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請君入夢尋舊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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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是金玉碰撞之聲。

此次靈能融合的主導者是凇雲。所以,他接近於透明的神識出現在玄子楓滿是蠱蟲的識海中,並未像之前融合時那般無法現身。

“雉郎?”凇雲輕輕喚了一聲。

他腳下的蠱蟲四散而逃,騰出一圈潔白無瑕的凈土。

見此,凇雲便知道玄子楓是有意識的。

凇雲鼓勵道:“能試著出來嗎?”

說著,凇雲向身側伸出手。

沒過多久,一只半透明的手握住了凇雲有些飄渺的神識。

“很好,你已經抓住我了。”凇雲笑道:“我神識不穩,雉郎能幫幫我嗎?”

以凇雲的實力,就算是神識衰弱了也不至於處理不了眼前的情況。他這是有意識地讓玄子楓熟悉靈能融合的使用方式。玄子楓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

但即便看得出來這是凇雲教學生時慣常的小心機,玄子楓也揣著明白欣然入套。

沒辦法,新晉雄雞的保護欲正旺,縱是誰也攔不住的。

——這是今天第幾次因師尊太過可愛而反覆去世呢?

半截手臂緩緩延伸,速度愈來愈快,不過是幾次呼吸間就長出來囫圇個兒的小仙男。

“師尊!”玄子楓握緊了凇雲的手,神識觸碰的感覺非常奇妙,總感覺自己的想法可以順著手流到凇雲那兒。

見玄子楓幾乎要把“求表揚”兩個字寫在臉上,凇雲擡手刮了下他漂亮的鼻子,道:“不錯,凝聚神識的方法巧得很。”

滿是蠱蟲的世界因這一句誇獎,好像沒有那般可怖了。

玄子楓喜滋滋地試圖繼續操控自己的神識,他想同此前凇雲在幻境崩塌前做的那樣,把自己的神識補給凇雲。

察覺到玄子楓的意圖,凇雲當即拒絕了他。

“玄子楓。”

被叫全名的小雞仔子默默收回自己的神識,甚至有點想隱身。

眼看著仙男就要化作青煙飄了,凇雲無奈地把人召回來,“我不要你拿自己的神識來補我的,回來。”

散去的青煙又聚攏回原本的模樣。

凇雲牽著玄子楓的手,拉著他向識海的深處進發。

蠱蟲的尖嘯聲本是刺耳駭人的,卻因凇雲的靈能緩緩歸於平靜。

就在這時,二人發現蠱蟲爬過的地面似乎並不平坦,凇雲腳下的那片潔白中,露出了巨大鎖鏈的一環。

他們相對而視,心下有了猜測。

“聆風堂的陣法封印。”二人異口同聲。

說完,兩個人都笑了。

——我和師尊真有默契!玄子楓心裏樂開了花。

凇雲輕輕附身觸碰鎖鏈,一道靈力潤物細無聲地打進去。鎖鏈上密密麻麻的銘文隨著靈力的流淌被緩緩點亮。

“師尊,這個陣法的銘文很是陌生,不像是大榮境內常用的也不像西域的陣法。”玄子楓飛速記下銘文的細節。

“我見過。”凇雲微微蹙眉,“這是森坦斯那邊的陣法。”

——對吼,聖女教那群神棍都是玩陣法的。玄子楓恍然大悟。

“師尊是在何地見過這些銘文的?”玄子楓問。

凇雲搖頭道:“此事涉及其他學生的隱私,我不便透露……”

沒等他說完,玄子楓搶答:“是菜姐嗎?”

“……”凇雲頓了好一會兒,問:“你什麽時候偷看的學生機密資料?”

看玄子楓那嬉皮笑臉、眨眨大眼、試圖萌混過關的模樣,凇雲就猜到這是他剛進神木塾沒多久時做的,也不打算追究,任由他去了。

“反正菜姐之後也沒想瞞著我就是。”玄子楓轉移話題,“師尊,鎖鏈與菜姐身上的陣法有十分類似的銘文嗎?”

