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惜春帳暖良宵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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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我都十八了,您不祝我生辰?”玄子楓快把懷表懟到凇雲鼻尖上了。

凇雲好不容易咽下這口氣,才道了句“恭賀生辰”,一掌拍開玄子楓的手。

“哎!別摔了,畢業紀念壞了就沒了。”玄子楓將懷表塞回去,抓著凇雲的袖子道:“師尊,我生辰您不表示表示、意思意思?就空手嗎?”

不知為何,凇雲竟然笑了出來,“怎麽,我若空手,你下一步是不是該要我肉償?”

那些彎彎繞繞的暧昧小話早就被玩兒膩了,騙得過曾是花魁玉蜻蜓的凇雲?

“喏,什麽都瞞不過師尊,我想什麽,師尊動動頭發絲兒就知道,不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是什麽?”玄子楓拉著凇雲的手放在胸前,試圖用幾欲沸騰的心跳,溫暖那雙冰涼的手。

凇雲擡手彈在他額頭上,“你這抹額,二龍戲珠的珠子是鎮邪靈玉,每種顏色的繡線都是五行元素的靈石粉浸過的。你這銀冠,海沈銀靈石打的。都是能加強護體靈力的靈具。還不夠?”

未等玄子楓出言調戲,凇雲把心頭浮上來的東西一股腦都說了。

“對,我老早就為你備了賀禮,就盼著你好好長大。你跑去哪兒我都護著你,諒你年輕也慣著你,願你自由是愛著你。玄子楓,你滿意了?”

以往年少盡蹉跎,凇雲曾活在忠義孝悌的枷鎖中動彈不得。好不容易能隨心所欲了,卻又怕傷害他尚且年輕的心上人。於是,他自造牢籠,甘願約束本不該被束縛的感情。

而今,玄子楓終於好死不死地蠶食掉他最後的束縛,這混蛋雞仔還全然不知那潰於蟻穴的千裏之堤到底藏了、蓄了、堵著怎樣洶湧的心潮。

“師尊……”

不加掩飾的情話說出口是一回事,聽到又是另一回事。

玄子楓本以為就算凇雲能接受自己,也是得他小心翼翼地供著,凇雲才肯施舍給他幾分顏色。此番表白的心跡那麽滾燙,是玄子楓妄想都萬萬不敢的。

比幻想還要好上萬倍的現實砸在心頭,玄子楓有些接不住,只得楞在那裏。

他臉也燙,身體也僵,整個人都動彈不得,只剩下隔衣貼在凇雲掌心裏的那顆心怦怦然跳個不停。

“傻小子,我累了,鬧不動了。”

說著,凇雲放在玄子楓心口的手緩緩向上,順著胸膛攀住玄子楓的肩膀。

他擡手捧著玄子楓的臉,拇指輕輕摩挲,哄道:“乖,別磨我了。”

那是一個茶香和雪松香的吻。

柔軟的唇瓣帶著若隱若現的芳香襲來,是溫熱的,全然不似冰冷的手。

意料之外的纏綿中,玄子楓的心裏生出些許不真實的感覺,他先是緩緩擡手搭在凇雲的背,低垂著眸似乎在確認些什麽,隨後才緊緊地攬著凇雲的腰。

那吃了許多苦的人嘗起來竟是甜的,叫人暈了頭,滴酒未沾卻添了微醺之感。

凇雲微微眨了下眼睛,白得透明的睫毛輕輕刷在他的臉上。惹得玄子楓的心先是癢了、再是麻了、又是酥了、最後化了。

都是思念了許久的人,怎堪繾綣?

