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興亡百姓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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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玉城。

雲層的黑中似乎透出了燃燒的紅色,與地面的紅和升騰的黑煙交相輝映。

往日裏翠綠的林木如今成了助燃火焰的絕佳燃料,在極度的熾熱中漸漸只剩下焦黑崩倒的殘渣。

抱玉城城郊已經是一片火海。

凇雲對著神木塾操場上的學生們沈聲道:“一切以自己的安危為重,全力輔助連勝峰弟子。”

“是!”

學生們齊齊帶上面罩,在衣物上描繪溯源陣,並將有隔離外界的陣法“屏絕陣”作為盾牌立於身前。每個人身上都帶了一顆羊翟開過光的轉運石。

冬日到來,抱玉城沒能盼到第一場雪,倒是迎來了近十年來規模最大的一場靈天雷暴。

兩顆壓縮著龐大靈力的雷球落地,一顆引燃了抱玉城城郊的樹林,另一顆劈碎了響玉閣的護閣大陣。

被雷擊中的房屋、平民更是無數。

這場靈天雷暴裹挾著爆裂的火靈力,其引燃的火焰很難被撲滅,在疾風暴雨中燃起雨水也無法澆熄的烈火。

連勝峰緊急出動,兵分三路,分別前往抱玉城中、城郊火場、破損的護閣大陣陣眼處。

按照以往的慣例,察覺到靈天雷暴出現的前兆之時,連勝峰就做好了救災的準備。可誰都沒預料到,這場雷暴的規模竟然如此之大,縱是響玉閣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神木塾全體弟子都要加入到救災的隊伍中。

“先生,城內見習弟子在五味樓集合,聯名請願參與救災。”嚴洛走到凇雲身側,道:“他們的修為連自保都不夠,我已經用陣法把他們關在五味樓了。”

這個強硬的態度很是嚴洛的風格,的確是出於見習弟子的安全考慮,但也是寒了那幫小孩兒的心。

於是,凇雲囑咐道:“你去把彩兒找來,讓她去安撫見習弟子的情緒,給他們講講道理。”

“明白。”嚴洛點點頭,“師妹修為終究是不夠,這個關頭讓她上一線還是太危險了。”

說罷,他便轉身找舒彩去了。

“咻”!

黑雲壓城之時,雲靈能的那朵小白雲顯得有些刺眼。千機暗匣的火舌助推毯子大的小雲彩,迅速飛至凇雲身前,是南澤恩熙和劉之柳。

火舌熄滅,空氣中輕微的火|藥味彌漫。南澤恩熙翻下雲彩,“老師,神木塾全體人員已經撤離神木,幼兒部弟子全部送入宴酣府,以小型陣法守護。”

“書瑜老師那邊……”

劉之柳的話剛剛出口,一道白光把周圍的一切映成刺眼的慘白,驚雷炸裂之聲隨後在空中轟開。

這聲巨響帶著濃郁的靈力,震得人鼓膜發痛,仿佛連腦殼都要被這道雷電劈開似的。沒能及時用靈力護體的弟子尚且受不住,更別提平民了。

“老師,剛剛書瑜老師說,咱們得派兩個靈力四段以上的弟子幫忙維持陣法。”劉之柳揉著自己發痛的耳朵,“書瑜老師怕再來一顆雷球或者落地雷,宴酣府要扛不住。”

凇雲略為思索道:“沒問題。叫柳枝跟你過去,你們兄妹兩個多加小心。”

萬一幼兒部的小娃娃出了什麽事,還能有個懂醫的柳枝在那邊照料。

“其他弟子聽連勝峰調度……”

又是一道閃電自雲層中伸展開來,蜿蜒的電弧在巨響中向地面伸出魔爪。

凇雲急忙道:“陣法隱蔽!”

沒了護閣大陣,整個響玉閣便這般毫無遮蔽地暴露靈天雷暴之下。

“轟”!

須臾之間,天地被刺目的閃電連接在一起。

響玉閣最高的“建築”替所有人擋住了這渡劫般的天雷。

雷電乍現,劈在了神木上。

……

與此同時,靈天門。

動物比人類敏銳許多,察覺出異常,早早地就躁動起來。因此,靈天門的反應還是很迅速的。

在馬兒的嘶鳴中,玄子楓跟著靈天門弟子前往避險之處。

“丹若小姐,您小心!”