凇雲向鎖鏈中註入更多的靈力,驅趕覆蓋在上面的蠱蟲,“不僅有類似的字符,甚至連多種陣法疊加的方式都十分類似。”

這個結果並沒有讓玄子楓感到意外。

聆風堂的勢力範圍雖主要集中在大榮境內,但西域和森坦斯仍有運轉良好的分部。聆風堂的看家本領幾乎都是從別的馭靈師門派偷來的,會點聖女教的把戲很正常。

“來,幫我把鎖鏈上的蠱蟲清理幹凈,我倒要看看這東西的全貌。”凇雲調動更多的靈力,像是吹去塵埃的大風般卷走鎖鏈上的蠱蟲。

玄子楓順著鎖鏈的走向,用靈力推開層層蠱蟲。

漆黑翻湧的蠱蟲之海不甘被驅趕,如飛速撤退後又同漲潮般湧上鎖鏈,只要靈力有片刻松懈便擋不住來勢洶洶的蠱蟲。

“奇怪,你的識海出於自我保護,在抵抗陣法封印的暴露。”凇雲有些意外,旋即他明白過來,“這個封印的確不能硬拆,不然連你的識海也得一起碎掉。”

陣法封印的解除方式無非就是使用解陣和外力破壞。這麽覆雜的陣法自然是繪不出解陣,只剩下強行拆遷了。

“師尊,這兒也不是什麽好地方,夢魂安只能溫養神識而不能根治,您也該休息了。我們還是出去吧。”玄子楓未免有些失望,也顧及著凇雲脆弱的神識,不想再待下去了。

“就這麽鎩羽而歸,也未免太可惜了吧……”凇雲狡黠地笑著說:“雉郎,如果想去的地方門鎖著,我們還可以走墻、走窗。你個小臥底難道不比我懂這個道理?”

——啊!師尊的奸商臉怎麽也這麽可愛!玄子楓擡手捧住心臟。

“師尊說什麽都是對的。”別說蠱蟲識海了,只要凇雲想待著,就連刀山火海玄子楓都願意住進去。

凇雲的食指戳在玄子楓腦門兒上,“我說正事呢,你嚴肅點兒。”

收斂了玩鬧的神情,玄子楓認真請教,“請問師尊,我們怎麽在識海中繞過緊鎖的大門,翻‘窗’進去呢?”

“既然你最初的真實記憶行不通,就從之後沒被鎖上的記憶切入就好。”凇雲略作權衡,“不如,就從你在神木塾時的記憶開始,看看你的‘窗’行不行得通。”

玄子楓闔上雙眸,凝神,嘗試著回憶神木塾上學時發生的事情。

蟲海慢慢地平靜下來,尖嘯與噬咬的聲音漸悄。

忽有清風拂過,遠遠地吹來一片紅透了的楓葉。

凇雲擡手,穩穩地將那楓葉撚在指尖。

霎時間,所有蠱蟲飛速地旋轉成漩渦風暴,向上空盤旋飛去。

待蠱蟲盡數消散,神木塾的天乾組宿舍映入眼簾。

“師尊,我們成功了!”玄子楓看著蠱蟲褪去,不由得覺得心中一直以來壓抑的窒息感消退了不少。

凇雲摸摸玄子楓的頭當作褒獎,饒有興趣地打量起眼前的宿舍。

回憶中還賴在床上的玄子楓顯然早就醒了,卻還躁動不安地在床上翻身。

“篤篤篤”!

房門被敲響。

“請進。”

床上的小仙男立即展現出高超的演技,擺好仿佛剛睡醒的困倦臉。

凇雲看了不禁將指節搭在唇邊輕笑。

——這臉沒地方放了。玄子楓捂住自己的臉。

只見進門的劉之柳將一條濕毛巾甩在玄子楓臉上,倒轉了手中裝滿冰水的水壺。

差點窒息的玄子楓瞬間清醒,扯掉臉上的毛巾。

“六六哥?”