帶著徹底不成形的心,玄子楓輕抿著那濕潤的芳唇,試圖通過這般甜蜜的糾纏,留下只有懷中人能解讀的密語,訴說他的向往和傾慕。

玄子楓小心翼翼地叩開本就虛掩著的門齒,邀裏面的香軟癡纏。

那份溫暖欣然赴約,讓茶香和雪松香浸透彼此。

漸漸地,滑而涼的提花綢之下,本是微涼的身軀似乎暖起來了。不知是因為玄子楓的熱度貼身傳過去的,還是凇雲心裏的情在無聲中燎原。

放縱了許久,凇雲冰涼的手突然鉆進玄子楓的領子,冰得玄子楓冷不丁脊背一顫,這才讓二人的唇瓣分開。

凇雲狡黠地笑著,拭去嘴角的濕潤,轉身給二人倒了兩杯茶,只留給玄子楓一條拖著“小尾巴”的背影。

待他轉過身,遞來冒著白煙的茶水時,還順勢輕搔玄子楓的掌心。惹得玄子楓還殘留著些許迷茫醉意的神識,又有些上頭了。

先是推開玄子楓,又安撫似的給些暧昧的甜頭。

——啊!當過花魁的就是會啊!

這些小心機玄子楓十分受用,他接過熱茶輕呷,擡眸盯著唇瓣紅腫的凇雲。

那人的眉目含情,眼波是潤的、眉峰是動的,映著玄子楓的影子,時而還有幾欲逃走的羞怯,可每每移開目光後,沒多一會兒又回到了玄子楓身上,帶著不可言說的蜜意柔情。

“玄子楓,或許在你需要他人幫助的時候,我恰巧在那個位置,向你伸出手。但是我不想你把所有的希望和美好都押在我身上。我不能做你唯一的救命稻草,足以支撐你的東西應該有很多、很多。”

他轉茶杯的手是淩亂而媚的,一下一下地出賣了他心底的春|潮,讓他壓下去的躁動、不安與渴求,從沈靜的假象中浮出冰山一角。

“愛一定是在你不被生存所束縛之時的游刃有餘。”凇雲望著玄子楓道:“以前我是你的老師,以後就不再是了。我只是你愛的人,好嗎?”

玄子楓輕輕蹲在凇雲足邊,雙手搭在凇雲膝頭,仰頭望著那溫柔的雪發紅瞳。

果然,這就是他的小師尊啊,時時刻刻都在為他著想。

“您是說,也不希望我離了您就不成了,也不想我對您感恩戴德、言聽計從,對嗎?”玄子楓將下巴墊在手背上,沖著凇雲歪頭眨了眨眼。

凇雲擡手撫摸玄子楓的頭,笑著說:“可以這麽理解。”

他接著道:“你會有支持你的友人,想要實現的志向,計劃前往的遠方,也會有愛你的人。玄子楓,你已經有很多、很多這樣的東西了,也會有更多。”

“嗯。”玄子楓坐在地上,枕著凇雲膝頭,“師尊講的我都明白。只是,我想要個旁人沒有的稱呼。您舊名已棄,表字誰都能叫,唯有‘師尊’是我想要,您又不肯給的。”

想不到這聲“師尊”裏還藏了執拗的小心思,凇雲輕笑著刮了下玄子楓精致的鼻尖,“趕明兒若是見著彩兒,你是不是得吵著不讓她叫‘師尊’了?”

當“彩兒”二字落入耳中,玄子楓突然想到一事,蹭著凇雲膝頭,有幾分幽怨地看著他,“那倒不至於,只是師尊真是偏心,獨獨冷落我一個!”

仙男委屈,又開始要人老命了。

“若是偏心,也只能是我偏疼了你,怎麽可能冷落?附靈傀儡可不就你獨一份?院裏的楓樹不也只你一棵?”凇雲揉捏玄子楓暖烘烘的耳垂,向外輕扯。

玄子楓推開凇雲的膝頭起身道:“神木塾有誰是你連名帶姓叫的?不說親傳的叫‘彩兒’,喚‘洛洛’,其他弟子不也是‘清平’‘飛絮’‘逸凡’?”

