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揚沒想到沈枕會突然對自己下手,但是隱約間,她也知道對方是在保護她。

意識恍恍惚惚間,她逼迫自己絕不能睡。沈枕有危險,她不能睡。但是偏偏事與願違，她現在連勾勾手指都做不到，視線也是一片模糊。之後房間外面傳來一陣吵鬧，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聽不分明，但直覺告訴她沈枕有麻煩了。

她喉嚨咕噥著想要出聲，卻沒半點聲音，這種感覺有點像是鬼壓床，但沈醫生以前還和她一本正經的解釋過:

“那都是瞎說，世界上哪裏有鬼。在睡眠神經醫學上，這其實是一種睡眠癱瘓的癥狀，患者在睡眠時，呈現半醒半睡的情境,腦波是清醒的波幅,有些人還會合並有影像的幻覺,但全身肌肉張力降至最低,無法活動。”

她記得很清楚,自己當初在“學術枕”轉身的時候，還沖著她的背影吐舌頭來著，她不就是想讓沈枕陪她睡覺麽。但她怎麽沒說，要怎麽做能醒過來呢？

程之揚心裏越來越慌，她真想給自己兩巴掌。她剛剛究竟在抽什麽風，她腦子是不是有病，才會在這種時候和沈枕吵架，她們還在狼窩呢竟然起內訌。

為了宋熙照顧自己怎麽了，還不一樣是照顧。兩人分開了又怎麽了，她都要坐牢了，難道還要吊著沈枕等她嗎？反正沈醫生誰也看不上，也沒別人，自己出來再追就是了。這麽多年過去，沈枕都是單身，自己也就離開幾年，她就能找到特別恩愛般配的了？

不可能，只有她才是最恩愛般配的。

只是，沈醫生為什麽沒帶人過來，哪怕是報警也好啊，單槍匹馬她也太輕敵、太亂來了吧。她忘了上次在倉庫的時候，人家可都是有槍的。

程之揚不知道的是，沈枕才是那個有槍的人，但這並沒讓局勢輕松半分。

想是這麽想，但內心深處還是祈禱來的人都是之前小混混那種貨色吧，沈醫生一個人撂倒一群，那叫一個威武，簡直A爆了好嗎!

但事實往往事與願違。臥室的門被撞開，為首進來的一人還嘟囔著:

“這臭娘們真夠厲害的，自己竟然掙脫出去了。”

“都說了這姓程的有點本事。”刀疤臉揉揉膝蓋，估計沒兩天是好不了了。他倒吸了幾口氣，罵罵咧咧道:“媽的，可真他娘的疼。"

很好，沒有沈枕的聲音。程之揚慶幸。多半是逃出去找救援了，還踹斷了一只狗腿。

程之揚心裏正快慰，卻有些疑惑，這些人一口一個姓程的，這是……把沈枕當成自己了？不過馬上，她就像是被兜頭澆下━桶冰水，先是拖拽的聲音，然後又有人說話:

“我也沒用多大勁啊，不久撞了這女人一下麽，怎麽還特麽不動了呢。”程之揚頭皮發炸，她努力去掙眼睛，掙紮著想要醒來。

外面的對話鉆進她腦海，她只覺得遍體生寒。沈枕怎麽了？她想叫嚷“她不是的，她不是的，我才是程之揚，你們別碰她，都她媽沖著我來。”可偏偏，身體就是半點都動彈不得，半個音節都發不出。就像是陷進了一場沈沈噩夢，無法醒來。

然後是各種聲音，拖拽，拉扯，塑料紙揉搓，玻璃瓶破碎，還有幾人粗聲粗氣的催促:“他媽的你們趕緊的，傻逼麽，大動脈都找不著麽!”

程之揚知道對方要做什麽了。

她只覺得自己就要瘋了，她想尖叫，想出去，她不要在這破地躺著。讓她動，還她聲音。一群狗雜種別再碰她的沈醫生了!