劉之柳幾乎是哭笑不得,“還睡呢?醒醒吧,你現在是個老師就不要遲到了,今天你在觀文院有課。”

楞了三秒鐘後,頭發滴水的玄子楓從臟衣籃裏翻出沒來得及洗的舊衣服套上,拉著劉之柳沖向神木導管。

玄子楓回頭看向凇雲,卻發現凇雲的面色有些凝重。

“師尊,您怎麽了?”玄子楓輕輕扯著凇雲垂下的手指。

凇雲蹙眉道:“哪怕是玩鬧叫醒你,用冰水未免太過危險。雖說你五段靈力禁得住摔打,但依然也有窒息的可能。劉之柳這般……有些過分了。”

——天,師尊在心疼我!

被雞媽媽關心的感覺快讓玄子楓美上天了。

“師尊您多慮了。”玄子楓解釋道:“您也知道我皮實得很,六六哥不過是開個玩笑,並無惡意。我們平日裏打鬧慣了,都是有分寸的。明說不行,立馬就停。”

經此一解釋,凇雲算是放下心來。

“那就好。”

忽然,幻境的流速陡然加快。

玄子楓在觀文院講課、入感舒彩衣服上的山雀、在萬靈潭接生豬仔的影像劃過。

“這是……”

“我十七歲生辰那天。”玄子楓眸帶幾分笑意與溫情,“這天大家給我許多很重要、很珍貴的禮物,師尊還指點我劍法了,是我最開心的一天之一。所以我才選這裏做‘窗’。”

他笑得淡雅而恬靜,眼角眉梢是惹人醉的眷戀。

凇雲心裏疼他疼得緊,輕輕撫摸玄子楓的頭,柔聲道:“這樣的日子以後還會有很多的。”

說著,凇雲伸出兩根纖長的手指,搭在玄子楓眉心。

“雉郎,我們回過去看看?”

“遵命。”玄子楓再次闔上滿眼的星辰。

二人的神識與靈力凝聚在一起,在舊憶的飛速流動中牽拉整個幻境。有了凇雲的助力,幻境不再難以控制,按照他們所希望的方向回溯。

周遭的事物化為殘影模糊,漸漸地一片楓樹林開滿了整個幻境的世界。

感受到幻境的穩定,玄子楓緩緩睜開雙眼。

艷麗的紅楓在頭頂安靜地燃燒。

“還記得我的幻境中最常出現的意象嗎?”凇雲問道。

玄子楓不假思索地答:“大雪。”

“我出生的那天是下過一場大雪的,那是我記憶的起點。”凇雲拾起地上的一片楓葉,“你記憶的起點,有沒有可能是楓葉林呢?”

“所以,‘玄子楓’說不定是我的真名,而非聆風堂捏造……”

話音未落,凇雲手中的楓葉化作流沙飛逝,楓葉林也變為珠簾翠幕的人家。

比起此前神木塾內的幻境,全新的幻境看起來十分模糊,家具器皿都蒙上了薄薄的霧氣一般。

玄子楓環視周圍的景物,感到十分陌生,“師尊,我不記得來過這裏。”

“不記得就對了。”凇雲看上去興致很高,“說明我們是來對地方了。”

說罷,凇雲撩開似乎在雲霧當中的珠簾,走進庭院。

“師尊等等我!”玄子楓有些慌張地跟在凇雲身後。

眼前是被他遺忘很久的東西,對於玄子楓而言一切都是未知的。他不知道讓凇雲看去這些時,他該做什麽樣的心理準備。

凇雲回眸看著他笑了,“怎的,你看過我黑歷史也沒問過我的意見,就不許我看看你小時候的模樣?”