這倒真是凇雲疏忽了。

以前礙於暗探身份總得防著點,叫得不怎麽親昵也習慣了。可現在臥底雞仔變心底雞仔,凇雲自是看不得玄子楓委屈的。

“行,你要個獨一無二的是吧。”

趁著硯臺的墨未幹,凇雲細細思索,提筆在宣紙上走出兩個飄逸的好字。

玄子楓從背後攬住凇雲的腰,下巴墊在凇雲肩上,看向桌面。

【雉郎】

凇雲擡手覆在玄子楓環著他腰腹的手,偏頭在玄子楓耳邊輕輕喚了聲“雉郎”。

淺淺的吐息打在玄子楓耳廓,把旖旎的呼喚送進發麻的大腦。

“雉郎可還喜歡?”

誠實的反應惹得凇雲神色微變,隨後“嗤嗤”地笑了,“看樣子是喜歡了。”

沒辦法,小雞仔正年輕呢。

玄子楓不免覺得有些尷尬,剛剛在凇雲面前維持住良好的形象就這般肆意冒犯,一聲呼喚就興奮得難以自持,清心寡欲的仙男人設因這般行徑崩得連渣都不剩。

——豈不是好感都要敗光了?

於是,玄子楓摸著鼻子輕輕退後,獨自走到窗前吹吹寒風冷靜一下,給發紅發燙的臉降降溫。

卻沒想到,凇雲擡手關了屋裏和院子裏所有的靈石燈。

燈光有些太亮了,此時暗淡的月光足矣。

這樣,掩蓋的情和愚妄才敢欲語還休地趁著昏暗肆意流淌。

玄子楓的肩因接近的腳步聲而微顫。

“雉郎。”

凇雲輕輕走上前去,他在玄子楓身後站定,輕輕將手搭在窗框上,挨著玄子楓的手。

他們離得很近,卻又明明白白地沒有觸碰,畢竟之間隔著衣衫、隔著層薄薄的空氣。

但這無比地像一個擁抱。

“雉郎。”凇雲從身後擡頭,在玄子楓耳邊呢喃……

應是訴衷情、本也思無邪,奈何此江不渡舟,空留餘恨罷了。

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種甜言蜜語,卓應天也好、形形色色的恩客也好,因為他們都不是叫他從內心的荒蕪與死寂中活過來那個人,都不是他的雉郎。

……

等到玄子楓虔誠又激動地沐浴焚香凈手、循著昏暗的燈火回來,卻忽而發現凇雲的臥室已經變了模樣。

原本堆滿書的地面已成了飄著蓮燈與落花的池水。

池中的小舟懸著燈火,暖光宜人,浮在清輝倒影之上。

——!!!

玄子楓怔楞在門口。

他知道,此景是很久之前還在神木塾時的那個沈夢。

“怎麽,嚇到了?這是‘靈幻虛境’,把幻境疊進現實罷了。”

半截纏著絲絹的玉臂掀起紅紗帳,雪發飛瀑般流瀉而出。連同這些一起飄出帳子的,是撲面而來的雪松香,還混著椰子香乳的甜膩。

“你不是說,覺得不真、像是在做夢嗎?”凇雲的眼中滿是眷戀和溫柔。

紅紗飄在他的臉旁,時不時地輕撫敞開的對襟小衫中露出的肩頸。

“那就把夢也變成真的吧。”

“叮鈴鈴”!

有銀鈴作響。

初見時,玄子楓並不認得那足上的銀鈴,而今他已經知道,那是凇雲“玉蜻蜓”時期的印記。玉足如夢境般白皙,但並非幻境中無瑕。左腳腳踝後露出著駭人的疤痕,右腳則纏上絲絹藏著。