下人們簇擁著一個帶著白紗帷帽的女子。雨中的白馬人立而起,險些要傷到那個女孩。

靈天門弟子郁九用胳膊肘輕推玄子楓,用下巴指著那姑娘,道:“喏,那就是郁家嫡系長子的獨苗苗,郁丹若小姐。”

席間二人相談甚歡,他算是跟玄子楓混熟了,便八卦起來,“丹若小姐馭靈天賦極好,我們這一代的渙意心法都比不上她。其他功課也是,人家也不怎麽來上課,可只要來定能拔得頭籌。可惜是個姑娘家了。”

“怎麽可惜了?”玄子楓問道。

郁九搖搖頭嘆道:“她要不是姑娘家,就可以成為下一代靈天門門主了。”

“就算她是姑娘家,那也是門主郁修齊唯一的血脈,馭靈天賦遠超其他弟子。她不當門主,誰當?”玄子楓不免覺得有些怪異。

“招個像樣兒的女婿,或者扶植下侄子、外甥唄。”郁九聳聳肩,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反正就是不能她當。”

——這是哪兒來的道理?

玄子楓感到費解,他有點無法理解這個奇葩的思路。

就在這時,玄子楓微微側目,餘光瞥見了那位正牌的郁家丹若小姐。

狂風忽地吹起她的帷帽帽檐垂下的厚重白紗,露出半張瑩白的側顏。郁丹若立即抓住飛揚的白紗,緊緊地護住自己的臉。

玄子楓雙眼微瞇,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熟練到極致的冰鑒術告訴玄子楓,那個瞬間,郁丹若的驚慌失措顯然是不合常理的。

她顯得太過驚慌和恐懼,而非尋常閨中女子叫人看去面容的羞怯與訝異。

仿佛面紗被吹起,是搞砸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有點意思。

看來玄子楓要多加留意這位“郁丹若”小姐了。

待靈天門上空的靈天雷暴打響第一聲雷之時,玄子楓等賓客和門內子弟已經在靈天門臨時張開的陣法結界中了。

這場雷暴的規模並不算大,空氣中的靈力亂流較為微弱,主要還是雷雨和冰雹這類尋常的災害,全都被陣法擋在靈天門之外。

但這些有效的措施也只能堪堪護住靈天門,周邊的村莊、平民他們就愛莫能助了。

陣法銘文隨著靈力的流轉循環閃爍,玄子楓默默地站在陣法邊緣,看向陣法外的人間。忽明忽暗的流光映在他的臉上,讓那本就看不太出表情的臉更加難以捉摸。

冰雹的顆粒越來越大,從拳頭大小逐漸變為碗口大小,甚至有面盆大的巨大冰塊砸下。比起間隔較長的雷聲,巨冰持續砸下來的巨響更為駭人,像是無數煉丹爐接連炸開似的。

平民家的屋頂自然是受不住這番天災的。大片的房屋被砸塌,不斷有平民受傷。人畜淒厲的呼喊之聲在巨響異動之中顯得微弱極了。

但那些被天地異動碾壓的細微聲響,卻在玄子楓的神識裏不斷地放大。

“玄老板,別在陣法邊緣站著了。這陣法攔得住風雷冰雹,但是不攔人。你要是一不小心邁出去,那可就要受傷了。”郁九好心勸道。

“哦,是嗎?”玄子楓似乎是有幾分漫不經心,“也就是說,人和動物其實可以自由出入的,對嗎?”

郁九點點頭。

玄子楓輕笑一聲,催動護體靈力。

“郁兄,我出去溜達幾圈,可能帶點兒小家夥回來。放心,不會給靈天門添太大的麻煩。”

說著,玄子楓踏出陣法,沐浴在外界的狂風驟雨當中。

“玄老板!玄老板!你趕緊回來!”郁九急忙上前,卻又不敢踏出陣法。

屏絕陣在玄子楓的左臂凝結成盾牌,擋在頭頂,他回頭粲然笑道:“這個時候,我可是萬不敢‘無為’的。不然,容易睡不著覺。”

郁九還欲阻攔,被玄子楓堵了回去。

“此外,還請郁兄幫我通知悅然,等靈天雷暴結束,迅速聯絡合作的靈藥廠和糧商,往這邊運些貨來,具體的操作她都清楚。麻煩郁兄幫我把話帶到,玄某再次謝過。”

“咚”!