但是不能，她不能動，只能聽著外面那些讓她崩潰的聲音，她絕望的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也就是咫尺之間，她的愛人在受難，而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躺著，廢物一樣躺在這，任那些聲音像是一根根針，一下一下紮進她耳膜，刺進她心裏。

到此，她做的所有的一切，功虧一簣。

那些聲音像是鬼魂，嘲笑她想護的護不住，想守的守不下。她是徹徹底底的失敗者。

這算什麽？這他媽的算什麽？人們都知道苦盡甘來，都知道善始善終，可這算什麽？

為什麽？她都已經那麽努力了，都已經這麽拼命了，憑什麽，憑什麽還要這樣對她。

他媽的她做的還不夠麽，他媽的老天爺沒長眼麽，他媽的憑什麽惡人還能猖狂，還能從旁邊哈哈大笑了？

碗面的聲音還在繼續，程之揚的時間像是靜止。這一刻，她心如死灰，只恨不得自己最初就應該死在闌尾炎上，恨不得自己從來都沒認識過沈醫生。

她身心俱焚，她向漫天神佛祈求，沈醫生不要她就不要了，她不鬧了，再也不鬧了。你們能不能停下，能不能換成她，能不能別再碰沈枕了，她求求了。

那麽好的沈醫生啊，別用那東西折磨她了，程之揚最了解那人了，這件事會比要沈枕的命還讓她痛苦。但是沒有奇跡，什麽都沒有。

警察沒有神勇的破門而入，超級英雄也沒有飛來，假的，全他媽是假的。程之揚一動不動，眼角淌下了一行清淚。

能不能是一場夢？

醒來的時候會發現，她的沈醫生的一切都好好的。

男人的嬉笑聲音漸漸遠去，止息。世界陷入一片安靜，昭示著一切結束。

“呵……哈哈……"

程之揚突然聽到，沈枕在笑。

是在笑，笑聲很歡快，長久不止歇。就像她遇到了多開心的事似的。

可程之揚清楚的很。沈枕這個人情緒很淡，生氣時瞇眼，煩躁時皺眉，笑的時候也只淺淺彎下唇角，都是無聲息的。而此時此刻這種笑聲，若不是知道，她根本想象不到這會是沈枕在笑。

簡直就……像是瘋魔。

“真好……哈哈……真好啊……啊………"

外面傳來慈慈窣窣的聲音，像是在地上爬行，又像是仰躺伸展身體。

程之揚在黑暗中無聲的落淚，心疼的無以覆加。註射了那玩意的話，大概會出現幻覺吧，大概會忘記痛苦吧。所以受了那麽大的罪，她還能笑出聲來。

可沈枕越是笑，程之揚就疼，越是想死。

”…真好……哈哈……太好了之揚……你沒事……可真是太好了……哈.……”

眼淚一滴滴落下，砸在地板上，發出滴答聲響。沈枕，你他媽的是傻子嗎？你他媽的既然能說話，為什麽不和他們說，你根本就不是程之揚啊。都他媽的是女人，誰要你，替我出頭啊!

然而有句話說的好。厄運從不單獨挑釁，他們酷愛群毆。就在這時候，屋外又傳來腳步聲，但這一次，只一個人。他進門，落鎖，徑直朝著臥室裏進來，聲音裏是不住得意:

“程之揚，今天讓爺帶你好好爽一爽，絕對給你個難忘的體驗，說不定啊，你就變成正常女人了呢。”

然而，當他看到地上躺著的人時，助理一怔，去解皮帶圈的手都頓住了。

這他媽的，根本就不是程之揚啊!這不是……這不是那個被程之揚弄死了的沈枕沈顧問嗎？

“我操，你、你沒死!程之揚不是把你弄死了嗎!”助理楞住了，又看到扔在一邊的空藥瓶。心裏想壞了，他媽的那幾個傻子怎麽辦事的，竟然搞錯了人了!

他一把揪住沈枕的衣領，喝問道:“怎麽是你!程之揚呢？程之揚去哪了!“

“呵呵………”沈枕還是笑的很開心，一點也沒被來人的喝問嚇到，她甚至沒認出這人。

“之揚啊……之揚她早就跑了.………傻了吧？哈………都欺負她是吧？哈哈……沒門……"

助理頓時一陣煩躁，他站起身，在屋子裏溜達來溜達去，試圖緩解焦慮。

要是讓程董知道程之揚跑了………不對!話不能這麽說。如果說丟了程之揚，他肯定要挨罵。但若是強調找到沈枕，程董不僅不會生氣，還會更開心才對吧!