露出的是坦誠,藏起的是羞怯。

轉而,“坦誠”與“羞怯”都在銀鈴聲中收了回去。

凇雲低笑,轉身放下紗帳,任衣衫半掛,讓紅綃朦朧了香肩的模樣。

“楞著做甚?”凇雲回首望著玄子楓,如絲笑眼越過肩頭。

踏過平靜的水面,掀起足以翻倒花燈的波瀾,玄子楓飛奔向他心上的小師尊,亦如多年前的那個沈夢。

只是,這次不只是夢了。

入懷的,是真真的心上人。

就像在無盡的深夜中點亮一盞燈,迎接一個滿身風霜的歸客。盡管這個歸人已經不全然是當初離開時的模樣。

但無論分離後的種種將歸人磨礪成什麽樣子,他也依然能得到熱情而真摯的歡迎。哪怕青筋暴起的模樣有些兇狠且猙獰,在凇雲眼裏也是惹人愛的。

太暖了,簡直是要了玄子楓的命。

“泉水松風”“林籟泉韻”。

每次聽到凇雲的聲音,玄子楓的腦子裏總是冒出這兩個詞。透出些許冷清和高不可攀。

但現在,玄子楓覺得不是了。

那泉水不冷,是溫過的酒水、是一灘春江潮水。

那松風不寒,是和煦的春風、是一陣暖風熏人。

玄子楓傾身,唇瓣輕啟。

“凇雲。”

沒有先生。

“蜻蜓兒。”

喚的是婉轉承歡的小倌。

“我想你了。”凇雲將頭埋在玄子楓的頸窩,有些脆弱地如是說道。接著他便再也無法吐出完整的詞句了。

他哭了,不因為悲傷。

語言是多麽的貧瘠,哪怕凇雲能言善辯、巧舌如簧,此刻也訴不清心底對歸人的牽掛和思念、道不盡滿腔的眷戀與柔情。

“我也是。”玄子楓沙啞的回應落在凇雲耳畔,溫熱的汗水落在凇雲心口。隨後,輕吻落在那人微啟的唇瓣,“師尊,我好想你。”

玄子楓怎麽會不懂呢?他對這個人的向往和依戀,又豈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的。

若沒有凇雲的存在,玄子楓想不出自己會變成個什麽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那個在陰溝汙水中垂死掙紮的小畜生,被一點點拉扯到陽光下。凇雲洗幹凈他骯臟的絨毛,投餵芳香四溢的食糧,護著他、等著他慢慢地長成本來的模樣。

暗無天日的歲月裏,是凇雲給他存在的意義、努力的方向。

記憶中經久不散的雪松香,是玄子楓整個少年時期的憧憬和幻想,是他溫暖和竊喜的源泉,是他求之若渴、又求而不得的凈土。

而今,這人已經成了他玄子楓的心上人、懷中人。

那麽好、那麽好的人。

玄子楓要說些什麽、又能說些什麽呢?

所以,玄子楓也只能用同樣的方式回應、傾訴、宣洩他怒漲的心緒和欲求,以歡愉洗去懷中人所有的傷痛。

在意亂情迷的心尖,玄子楓看著那雙勾人的赤瞳,緩緩道。

“師尊,我愛你。”

等了這句話很久的凇雲聽到了,卻沒那個餘地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凇雲才回過神來,抵禦著再一次瀕臨失控心神,道了句,“我也愛你。”

玄子楓用手指輕輕刮下肩頭的融雪,當著凇雲的面兒,品嘗春日來臨的滋味。

這也是他隱匿起來的獨占欲。

除了他玄子楓,沒人嘗過。

夜還很長。

無畏簾外秋風殺,無懼冬冰刺骨寒。

屋內春帳暖。

是啊,夜還長呢……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求別鎖了,六千字的一章刪成這樣,大過年的,別折騰了成不。

雞仔的聆風堂分店——目前可以公開的情報



俗稱“野雞”。雄性尾長,羽毛鮮艷美麗。善走而不能久飛。肉可吃,羽毛可作裝飾品。棲於開闊的林地和田野。

雉郎

統稱“玄子楓”“雞仔”。修八尺,盡態極妍。善天下間溜達而不能久離抱玉城。筋肉勁美可觀,非雪松與紅楓不棲。

(礻旋)子

讀作xuán(二聲)即為襯裙,常常出現在明制男裝的寬大袍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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