離開給恩熙吃極鮮草,再找機會將你暗探的身份透露給恩熙。還利用了鑾钖匠造和聆風堂的舊仇。這樣無論如何,拉郎配都成不了。”

烤盤上的肉被三人瓜分得差不多了。玄子楓熟練地放好一排銀盤蘑和香腸,又取出生菜,用綠油油的菜葉將米飯、醬料、肉片包成菜包,孝敬給師尊和師姐。

“通實樓那邊診斷出,恩熙頻繁接觸過敏源足有半年以上。過敏時間和雉郎接到任務的時間對的上。”凇雲一口將菜包塞進嘴裏,以手帕輕輕擦在唇角。

舒彩先是囑咐玄子楓酸菜要烤得久一些,接著道:“持續半年以上……從響玉閣畢業後離開的弟子基本上可以排除了。但我覺得奇怪的是,那人是怎麽讓恩熙吃的極鮮草?”

早在幼年,南澤恩熙就被發現是易過敏的體質,雖然不像阿爾瑟那樣過敏就倒下,但麻煩在過敏源多且經常變化。其中,極鮮草是最為頑固的,每年體檢報告都有它。

同屆的學生都知道這事,南澤恩熙吃東西前也會確認有沒有她過敏的食材。若是偶爾一兩次貪嘴吃了極鮮草倒也罷了,怎麽可能連續吃自己過敏的東西半年多?

玄子楓在銀盤蘑上灑下海鹽粒,又翻炒幾下酸菜保證受熱均勻,“極鮮草味精是尋常的調味料,就算被別人嘗出來也不會起疑……”

話說了一半,玄子楓突然打住,就連手上燒烤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他緩緩回頭道:“師尊,有沒有可能,不點兒根本不知道極鮮草是什麽味道?”

或許南澤恩熙幼年時也曾吃過極鮮草,可自打每年體檢、更新過敏源信息起,她就再沒怎麽吃過可能引起過敏的食物了。

“很有可能。”凇雲眼神微動,面色也有些凝重,“如果是這樣,也難怪她會毫無察覺地吃上這麽久。讓我想想,有什麽菜品是加了極鮮草、時常吃也不奇怪的……”

玄子楓手上翻動焦香的烤腸,將其串在竹簽上遞給凇雲,“我覺得菜不太可能,畢竟再怎麽喜歡一道菜,天天吃也會膩。我倒是懷疑主食之類,比如雲吞面、肉醬米粉就經常放極鮮草。”

烤腸是玄子楓自己灌的,給凇雲那根加了玉米,給舒彩那根加了脆骨。看著他們咬到“夾心”時臉上的驚喜,玄子楓不由得暗暗得意。

“主食也不對。”舒彩轉念一想,“恩熙的餐都是五味食堂單獨制作的,大廚們鼻子比狗都靈、舌頭跟探測器似的,怎麽可能毫無察覺?再說食堂人多眼雜……不對!”

舒彩顯然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正準備有什麽動作卻引得傷口崩開。傷口滲血疼得她臉扭曲了一瞬,結果又因為痛苦的表情扯到了臉上的傷口,又崩開一道剛結痂的口子。

——菜姐,慘上加慘。

“說起主食我想起來了!恩熙喜歡吃十五樓公共休息室的鮮脆米果!都是在抱玉城的孫大娘米果鋪買的,通實樓後勤人員采購的口味都是沒有極鮮草的,但……哎呦!”

據舒彩回憶,南澤恩熙通常是早餐前午餐後吃零食,就算畢業了也日日溜達到神木塾和舒彩、羊翟等人聊天吃米果。

十五層公共休息室人來人往,誰在那裏停留都不奇怪。茶桌上的茶點零食本就是提供給大家吃的,自然不會有任何人起疑。

買來的米果都是半邊露出來、半邊包著層油紙,擺放在敞開的茶點盒子中。極鮮草味精又是透明的,和米果表面的鹽、糖、辣椒粉等調料混在一起不會有任何存在感。

如此一來,想要在米果上動手幾乎沒有任何風險,簡直太容易了。

玄子楓包好脆骨腸菜包塞進舒彩的嘴裏,“菜姐你立大功了!我這就去公共休息室看看。”

說罷,他開了潛行術,順窗戶跑了。

“你說說,好好的門放著不走,偏要走窗。”凇雲無奈地搖搖頭,言語之間毫無斥責之意,反倒是帶著笑。

舒彩眼珠滴溜溜轉,想做個什麽表情又怕臉疼,只好專心地吃菜包,嚼著烤腸裏的軟骨,讓腮幫子裏傳出“嘎嘣嘎嘣”的聲音

還沒等舒彩“嘎嘣”完,風一樣的男子就順窗戶跑回來了。手裏拿了十好幾個米果。

“全拿走動靜太大,抽樣調查比較方便。”玄子楓眨眨無辜的眼,“看來我們的烤肉要先放一放,先吃米果。”

公共休息室的零食茶點通常是中午才換。如果現在這批米果沒有,也可能是那名暗探通常在淩晨動手。

對此,玄子楓相當看得開,“如果這裏沒有,那就明天早上再驗證一次好了。”

“哢嚓”一聲,凇雲咬了口米果,道:“不必去了,這裏面有極鮮草味精。”

整整十八個米果,每個都很好吃。

每個他們都嘗出了極鮮草的味道。

連續吃了六個米果的舒彩用吸管喝了口茶,試圖把胸口那種被噎住的感覺沖刷下去。她小聲道:“我可能很長時間都不想吃米果了……”

