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秋川出鞘天為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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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垣斷壁間,只有寒風拂過墻瓦縫隙,如鬼母夜啼。

幽十二衛和堂主都是蒙面,看不到表情,但玄子楓可以想象得到他們詫異的模樣。

恐怕自有幽十二衛以來,從未有任何一位候選者會像他這樣,一上來就要去子之衛殺席。

“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著實有趣!”堂主仰頭大笑,就連山羊頭的胡子都隨著聲音微微震顫。

“這出好戲,本座拭目以待。”

說罷,漆黑的煙霧四起,幽十二衛與堂主的身影沒入夜色。

待煙霧散去,古城墻遺址只剩下玄子楓一人的身影。

“砰”!

玄子楓猛然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拿不穩的暗器毒針“叮叮當當”地順著顫抖的指尖掉落在地。劇烈的呼吸間,劫後餘生的玄子楓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年後挑戰幽十二衛定是兇多吉少,先不說能不能勝過實力高強的幽十二位,光是殺席之間的競爭就夠人吃上一壺的了,這可以說是個必死的局。

後三衛最是不穩定,威脅到酉、戌、亥三人地位的殺席甚至很可能面臨來自後三衛本人的暗算。若真是選了後三衛,玄子楓已經可以預見未來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夜夜東躲西藏、殺機四伏的日子。

既然最後都要成為炮灰,那還不如給自己找個清閑點的殺席,免得把時間浪費在和其他競爭者殺來殺去上。

玄子楓已經不想被養蠱了。

子之衛實力絕對在馭靈七段之上,玄子楓這個五段初階的小蒼蠅根本不值得他提前動手。更何況,子之衛作為幽十二衛之首,任務量定非常人能及,定騰不出時間關註玄子楓。

想必天底下應該不會有第二個傻子想要入子之衛的殺席。

如此一來,死期前的一年玄子楓應該能相對安全地自由支配時間。

此外,今夜這個陣仗讓玄子楓覺得反常得很。

要是來一個入殺席的暗探,幽十二衛就得集體到場來這麽一輪。那也不用他們幽十二衛執行什麽上潛任務,一年到頭光給堂主報數、撐場子了。

——婚禮儀仗隊和司儀都沒他們活兒多。玄子楓暗笑。

堂主此行,怕是有其他打算。

往小了點想,是想栽培玄子楓;往大了點想,可能真的想讓玄子楓做子之衛也說不定。

不然,堂主為何要親自見他,還讓幽十二衛都跟他打個照面?而幽十二衛又為何頻頻試探他的實力?

就在這時,玄子楓收起暗器毒針,翻身而起。

“屬下玄子楓,參見教養大管事。”

最為兇險的場面,可能才剛剛開始。

這個讓人骨子裏發寒的男人不知在此觀望多久了。

玄子楓強迫自己提起精神,把這個向來只讓驢拉磨、不讓驢吃草的大管事應付過去。

教養大管事陰冷的聲音隨著寒風一起滲入骨髓。

“玄子楓,真不知道該說你聰明,還是不要命。子之衛可是歷代堂主之位的繼任者,就憑你的修為,給人家塞牙縫都嫌不夠。”

果如他所料。玄子楓就知道子之衛的身份與其他幽十二衛不同。

長著猙獰毒甲的手攀上玄子楓的後頸,強迫他擡起頭。

教養大管事的拇指輕輕摩挲玄子楓頸部的動脈,緩緩道:“現在的子之衛修為已近八段,不出三月必將突破,你要怎麽跟人家抗衡?你這麽一出,打的是什麽算盤?”

那長指甲裏面藏的都是見血封喉的毒,但凡碰破點皮就能要了玄子楓的小命。

玄子楓喉結微動,露出幾分驚懼的神情,身子微微顫抖。

現在還不是跟教養大管事翻臉的時候。示弱,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

鮮血從玄子楓的口鼻蜿蜒流下,顯然是蠱蟲暴動的模樣。但礙於教養大管事的毒甲,玄子楓連咳嗽都不敢。

這些都是扮豬吃虎的常規操作。玄子楓別的拿不出手,演技還是十分高超的。

不知為何,他的體內確實有異動,但並不是蠱蟲啃噬四肢百骸的感受,沒有什麽痛苦。那幾滴血都是玄子楓自己逼出來的,局促的呼吸、狂飆的心跳、驟縮的瞳孔皆是偽裝。

看著玄子楓在他面前還是那副任人拿捏的模樣,蠱蟲和陣法封印也沒有什麽異常,教養大管事心中的疑慮便消了。只要這小子還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就沒什麽可擔憂的。