那天，所有人可都被程之揚那個小妮子演戲給騙了!就知道她怎麽可能殺人，還殺舊情人，真他媽的能編!唬的一屋子的人一楞一楞的!程董都氣吐血了!

餘光裏就看到躺在地上的沈枕，她身子在不自主的痙攣著。這一看可不得了。

往日見到這人總是頂著一張冰塊臉，就像總部所有人都欠她百把萬似的。但現在，女人笑靨如火，完全是與往日全然不同的風采，也不知道為何，沈枕面頰頸上都鋪著一層細密的薄汗，在燈下仿佛塗上一層油脂或是夜店裏愛玩的閃粉。她胸口起伏，面上潮紅，氣息不穩，笑聲卻兀自不停……真他媽的簡直了。

助理喉嚨不自主的滾了滾，身上突然也有點熱了。

既然沒了程之揚，換一個好像也不錯。雖然平心而論，他意.淫的還是程之揚那一型的女人，可今天的沈顧問…我操，真他媽的見鬼了。

他向著沈枕走去，手又開始去松皮帶:“沈顧問，程之揚不在，那你就代勞一下，幫她把事辦了.……放心，爺絕對讓你爽到哭……”"

程之揚的聽著男人聲音，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腦門裏沖，她氣的哆嗦，身體也確實在發顫，她都能感到後背浸出一身冷汗，可偏偏就是動不了。

她要瘋了，她用上最惡毒的詛咒，恨不得把這個人渣千刀萬剮。那些難道還不夠嗎!都已經給她註射了那玩意，還不夠嗎!我操!這個豬狗不如的人渣!畜生!

她想死，她還不死了，她不想見到這一幕，她不想任何人碰她的人。但她什麽用都沒有，什麽辦法都沒有，這種事，簡直殘忍了。

但沈枕此時此刻的世界光怪陸離，她察覺不到半點危機。

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整個人就像是飛在雲端，所有的細胞都在爆炸，叫囂著:真刺激啊。

剛剛的頭痛頭暈完全不存在了，她再也感覺不到任何痛感，不只是痛，疲勞、酸軟、饑餓、過冷或過熱……所有的負面感覺只在一瞬間被剝離，她整個人輕松而自在，毫無約束，她沒有一刻如此自由。她甚至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她就是整個世界的中心，整個宇畝的王。

她不覺得自己在抽搐的，在哆嗦。那怎麽能叫抽搐呢？那是她抑制不住的興奮，在戰栗，在顫抖。她恨不得跳起來。胸腔裏的心臟一改往日的墉懶，徹底被激活。

那感覺就像是播放著重低音的巨大音響，音波像是催動她身體每一個細胞的魔咒，血液是沸騰的海潮。心臟也像是炮仗，每一下的節律就像是在胸口炸裂，卻又在下一秒重組。她全身的血管都被撐起，血液像是過山車一般隨著那股節奏左沖右突。

她每一秒都在死亡，卻又在下一秒重獲新生，周而覆始。

只是她腦子一片空白，理智的神經像是全部崩碎，被藥物碾成粉碾成泥。她控制不住這種激動的情緒，更可怕的是，她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失控，並樂得如此。像是騎車的人一邊猛力加速，一邊放開了手，殊不知，前方就是萬丈深淵……

助理一步步走近，把沈枕從地上拎起來，喝到:“跪下，給老子張嘴。”

宋熙沖進來的時候，見到這麽一幕:

沈枕跪坐在地上，身子痙攣，手握成拳狀，兀自在空中揮舞輕顫。她拳頭到小臂一片血紅，甚至還在往地上滴著血。

而程之揚將她的頭死死摁在懷裏，嘴裏一遍一遍安撫:

“阿枕乖……[阿枕乖……阿枕在這，沒人敢欺負我……過去了……都過去了……"

而就在兩人身邊不遠處，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仰躺在地上，只穿一條內褲。他身上沒有刀傷，所有的傷口都是被人生生砸出來的，眼看著就要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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