巨大的撞擊聲傳來,一顆碗口大的冰雹砸在屏絕陣上彈開,無數細小的冰粒向四周飛濺。縱是隔著陣法,玄子楓也被從天而降的大冰坨砸得下盤不穩。

他倒抽一口涼氣,“嘶!這可有點難辦了。”

靈力的流光在夜空中拖出尾巴,轉而沒入淩亂的夜色。

……

與此同時,響玉閣內已經稱不上是有條不紊了。

在這等大災難面前,任憑響玉閣如何努力調度,也顯得有些焦急和忙亂。

閣主王玨、連勝峰長老丹垣和凇雲在閣主殿內理事,神色都十分凝重。

王玨問:“護閣大陣已破,空氣中的靈力亂流已經湧入響玉閣內。萬靈潭那邊怎麽樣?黎長老還頂得住嗎?”

萬靈潭內的所有地貌都是用“萬靈洞天陣”壓縮在一方潭水之內,若是萬靈潭出了問題,整個大榮東側怕是都會遭殃。

與黎長老關系甚好的丹垣長老故作輕松地扯出笑臉,“哼,用不著擔心那個倔老頭子。就他,頂不住也能拼了老命頂上。何況我們還有那麽多獸王撐腰,閣主不必擔心。”

“通實樓和通行樓那邊,護閣大陣的修覆進度怎麽樣了?”王玨手中攥著一枚紫水晶,內裏是正在重塑的護閣大陣核心陣眼,金黃的陣法銘文被靈力精準地刻畫,正在水晶內旋轉。

凇雲答:“弟子們已經將外圍陣法繪制完畢,嚴長老和華長老也加入修覆工作,最快一個半時辰之後就可以重啟護閣大陣。”

“好。”閣主王玨點點頭,拿著帕子伸進鬥笠內,一邊拭掉汗水一邊道:“繪制新陣眼消耗的靈力太多,修覆護閣大陣時還需丹長老和凇雲長老相助。”

“是。”兩位長老答道。

丹垣活動活動筋骨,似乎是蓄勢待發的模樣,身上的關節發出如鋼鐵碰撞般的鏗鏘之聲。隨後,他擡手重重地一掌拍在凇雲的後背上,“你趕緊給自己灌些聚寶震靈丹補充靈力,別又把你給吸幹了。”

這“嘭”地一掌實打實地拍在凇雲的脊背,惹得他幾乎是向前踉蹌了小半步。凇雲只得翻出來自己的小藥瓶,無奈笑道:“多謝丹長老關心。”

電閃雷鳴中,人類的計劃永遠趕不上靈天雷暴的變化,不斷有新的災情發生。

“報!神木塾末年弟子隊伍已經抵達林區展開救災活動,火情況得到控制,火場範圍已經停止擴張。”

“急!抱玉城城西靈具廠的煙囪被雷暴劈裂,倒下的煙囪砸壞了廠房,一百二十餘名在靈具廠避險的工人及平民被困,包括城西靈具廠的一把手茍老板。”

“報!在五味樓駐紮的弟子收留了許多受傷和無家可歸的居民,已經在開展救治和安頓。”

“急!觀測到靈天雷暴的風向變化,已經形成了較大的風漩渦。目前正在向林區火災地點的熱源移動。”

聽了這些,丹垣長老眉毛緊皺。

如今連勝峰全體弟子出動,已經沒有多餘的人手了。神木塾除了實力尚且青澀的初年弟子沒有加入火場救援之外,幾乎所有次年弟子和末年弟子都跳進了城郊大火當中。

縱是如此,還是兜不住愈發嚴重的災情。

丹垣的手拍在案上,沈聲道:“丹朔北那個混小子在哪兒摸魚呢?讓他去靈具廠那邊!告訴在火場的弟子,盡全力快速滅火。不然,這個風漩渦要是移動到了火場,怕是要有火龍卷。”

“是!”

探知類靈能的連勝峰弟子疾馳在雨夜中,將信息向外傳遞。

抱玉城,城郊火場。

瓢潑大雨傾盆,但仍然無法澆熄林區的火焰。這些火都是精純的火靈力在燃燒,還夾雜有爆裂的雷元素,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炸|燃開來。

郁十六將身子盡可能縮起來,把自己藏在屏絕陣後,躲過這次火靈力的爆|轟。

“轟”!