到嘴邊的話被凇雲堵了回去,玄子楓只好牽著凇雲的一根手指,任他在幻境中探索。

就在這時,稚童的笑鬧聲、尖叫聲脆生生地響起,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險些掀翻玄子楓的天靈蓋。

不過,這種級別的噪音對於坐鎮神木塾多年的雞媽媽而言,還遠遠不夠看。

凇雲擡手替玄子楓揉著神識的顳區和耳朵,笑道:“越是身子小小的,鬧起來動靜就越大。樂器是這樣,小孩也是。”

自清晰些的假山石後竄出來兩個四、五歲的孩童,他們繞著那塊瘦鏤透的山石追趕,邊跑邊叫邊笑,儼然兩只歡樂的小動物。

“玄子淇你耍賴皮!”男孩抓著女孩的衣角大聲抗議,“我都抓到你了,該你扮鬼,我來藏了!”

等這兩個上躥下跳的小東西終於停下,旁人才能看清他們的臉。

兩張有些相似的臉一個賽一個的精巧好看,都是妥妥兒的絕色美人胚子。

女孩不情不願地背對著假山石蒙上雙眼,“三、二……”

“說好十個數,玄子淇你又玩兒賴,再這樣我真不跟你玩了!”男孩叉著腰,雖然身高比不上女孩,但他理直氣壯。

“十九八七六……”

好家夥,這姑娘數十個數比數三個還快。

男孩腳底抹油似的開溜,沒幾步就看不見人在哪兒了。

“又沒影兒了,所以說我才不想當鬼……”女孩嘟嘟囔囔地動身在庭院中四處翻找,卻怎麽也找不到人。

見女孩去庭院深處尋找,小男孩立即從藏身的樹上滑下,跑到室內躲著去了。

凇雲看在眼裏,姨母笑簡直要溢出唇角。他不由得打趣道:“原來你沒做暗探的時候,也是個躲得好的。”

對此,玄子楓全然不覺得不好意思,反以為榮。

——我真是個小妖精,那麽小只就能把師尊迷住了。

“你們家的家境應該不錯,雖然庭院的景色很模糊,但看上去應該是上好的南江園林。”凇雲牽起玄子楓的手,“走,跟小公子哥兒去參觀屋裏。”

二人跟上那道小小的身影,看著他健壯的小腿飛快地邁開步子,跑到一道門前。

“砰砰砰”!

小男孩悄悄地說出暗號的上半句,“水天一色。”

門內對:“風月無邊。”

暗號匹配無誤,小男孩順著門縫鉆進去,找到地面用書本堆起來的“戰壕”藏身。

與小男孩對暗號的女子看上去十分年輕,跟玄子楓有七八分相像,細細的銀絲眼鏡架在高挺秀美的鼻梁上,身著艾綠色的直領對襟長褙子,內搭淺栗色飛機袖短衫和柿子紅的百疊裙。

她正在桌前修覆古籍,靈石燈映著她專註的側顏。

小男孩也沒有去打擾她,靈巧地縮起身體,把自己塞進空櫃子裏。

“砰砰砰”!

是那個名叫“玄子淇”的女孩尋上門了。

“小姑好!玄子楓來沒來過?”門後探出了一顆小腦袋瓜。

女子推推鼻梁上的眼鏡,“你找找看。”

果然,“戰壕”進入了小女孩的搜索範圍,她當即跳到書堆內,叫道:“呔!妖怪哪裏跑!”

卻發現“戰壕”內空空如也。

小女孩撅嘴切了聲,轉頭跑開了。走前還不忘禮貌地道一句“打擾小姑”。

確定“噔噔噔”的腳步聲漸遠,藏身櫃中的小男孩才探出頭,粉嘟嘟的小嘴沖著女子發出“噗嘶噗嘶”的信號,問:“敵軍撤退了?”

“撤退了。”女子一邊繼續手上的工作,一邊回答他道。

小男孩“呼”地松了一口氣,正欲爬出櫃子,卻發現自己被卡住了。

他扭動身體掙紮,連櫃子都跟著搖晃。

“別動了,小心”女子也差不多做完了手頭的精細活兒,起身把櫃子裏的小崽子揪出來,“拔蘿蔔咯!喲,怎麽拔出一個小子楓?”