“想抱堂主的大腿,我勸你早點死了這條心。別到時候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教養大管事放下玄子楓,讓他自己倒在地上咳血。

玄子楓蜷縮在地上,斷斷續續道:“屬下不敢,咳咳……”

蠱蟲密密麻麻在皮膚下方隆起一片小疙瘩,順著玄子楓的身體游走,甚至爬上了他的面頰。

“給你個任務。若是能替我辦好,我就保你性命,讓他人頂著你的臉皮去子之衛那裏送死。如若不然,明年的今日定是你的死期。”

“屬下,全憑……大管事差遣。”

那張臉還得留著,暫時不能破相。

在蠱蟲破體而出之前,教養大管事叫停蠱蟲,將一個木盒扔到玄子楓身上,“這情蠱是能控制人心神的,既然凇雲廢了派不上用場,就給那個有天地智靈的小姑娘。哼,鑾钖匠造的上門女婿,倒是便宜你了。”

“……遵命。”玄子楓起身將木盒收起,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怕遭人惦記,南澤恩熙有天地智靈的事被瞞得嚴嚴實實,響玉閣之內應該只有她的家人還有凇雲、嚴洛知道,就連跟她關系極好的舒彩也並不知情。玄子楓偷聽凇雲的談話才得知此事。

另一個暗探又是如何得知這個秘密的呢?

教養大管事的聲音滲透進耳膜中,“玄子楓,不要以為你在子之衛的殺席,就可以高枕無憂。上趕著討好子之衛的暗探多了去了,你可要小心些,莫要被他人當了敲門磚。”

“多謝大管事提點,屬下明白。”

玄子楓心裏不由得苦笑,本以為此舉能讓他避開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可沒想到還是要提防暗處的刀。

“在外面辦差不要拖太久,盡早去響玉閣那邊盯著。既然你已經獲得了響玉閣的信任,傳遞消息就不必太過畏首畏尾。可別偷懶太久,當心著點兒自己的小命。”

說罷,教養大管事的身影也融入夜色。

待古城墻遺址間再無他人的身影,玄子楓一口血呸在地上,拿出帕子擦幹凈自己的臉。

玄子楓冷笑,“有點兒意思。看來還在神木塾的這位同事,大管事好像用得很不情願呢。”

要是留在響玉閣的那顆棋好用,教養大管事何必留著玄子楓,還催他盡快回去呢?

旭州城,看樣子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聆風堂的消息傳得快,估計要不了幾日,這地方便是待不下去了。

月下一道流水驚出,飛旋在玄子楓身前。

只聽“叮叮當當”幾聲細碎的兵刃碰撞之響,秋川便已經攔下了幾枚毒針暗器。

“都是暗探,您還是前輩,這麽急著跟我動手不太合適吧。戌之衛大人。”

秋川在手,其鋒銳而縹緲,劍氣與靈力如流水般縈繞在劍身,泛著瑩白的寒光月色,使人不得不避其鋒芒。

帶著面具的黑衣暗探從斷墻亂石中現身。

戌之衛顯然有些意外,他沒想到玄子楓竟能擋下這一擊。明明此人心神不穩,又被教養大管事的蠱蟲侵襲,怎麽可能有如此迅速的反應?

還有那明顯不是凡物的靈劍,讓戌之衛心中“咯噔”一聲。

“你認得出我?”戌之衛負手而立,殘月般的彎刀露出獠牙。

玄子楓粲然笑道:“畢竟方才見過一面,怎麽能認不出呢?大名鼎鼎的幽十二衛,我可是仰慕已久了。只是戌之衛大人這等小家子氣的表現,可著實讓我有些失望。”

此番行動是為何意並不難猜。

排名末三位的戌之衛有六位殺席虎視眈眈,他定是怕保不住自己的位置,才想要殺掉玄子楓討好子之衛,或許能讓子之衛“禮尚往來”解決掉戌之衛的殺席。

“只可惜啊,戌之衛大人。我要是您,我是絕對不會親自跑過來殺子之衛的殺席的。雇殺手也好、下毒也好,反正不會急著硬碰硬就是。不然,您還能活得久一些。”

玄子楓把玩著手中的秋川,令人迷醉的聲音帶著笑意與冰冷的神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心裏還憋著股氣沒地兒撒,偏偏叫您碰上了,真是替您感到不值。”

“轟”!