噴吐的火舌將郁十六向後推了十多步,他才勉強穩住身形。

要不是他及時發現雷元素異動,張大嘴蜷身穩住下盤,恐怕現在就是個耳膜破裂、全身炸傷的下場。

顯然,郁十六的精神類靈能在救火時沒有戰鬥時那般好用。

元素類靈能中,冰雪、水、土甚至是運用絕佳的風都可以高效滅火,這是郁十六沒有的。他也不像鐵血,有威怒金剛這類益體類靈能,可以增幅自身、提高對火焰的抗性。

火靈力的溫度高出凡火數倍,哪怕是隔著循環的渙意心法,也讓郁十六的全身紅得跟蝦子似的,不少地方還燙出了水泡。

“呀!——哈!”

郁十六大喝一聲,將靈力提升到極致,全部的靈力凝聚在膝頭腳下,踩著瞬間擴大的屏絕陣壓住即將二次炸開的雷火元素。

“砰”!

悶響在屏絕陣下爆開,郁十六整個身體被顛了一下,差點連陣法帶人被頂開。

凡水澆不滅、靈能不管用,像郁十六這樣的弟子只能用屏絕陣蓋住火源隔絕空氣、以靈力加壓的方式熄滅。必須全力以赴,才能讓救火的速度不被火勢擴散的速度超越。

現在也管不得靈能適不適合救火了,全體響玉閣弟子都投入到救災當中,能上一個是一個。

在肆虐的靈力亂流中足足堅持了一盞茶的功夫,確保火焰應該被壓熄了,郁十六才緩緩起身,繼續向火場深處進發。

“嗶!”

“喵!”

淒厲嘶啞的動物叫聲吸引了郁十六的註意。

他擡頭看向前方火場中心的樹梢,發現了迫於火災爬上樹頂的小動物。那看不清究竟是什麽物種的小家夥身上有燒傷,全身都被煙熏得焦黑,正聲嘶力竭地叫著。

那棵樹周圍的火勢正猛,等郁十六進度緩慢地滅火過去,怕是要來不及的。

郁十六咬咬牙,靈力不要命地註入屏絕陣,在火場中破開前進的道路。

生生不絕的渙意心法竄上樹梢,纏繞在那小生靈的傷口處。郁十六蹬在樹木的主幹上,幾步跳上了樹頂。

方才隔得遠看不清,他也是這才發現,那原來是兩只動物,一鳥一貓,怪不得剛剛的叫聲那麽奇怪。郁十六抱著兩團黑乎乎的“焦炭”從樹頂躍下。

沒成想,剛剛被郁十六的靈力壓熄的火焰再次竄了上來,雷電劈啪爆燃,將周邊一圈的火連成了火圈。

郁十六被困其中,已經來不及找出路了。

“嗶!”

感受到周身升高的溫度,郁十六懷中的小東西忍不住大聲地哀嚎。

“沒事、沒事,不怕,咱們不怕……”郁十六加速運轉渙意心法,為它們兩個降溫。

……

靈天門周邊,南灣鎮。

“怕什麽?你都八歲了,已經是大人了,怕個什麽勁兒?”玄子楓將屏絕陣舉在頭頂,背上背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咚”!

又是碩大的冰雹砸中了屏絕陣。

“啊!”小女孩驚慌之中攥緊手中玄子楓給她的轉運石,將頭埋在他溫暖堅實的後背上。

玄子楓向上顛了顛這姑娘,回頭笑道:“不怕,它傷不到你。”

在靈天雷暴中行走的玄子楓已經沒有那個餘力維持化形術了。大概是仙男的真面目長得太美的緣故,這小妮子把玄子楓當成了漂亮姐姐。

——算了,大姐姐就大姐姐。

女孩將下巴抵在玄子楓肩上,小聲道:“大姐姐,你好厲害啊,你是不是什麽都不怕?”