“我也是。估計很長時間都不想嘗到極鮮草的味道。”玄子楓臉色也不是很好,隨手給烤出湯汁的銀盤蘑撒上海鹽。

他們猜對了,卻沒有半分喜悅。

就在那麽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南澤恩熙每天都在攝入於她而言無異於毒藥的東西。

微量的毒一日兩日不成問題、一月兩月看不出明顯的改變,卻在無形無聲中鯨吞蠶食那女孩的健康的神識,讓她成為遺世的孤島。

竟然沒有哪怕一個人,早些發現異常。

玄子楓將鮮美的烤蘑菇放在餐盤裏,希望食物能稍稍給大家一點安慰。

他微微低著頭處理食材,纖長的睫毛在靈石燈的燈光下鍍了層銀邊。謫仙人那張臉著實賞心悅目,燒烤的油煙都能讓他給變成仙氣。

鮮美的銀盤蘑先喝掉傘兜裏的湯汁,再咀嚼嫩滑的蘑菇,總算是以山珍之力蓋住了極鮮草的味道。

凇雲招招手把玄子楓叫到身邊來。

“雉郎,我要你仔細地、認真地想一想,從你進抱玉城開始的這四年間,任何可能與聆風堂有關的細節。比如他們聯系了你幾次,分別是什麽方式、什麽時候?”

舒彩耷拉著眼皮道:“如果那人幾次三番要殺你,不可能平日裏半分殺意都透不出來。哪怕是稍微讓你感覺有些不對勁的地方,也要懷疑起來。”

“且讓我仔細想想……”玄子楓開始梳理所有與聆風堂有關的大事小事。

除卻最開始的那次暗殺,抱玉城內沒有任何異常。

初年第一學期,玄子楓在宿舍內被蠱蟲遠程控制,寫下密語。

“……當時我記得密語好像只寫了一半,但是醒來時密語是完整的。”

說不定剩下的密語是他人幫忙補全的。

“……我決定放棄暗探身份時,宿舍的書桌上曾經出現過密信。我沒看裏面的內容,不知道是任務還是其他什麽。”玄子楓喃喃自語,“還有桃子酒……”

就在這時,玄子楓發現了一個十分蹊蹺的地方。

此人在玄子楓短暫眩暈時間內補充銘文、及時離開;桃子酒可能是在玄子楓休息、舒彩醒來之間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下藥……能如此精準地鉆空子下手不被其他人發現的。

只有同宿舍的人。

正因為那人本來就是宿舍的“常住人口”,才會清楚大家的作息。正因如此,就算大家看到那人動了宿舍內的東西,也不會覺得奇怪。

初年第一學期,天乾組宿舍成員:組長舒彩、郁十六、宮飛絮、玄子楓、劉之柳。

初年第二學期到次年兩個學期期間,天乾組宿舍成員:組長玄子楓、郁十六、滄瀾、羊翟、劉之柳。

末年第一學期,天乾組宿舍成員:組長劉之柳、羊翟、舒彩、傅燃、玄子楓。

那個讓人看了便覺得溫和的名字,現在讓玄子楓心寒。

——劉之柳。

“……不是吧,怎麽可能是劉之柳?”玄子楓自己都不想相信這個答案。

然而,一旦開始懷疑,所有深信不疑的東西都會漸漸露出端倪。

正如舒彩所說,殺意是藏不住的。

溫泉裏被按下水面的頭,真的只是玩鬧嗎?訓練疲憊時迎面潑來的水,真的沒有惡意嗎?冬日裏蒙著毛巾倒下來的冰水,真的不是為了讓他窒息嗎?

凇雲若有所思道:“說起來,你第二次被那暗探追殺的時候。若不是附靈傀儡上的神識發現你有生命威脅,我都不知道你回來抱玉城附近。另一個暗探又是怎麽知道的?你當時是為了什麽回來?”

“那時候……”玄子楓回憶道:“我記得我是要送舟遠,就是那個我在靈天門附近,從靈天雷暴的冰雹裏拎出來的‘瘦馬’,送她去響玉閣……”

五味樓裏,接待舟遠的人就是劉之柳!

他通過舟遠的只言片語猜到了玄子楓回來!

凇雲眼神微動,微微攥緊了玄子楓的手,“雉郎,當時那人來襲沒有暴露身形,而是用黑霧遮掩身型。我曾以為那是一種名為‘鬼煙’的靈能,但那有沒有可能是黑色的‘雲’靈能?”

焦糊的刺鼻氣味在空中飄散,原是太久沒有翻動的酸菜在烤盤上燒成了焦炭。

在沈重的安靜之中,玄子楓面無表情地擡起頭,默默地關掉了烤爐。

“我們得問問六六哥,是不是?”

玄子楓看起來十分冷靜,他若無其事地收拾好燒焦的菜品,看著那美味變成面目全非的垃圾,被丟掉。

“師尊……”玄子楓扯了下凇雲的袖子。

凇雲自然是懂的,他將玄子楓鬢角的碎發捋到耳後,淡淡道:“去吧,我去通知連勝峰。”

話音剛落,玄子楓的身影便在夜色中化為無形,向助教宅院奔去。

“砰”!

被驟然推開的房門內,已是人去樓空。

靈玉佩呼吸閃爍起來,是玄子楓的傳音,“不好,劉之柳人不在響玉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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