玄子楓腳下的地面被巨大的壓力自上而下轟擊。霎時,煙塵揚起,大片大片的土地龜裂、坍塌、崩壞之聲炸開,無數巨石碎片飛擊到四周的殘垣斷壁之上,引得不少城墻轟然倒塌。

戌之衛冷哼,“狂妄。”

五段初階的小子,此番攻擊之下定已屍骨無存。

濃煙被靈力震散,殘巖犬牙般淩亂呲立。戌之衛剛想去查看那小子的屍骨,卻只覺得背後一陣涼風刮過。

“錚”!

彎刀發出悲鳴,勉強攔住那仿佛能開山劈海的千鈞劍刃。

角力的對沖讓架著靈劍的彎刀顫抖著,不斷發出兵刃摩擦的滲人聲響,鐵腥味在煙塵退去的空氣中越發濃郁,聞著像是血液的味道。

“戌之衛大人怎麽如此沒有規矩,連話都不聽完就開始動手了。”

玄子楓不急不緩的聲音傳來。他面色無改,帶著些謫仙人不染纖塵的清冷與從容。

彎刀當即卸力讓開,詭譎的刃鋒如同毒蛇般急速出擊。

令人牙酸的兵刃碰撞、摩擦聲密集地響了起來,劍與彎刀快得片刻都看不出實體,殘影如光霧般繞在二人身側。

“砰”!

靈力驟然炸開,玄子楓暴退幾步拉開距離,而戌之衛的身體不過搖晃幾下便穩住了。

那彎刀的動向極為詭異陰毒,寒刃在玄子楓左側面頰處留下一條蜿蜒的“血蛇”。而玄子楓身上的衣袍已經殘破不堪,多處刀傷翻卷著,鮮血被深色的布料吸收。

“怎麽搞得我跟個澆花用的漏壺似的,失敬、失敬。”玄子楓微微喘息著,擡手抹掉臉上的血跡,“嘖,戌之衛大人過分了,這張臉可是值錢得很,您怎麽不懂珍惜呢?”

慘白的彎刀上淌著艷麗的鮮紅,就在血滴滑落刀刃的同時,戌之衛向前沖去,拖出漆黑的殘影,雙刀驚掠過玄子楓的脖頸。

瞬間的阻力和刀刃劃破肌肉骨骼的聲音讓戌之衛確定,他已經割下了這個狂妄花瓶的頭顱。

然而,劇痛猛地從戌之衛的腹部傳來。

他急忙低頭捂住患處,卻發現自己的胸腹之間已經被火袖子的火彈開了個些許燒焦的小洞。

清雅的聲音再次縈繞在耳邊,“戌之衛大人,您做事情的審美我可真是無法讚同。”

“鐺”!

戌之衛猛然發現自己右手的彎刀竟然被生生削斷了。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

沒有頭的身子從脖頸兒的截面淅瀝瀝地滴著血,附身拈起斷掉的刀刃,“想不到這種有礙觀瞻的刀也拿得出手。美物須得美器乘,想取我項上人頭,這東西可不配。”

就在戌之衛心驚肉跳、方寸大亂之時,火袖子噴出幾枚淬毒的穿心針沖著他的心臟奔去。慌忙中,戌之衛急忙調動靈力阻擋,那穿心針並未穿透他的身體,只是神經毒素微微蔓延在胸口。

再次擡頭之時,戌之衛對上了玄子楓如同厲鬼般的雙眼。

秋川橫抹,快得只剩扇形的月色殘影。戌之衛盡全力抵擋,才堪堪避開了脖頸的要害。

然而下一秒,秋川幾乎是瞬間變了走勢,如同削去一塊豆腐般砍下戌之衛沒來得及收回的右手,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面頰上的傷痕和戌之衛腕處噴濺上的鮮血讓玄子楓的面容顯得更為可怖。秋川就這樣帶著無盡的寒意逼向面前的敵人。

這次,秋川精準地讓戌之衛的咽喉竄出沖天的血綢子。

戌之衛的身體轟然倒地。

奇異的是,秋川的劍刃不沾半滴敵人的血汙,所有的鮮紅都像是劃過蓮葉的水珠般留不住。

“起式還是劍鋒偏下,意定但神不寧。”玄子楓倒轉秋川,將劍尖沒入戌之衛的心臟,喃喃道:“師尊講過的,怎麽還沒改過來呢?”