“哈,我可一點都不厲害,怕的東西也多了去了。”玄子楓專心抵禦空氣中的靈力亂流、盡可能躲避冰雹,“而且,還是凈是些別人不怕的東西。”

“比如?”女孩問。

“比如……我怕蟲子。”

玄子楓換了個姿勢,單手抱住女孩,抽出秋川,斬斷被狂風迎面吹來的木板。

“那我不怕!我以前在家裏還養過蠶寶寶和蝴蝶呢!”女孩抱著玄子楓的脖子,“蟲子其實不可怕的,以後我可以教姐姐養,可是我回不了家了……”

這個女孩是玄子楓從民宅的廢墟裏翻出來的,全家二十三口只剩她還活著。

小女孩眨著眼睛道:“大姐姐,該你來問我害怕什麽了。”

“那你怕什麽?”玄子楓扭轉身體將女孩護在懷中,一波沖著女孩襲來的靈力亂流打在他的背上,擊碎了護體靈力。

“砰砰砰!”

無數細碎的冰雹不斷落下,把屏絕陣砸出了裂紋。

女孩緊緊閉上雙眼,把瑟瑟發抖的身子縮進玄子楓懷裏,“我怕教女紅、歌舞、琴棋書畫的先生。他們好兇,練不好會告狀給牙婆。牙婆的藤條打人可疼了,還經常不給飯吃。”

想不到這小妮子竟然還是個“瘦馬”。

——我就說那對被砸死的夫婦怎麽這麽能生,還全是閨女。

玄子楓不禁苦笑,暗暗吐槽自己在緊急情況下有些遲鈍的冰鑒術。

原來那處宅院竟是牙公牙婆養“瘦馬”倒賣的地方。

怪不得女孩如此瘦弱,八歲的年紀看上去像是只有六歲多。怪不得她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

——合著她早就被父母賣了。

在冰雹擊打屏絕陣的聲音中,玄子楓問:“先生們跟這個比,可怕嗎?”

“都可怕。”

過了一會兒,女孩又問:“大姐姐,你怕老師嗎?”

玄子楓頓了片刻,緩緩道:“怕,我很怕見他。”

“姐姐的老師也拿藤條打人嗎?”

“不,他從來不會。”秋川歸鞘,玄子楓騰出一只手修補屏絕陣,飛起一腳踢開裹挾風雨而來的滾石,“他很好,總是對學生笑的,教什麽都教得很好。”

小女孩驚訝地說:“那你為什麽怕他?”

“因為我做錯了事,不敢見他。”

就在這時,女孩擡頭看向天空。

一塊臉盆大的冰雹沖著他們兩個砸下來,而玄子楓還沒來得及將屏絕陣所有的裂縫修補完畢。

“啊!——”

女孩不自覺地閉上眼睛尖叫起來。

“嗡”!

忽然,那塊急速墜落的冰雹停在空中,在屏絕陣一拳遠的上方定住。

——這小妮子竟在危急時刻激發出了靈能。

玄子楓笑了,他輕輕拍著女孩的背,道:“沒事,你擡頭看。”

小女孩怯生生地擡頭,被定在空中的冰雹嚇了一跳。靈能失效,冰塊落在了屏絕陣上。

玄子楓腳下用力,高高跳起,躲過身側坍塌的房屋和地面。

“冰雹剛剛竟然停了,姐姐你怎麽做到的?好厲害啊!”女孩的眼睛裏亮起了星星。

等兩個人穩穩地落在地上,玄子楓笑道:“不是我做到的,厲害的是你。要不要,再試一次?”

女孩滿臉不敢置信,“真的是我嗎?”

“是啊,是你。想想剛才的感覺,我們再試試?”玄子楓淡淡地笑著,仔細地引導女孩尋找催動靈力、靈能的感受,將靈力輕緩地從後心註入。

兩個人一起深呼吸,小女孩攥緊拳頭,閉上眼的小臉蛋皺成了小包子。

“嗡”!

以小女孩為半徑的五米範圍之內,所有的冰雹都凝滯在半空中。連同閃著紫光的轉運石也漂浮著。

玄子楓輕笑著掃了一眼周身的冰雹,嘆道:“謔,這可真是有點東西。”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女子竭力呼喊的聲音。

“那邊有人嗎?快點護住頭,往這邊走!這裏有避難所!”

沒等玄子楓抱著女孩向前方跑去,白色的帷帽輕紗便映入眼簾。

正是靈天門門主之女郁丹若。

——來的真巧,這還真是轉運了?

見此,玄子楓以化形術調整自己的面容,變成靈天門弟子熟知的“玄老板”。

郁丹若提著百疊裙的裙角去迎他們,“撐住,跟我走!”