“媽媽!”小子楓親昵地抱著女子的脖子。

女子笑著抱起男孩坐在桌前,攤開修好的古籍。

“媽媽,這上面寫的是什麽故事?”小子楓問道。

女子答:“還是冰馭靈師時代的事情。等待會兒吃完晚餐,媽媽再繼續翻譯。上次你的睡前故事講到哪兒了?”

提起睡前故事,小子楓顯得有些興奮,手裏比劃著,“講到一個特別厲害的冰馭靈師,那個人把海水凍結成路,帶著家鄉的人走到了海的對岸!”

“好,那我們今天晚上講冰馭靈師時代中火馭靈師的故事。”女子將小子楓放下,柔聲道:“去找淇淇吧。”

幻境消散,凇雲和玄子楓又回到了那片楓葉林中。

“稍微想起來些了嗎?”凇雲扯了扯玄子楓的手。

玄子楓搖搖頭,“這應該是我的記憶沒錯,但我總覺得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而不是我自己的過去。”

從幻境的種種側面推演,都可以確定方才就是玄子楓和他的家人記憶。可玄子楓卻感受不到任何情感上的共鳴,或者熟悉的記憶被喚醒。實際上,他的內心並未掀起太多漣漪。

——我是不是,有點冷血?玄子楓默默想道。

“沒關系,這應該是陣法封印的影響。”凇雲透過神識察覺到了他的想法,“你不必強迫自己接受,或者覺得這是個應該哭泣感動的場合而配合演出。‘沒感覺’也是你真實的感受。”

說出這番話的凇雲顯得溫柔至極,沒有給玄子楓半分多餘的壓力。

玄子楓心下感動得很,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得用力點頭“嗯”了一聲。

其實,不被情感影響的情況下,玄子楓反而能透過冰鑒術看到更多的東西。

“同我玩耍的女孩稱我母親為‘小姑’,與我同姓又都是‘子’字輩。由此可見,要麽我爹是倒插門女婿,要麽是我母親帶我回娘家生活。”

凇雲也同意玄子楓的見解。

“我可以隨意進出宅院、肆意尖叫玩樂,顯然是家人縱容。”玄子楓回憶道:“幼時我的面色很好、身高也不矮、衣著光鮮,這說明我以前的日子過得很舒坦,不愁吃穿。”

凇雲道:“也說明你的家人很疼你,對你很好。哪怕落難也不可能賣掉你。”

說著,凇雲附身撿起一片落楓。

“我很在意你母親修覆的古籍,她很可能在從事有關上古馭靈師的相關研究,或許,這是你跟聆風堂扯上關系的原因。”

楓葉隨風飛舞,二人到了南江宅院中的一間兒童房裏。

“……八月,鹿皮的靴子踏在薄了些的雪地上。”

小子楓打斷了母親的故事,“媽媽,八月不是夏天嗎?鹿皮靴不熱?哪兒來的雪?”

母親推著眼鏡搖搖頭,“這上面確實是這麽寫的,或許很久以前,哪怕是夏天也會很冷很冷。”

她接著念道:“……盡管火焰是那樣孱弱,也足以給這個部落生命的希望。為此整個部落為這個覺醒火靈能的孩童狂歡了三天三夜……”

小孩子聽著故事,緩緩墜入夢鄉。

“這倒不像是尋常孩子的睡前故事。她應該是把自己破譯的古籍念給你了,不失為有趣的好事。”凇雲看著床上又乖又軟的小團子,心都快化了,伸手去撫摸小子楓的頭。

而玄子楓好像意識到了些不尋常的東西。

“師尊,常人睡著了失去意識,記憶的幻境也應該消失了不是嗎?”玄子楓輕笑,“我估計我沒睡,是裝的。”

下一秒,看似睡得又香又甜的小子楓就偷偷地張開一只水汪汪的大眼睛。

玄子楓看著賊兮兮溜下床的小機靈鬼,道:“我這回算是相信了,這小子應該是我沒錯。”