若不是在戌之衛攻來的緊要關頭有護體靈力擋住靈術、及時用化形術脫險,且將計就計亂其心神,此時涼的就是玄子楓了。

“秋川,對不住,是我劍術不精。”

玄子楓握著秋川的手顫抖著,順著袖管留下的血流進劍柄的紋路,再沿著劍尖滴落在地。

“這個場面有點難收拾啊,要是下場雨就好了。”玄子楓仰頭看著幹凈的夜空,任由無情的月光流淌在這滿地、滿身的狼藉。

鑾钖匠造的化屍水澆在戌之衛的屍體上,將那屍身化作一灘泥水。

簡單地止血後,玄子楓回身準備處理幹凈自己的血跡,卻發現那滲入土壤的鮮血安靜得很,沒有半分蠱蟲翻湧的痕跡。

他忙用指尖撚弄一撮被鮮血浸潤的土壤,還是沒有發現蠱蟲。

——怎麽回事?

秋川出鞘,寒芒乍現。

隨著靈劍歸鞘的錚然之聲,玄子楓的指尖被幹凈利落地劃出一道小口子,鮮血順著纖長的手指緩緩流入掌心。

並不是玄子楓的錯覺,本應在他鮮血中猙獰的蠱蟲,如今已經無處可尋了。

難怪,難怪。

難怪身體很久沒有被來自每一處關節骨縫、每一寸肌膚筋肉的隱痛侵蝕;愈發頻繁的咯血不知何時開始慢慢停止;方才教養大管事催動蠱蟲,他卻沒有痛感……

能做這些事情的,也只有神木塾的人。

玄子楓突然明白過來,為何自游學以來橘清平總是在頻繁地為他把脈、給他投餵補藥,為何舒彩會反覆勸他就醫、連比試切磋都開始留手。

“他們只以為我病了,可不知道我芯子就是壞的。”玄子楓頗有幾分自嘲地笑了。

……

天將明,受傷不算輕的玄子楓蜷縮在客棧的床腳。

戌之衛的彎刀刃上淬毒,現下他雖服了橘清平調的藥解毒,但燒得還是有些厲害。

周身的寒意和傷處藥粉的刺痛讓玄子楓止不住地顫抖,他手裏緊緊攥著似乎微微發熱的神木文牒。

高燒讓他生出些許幻覺,眼前不斷掠過往日的舊影,耳邊回蕩著斷續的聲響。

“雞仔……”

“雞仔……”

“小玄哥?”

神志有些模糊的玄子楓只能發出細微的啞聲,試圖回應。

“玄子楓。”

似乎是凇雲的聲音,林籟泉韻流淌在耳畔,恰到好處的清涼。

“玄子楓,能聽見我嗎?”

“來,把頭擡起來。”

迷茫中,玄子楓下意識地喚了聲“師尊”。

“玄子楓,你拿著什麽東西嗎?……很重要的東西,能給我看看嗎?”

——我拿著什麽?

玄子楓的意識愈發模糊,眼前的世界漸漸被黑暗吞噬。

“既然很重要,那就好好收起來,好嗎?”

——很重要的東西,是什麽?

無盡的黑暗中,似乎有金玉碰撞之聲。

有一物呼吸閃爍著潔白的光芒,照亮周身的黑暗。

是靈玉佩,紅瑪瑙,雪發為流蘇。

“叮”!

即將陷入昏迷的玄子楓猛然驚醒,拼盡全身的力氣伸出手,可他還是沒能抓住那塊靈玉佩。

只有神木文牒,靜靜地躺在身側。

玄子楓的指尖撫過文牒的木紋。

“啪嗒”!

一滴滾燙的淚打在上面。

作者有話要說:  雞仔的聆風堂分店——目前可以公開的情報

殺席

即為被允許挑戰幽十二衛的暗探名額。通常完成上潛任務的暗探才有資格進入殺席,入殺席即成為幽十二衛的候選人。

成為新的幽十二衛,需要在一年之內擊殺入同一殺席的其他競爭者,並擊殺所屬殺席的幽十二衛。

若一年後,殺席人數超過一人則全部誅殺。

雞仔:舉個例子,假設酉之衛殺席有六個人,這六個人相親相愛誰都不刀誰,一年後會有人把他們全刀了的。酉之衛坐收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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