不愧是靈天門弟子口中天賦異稟的奇才,郁丹若抵禦冰雹的法子靈巧得很。

她利用渙意心法的特性,在周身布下流動的旋渦,冰雹砸下來就在靈力旋渦裏轉著圈,待沖擊力被卸掉,再“啪”地掉落在地。如此一來,倒是比玄子楓舉著屏絕陣硬扛要來的省勁。

此處乃是郁丹若和她的侍女們用陣法拼成的臨時避難所。棚子裏都是幸存的南灣鎮居民和流浪的小動物,摸約百餘個生靈擠在這處。潮濕與陰冷被短暫地隔絕在外。

雖然幸而大難不死,但棚內還是一片哀嘆之聲,間有啼哭。

玄子楓略略掃了一眼,聽了一耳朵,頓時了然。

滿面滄桑的農戶、衣衫襤褸的平民、還在救治的傷患、腿腳似乎有殘疾的孩童……

“這冰雹……田裏的小麥全都沒了,沒有收成,可怎麽過啊……”

“我家新房,才剛蓋好啊!怎麽就、就沒了啊!”

“聽說,靈石礦那邊也塌了,很多礦工還埋在裏面。”

“織造局還好著呢。要是這雹子下到明日,咱們不能按時上工,肯定做不滿五個時辰,那樣工頭又要扣我們工錢了。”

安置好小女孩,玄子楓轉身又舉著屏絕陣,踏入靈天雷暴之中。

見此,郁丹若急忙道:“公子,請留步!現在外面還是太過危險,不宜走動。小女子知道公子心系天下蒼生,但萬不可如此不顧己身的安危。”

玄子楓回頭笑道:“郁小姐真是折煞我了。我哪兒擔得起什麽大義?只不過為了獨善其身,求個自己安心罷了。看,那兒。”

順著玄子楓手指的方向,郁丹若看到了低窪處廢墟間、磚瓦石塊下,還有一窩雛燕。

“不值一提的小東西,不占地兒,姑且讓他們躲一晚上吧。”

郁丹若有幾分怔楞地看著那道墨發濕潤散亂的背影,再一次帶著滿身的傷痕,沖入大雨滂沱、天降重雹之中。

就這樣,玄子楓在雨中來來回回,拎回來一窩雛燕、兩條狗、三個窮學生、四只大白鵝。

“嘎!——”

“汪嗚!”

“唧!”

“……”

他還振振有詞道:“靈天門不都是人跟動物混養嗎?要不是郁小姐您肯定有經驗,我也不會貿然把它們往回帶啊!”

“……”

“要郁小姐實在是嫌累贅,鵝也可以燒了。”

“……”

郁丹若被噎得說不出話,好半天才開口,“公子,這可是您冒著生命危險帶回來的,怎麽能下鍋呢?靈天門自當全力救治。”

……

抱玉城,五味樓。

大堂、二層鋪滿了桌布、被褥,整個五味樓滿地全都是人。雅間被當作重傷患者的病房。廚房的小竈就沒有閑過,熬著姜湯和熱粥。

比起剛剛忙亂的模樣,這會兒五味樓之內已經安靜下來,因而顯得雷聲更盛。人們默默地圍坐在一起,熬過這個難熬的夜晚。

在這等天災面前,五味樓堅實的房頂,在眾人心裏也像是紙糊的一般。窗外的驚雷閃電好像隨時都能劈裂房屋、打到室內來。

“阿姨,我好害怕。”

小女孩怯生生地抓住了舒彩的衣角。

“……阿姨?”舒彩臉都綠了。

忽然,一聲響雷在上空炸開。

小女孩嚇得急忙抱住舒彩,往她的衣服裏鉆。

在這種情況下跟父母失散,極為敏|感的孩子本能地找上了最具親和力的舒彩。

舒彩雖然不喜歡小孩,但她還是耐著性子蹲下,看著那個有些臟兮兮的小姑娘,拉起那雙濕冷的小手。

“沒關系,咱們不怕啊!”舒彩臉上是溫暖而堅定的笑,她柔聲道:“它只是聲音比較大而已,等我們的聲音比雷聲還大,就不怕它了。”

女孩眼裏蓄滿淚水,“可是我聲音很小……”

舒彩笑道:“那我教你唱歌吧,我們一起唱,聲音就比雷聲大了。”