被這可愛的一大一小兩只雞仔逗得,凇雲眼睛都笑得瞇起來了。

小子楓躲過宅院的下人,溜到了母親的書房,小耳朵貼著房門偷聽。

書房內,母親正在和一位男子交談。

“……看樣子是前陣子帶著小楓和淇淇逛廟會,被蔣家的人看到了,他們打聽消息之後猜到小楓的身世,這才厚著臉皮上門撒潑。不必擔心,都叫人轟出去了。”是男子的聲音。

母親收斂了對孩子的溫柔,冷哼道:“幸好我是懷著那小子時跟他們家的兒子和離的。要是等生下來,他們肯定不會放我們母子離開。”

“幸好早早和離了,我的小妹可是玄家的寶貝明珠,怎麽能任他們姓蔣的欺負?”男子笑道:“他們嫌棄小煙研究古物晦氣,是他們愚昧。要我們通古今的聰明才智做女紅,是腦子進水。”

“算了,不提也罷。”玄小煙對兄長道:“說起來,城外大興土木,你前些日子監工時不是挖出來一個奇怪的墓嗎?”

“你說那個棺裏頭沒人,但裝了很多不知名文書的那個?”

“沒錯。”房中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玄小煙道:“那裏的文字並不是某種未知的古語,應該是一種將文字通過特殊規律加密的密語,你看……”

小子楓覺得困了,也沒聽到什麽好玩的事情,揉揉眼睛準備去找玄子淇。

就在他回頭的瞬間,小子楓剛好撞上玄子淇緊閉的雙眼。

“玄子淇你嚇……”

話說了半句,卻卡在喉嚨掉不出來了。

眼前那是玄子淇小小的頭顱,被人拽著頭發提在手上,脖頸的斷口還滴答滴答地落下鮮紅的血液。

霎時,兵刃刺破血肉的聲音和尖叫聲此起彼伏,鉆進小子楓的雙耳。走廊盡頭橘紅色的熱浪洶湧而來,讓小孩子稚嫩的肌膚感到了悶熱和不適。

“媽媽!快開門,媽媽!舅舅!”

小子楓拼命地拍擊身後的門板,卻因門從內部忽然打開而摔在地上。等他擡頭之時,兩具在火焰中燃燒的屍體和周身肅殺的幾名黑衣人無情地撞入眼簾。

衣領被人提起,小子楓掙紮著抓住那只手,靈能在危機中被激發出來。在靈能爆發的瞬間,原本模糊的幻境在瞬間清晰,連空氣中的毫毛都看得清楚。

白光一閃,蒙面人驟然松開拎著小子楓的手,原本該割下他幼小頭顱的兵刃也脫了手。

小子楓摔在地上,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滾了一圈急忙爬起,向室外跑去。

烈火席卷了整座宅院,半頁燒得翻卷焦黑的紙張在小子楓眼前劃過。

對於當時極度慌張的小孩來講,即便他能夠看清楚紙頁上的文字,也無法讀懂其中的內容。

但現在的玄子楓卻不是了。

——那是聆風堂密語。

幻境驟然停滯在這個瞬間。

玄子楓緩緩上前,這次他半透明的手沒有穿透幻境中的食物,而是實打實地觸碰到了那張正在怒燃的紙,他甚至能感受到掌心被火舌燎炙的灼痛。

殘片只剩下每行開頭的幾個字可以辨認,其餘已經模糊。

“七日……頭……子之衛……”玄子楓念出尚能辨認的幾個字。

就在這時,幻境再次開始流動。

玄子楓回頭看向蒙面人的雙眼,冷笑一聲。

他怎麽可能不識得這雙眼呢?

“喲,這不是老熟人嗎?”

——教養大管事。

回憶戛然而止,所有的人與物都化作流沙消散,露出記憶初始的楓樹林。

滿枝頭的紅楓被從天而降的傾盆蠱蟲之雨吞噬殆盡。尖嘯、啃噬的聲音席卷了識海的每一個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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