有力的臂膀將小女孩高高舉起,放在五味樓的戲臺邊緣坐好。

聖女聖詠有洗滌人心的能力,抱玉城的民歌小調也耳熟能詳。

於是,舒彩輕輕踏著地板,擊節而歌。

五味樓內的人們紛紛擡頭,看向戲臺的方向。

風雨交加的夜裏,人們總需要一些鼓盆而歌的勇氣。

待古靈唱腔的聖詠平覆內心的慌亂,將平靜與安寧播撒,舒彩敲擊的節奏驟然快了起來。

那是游學路上他們唱過的那首熱情而歡快的西域游牧民歌。舒彩很有耐心地逐句唱著,小女孩壯起膽子跟她開口。

漸漸地,女孩熟悉了旋律,聲音便大了起來。稚嫩的童聲橫沖直撞,時不時還會用力過猛唱跑了調。舒彩清亮的聲音跟著大了起來,牽著女孩的聲音不會偏得太遠。

又是一道響雷落地,嚇得小姑娘打了一個激靈。

舒彩輕輕拉著女孩的手,像是偷偷說壞話那樣附在女孩耳邊道:“你聽,這雷實在是傻得冒泡,連節拍都踩不準,樂團絕對不會要它。”

看著舒彩誇張地嫌棄雷聲,小姑娘似乎是沒那麽怕了。

“我們接著唱,看這個傻瓜什麽時候能踩準拍子。咱們唱個新的,唱個……老鵝鵝趕、不,是‘老爺爺趕鵝’‘老爺爺趕鵝’!”

女孩被舒彩的口誤逗得破涕為笑,垂在戲臺邊上的兩條小腿隨著節奏輕輕晃動。

“老鵝鵝趕爺!哈哈哈,姐姐你說成了老鵝鵝、哈哈哈……趕爺!”

舒彩已經感受不到“阿姨”變“姐姐”的快樂了。她捂住臉,尷尬地緬懷自己逝去的完美形象。

某位平時就皮得很的男見習弟子來勁了,故意把歌詞中所有“老爺爺”換成“老鵝鵝”,所有的“趕鵝”都唱成“趕爺”。幾個男生跟著起哄,把“老鵝鵝趕爺”唱得震天響。

“你們幾歲了?啊?!當自己幼兒部的嗎?”

打遍見習弟子無敵手的“舒老師”這回是真的翻車了。

算準了舒彩不會當眾收拾他們幾個,這幾個小崽子非但沒停,反而膽大包天地開始單曲循環了。

魔性歌聲極具傳染力,很快半個五味樓都開始在笑聲中跟著唱起了“老鵝鵝趕爺”。

就在這時,五味樓的大門突然被打開。

“砰”!

奄奄一息的郁十六出現在門外,血腥味、焦糊味和門外風雨寒氣湧入大堂。

“嗶!”

“喵!”

郁十六將懷中兩個嚴重燒傷的黑團子遞給門口有治療能力的一位見習弟子。

“石榴!你回來了?!”舒彩閃身跑到門口,“怎麽樣,城郊那邊火龍卷……”

沒等舒彩說完,郁十六的身體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墜入舒彩懷中。

“當”!

燒焦的帶子斷裂,藍臉的臉譜面具掉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像是不倒翁那樣搖了幾下。

舒彩眼睛瞬間瞪得跟銅鈴一樣,旋即,她收回自己震驚的神色,若無其事地從靈玉佩中抽出幹燥的毛毯,把郁十六從頭到腳都蒙上。

作者有話要說:  雞仔的聆風堂分店——目前可以公開的情報

瘦馬

侮辱性詞語,意為可以對女性任意摧殘和蹂|躪,如同役使淩虐弱小的馬匹一般。亦指被人養來賣給權貴做小妾、賣到青樓的女孩。

“瘦馬”被買入時通常只有7、8歲的年紀,13、14歲就會被賣出。

養瘦馬

一項暴利的產業,許多牙公牙婆專門從事此項職業。他們先出資把貧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買回後調習,授以詩詞歌舞、琴棋書畫,長成後賣與富人作妾或入秦樓楚館,以此從中牟利。

雞仔:敲黑板,養瘦馬屬於人口買賣,在抱玉城內是不合法的,已被明令禁止,請大家不要吝嗇地大聲唾棄這種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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