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晴醒來的時候,沈枕還守在旁邊。傅晴一時間有些恍惚,她這是睡了多久了？

沈枕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垂著,只有這時候，睫毛才變成了視覺焦點的部分。她的眸子只要睜開著，便是最抓眼球的一處。她一只手抱著胳膊，另一只手扶在太陽穴上，遠遠看過來,挺直的脊背不想休息倒像是在思考。

這讓傅晴心口生出一種莫名的情緒，是溫熱的。

“餵，沈枕……”她小聲的叫她,想試探對方是否睡著。“嗯，你醒了。”

沈枕沒睜眼，手卻已經從額上拿下。她給了很及時的回應，聲音裏聽不出睡意迷蒙,看來沒睡著，是很清醒的。

微微有些失落，傅晴突然覺得自己竟是希望沈枕睡著多些的,可是睡著了又如何，自己難不成還想做什麽麽？

“昨天.….謝謝……”傅晴囁嚅著嘴唇，“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大概……已經被他們打死了吧。”

“沒什麽，要不是你告訴我那些事，也不會被連累。”

沈枕公事公辦的口吻，就像是辦事處的接待員，客氣而又疏離，臉上甚至連那一抹愛崗敬業的假笑都沒有。傅晴突然有些急躁，她伸手向前，握住了沈枕垂下的手。

“沈醫生現在是單身的吧。”是肯定句。

“……？ “

沈枕睜開眼，疑惑的看著對方，不明白話題突然的變動。

“你是單身的，對吧？我…”傅晴突然一梗，原本的氣勢也不知為什麽在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洩了，就像是軟趴趴的皮球。傅晴想了想，自己曾經對那男人說了太多遍的話，對著這個女人，突然就有些難以啟齒了。

“我喜歡你”，簡單的四個字，艱難的像是噎在了咽喉，她根本就吐不出。

而且之前那些關於程啟明的經歷，讓她經常感到自我懷疑，她是真的喜歡這個女醫生的麽？沈枕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完美。她多多少少知道些發生在s市的事，她不那麽冷靜………甚至綁架折磨過程之揚……

—想到這—點,傅晴沒來由的抖了一下身子。

她有陰影。

傅晴在心裏嘆了口氣，換了一種口吻:“既然，她，程之揚不要你的話，那，你身邊可以換個人嗎？”

沈枕連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她低下頭，看著傅晴拉著她手的位置。傅晴心裏一緊，像是受驚似的，訕訕的收回手。

沈枕雖然沒說話，但那意思已經表達的分明:松手，別拉我。她自己沒動，只是顧及自己的面子，如果自己再不松手的話，她相信，沈枕一定會抽回的。

那樣子就很難看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沈枕擡眼，淡淡的看著她。

傅晴突然有點生氣，什麽意思？她還能是什麽意思？沈枕是在裝傻麽？很好玩麽？

“意思是，你……和我。我們、在一起吧。”傅晴開口，微微臉紅，有著女人天生的羞怯。

“你喜歡我？”沈枕挑眉，問的很直白。她很疑惑，傅晴不是喜歡之揚的麽？

喜歡.……

傅晴想了想，腦子裏一時間亂糟糟的。她有些遲疑，卻突然想到了警察局門口的，那個眼神，和那個吻。女人眉眼溫柔，看著身邊人的表情專註而又深情，簡直像是捧著什麽珍貴的寶物。

s市那件事，一定怪不得沈枕的，是程之揚那女人自己活該。都是她的錯。

“是。”傅晴定定的揚起頭:“我是在意你的，沈枕，想和你在一起。”

沈枕沒錯過她的遲疑，以為對方是感激她救命之恩，才有此言論:“傅小姐不用這麽說的，昨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你也救過我，算是我的補償。”

補償麽？補償呵……

她要什麽補償？

傅晴突然壓不住火:“不是的!我是……喜歡你………是、認真的。反正我們兩個都是單身，就在一起搭夥互相照顧，不好麽？而且，是她不要你的，不是麽？你還在要在原地等她回來？別傻了!“

“別開玩笑了，我不喜歡你。”沈枕真的從來學不會委婉:“我也沒有，要等。”

等？等誰？她不是容易放棄的性子，什麽事都是。但是有的事，堅持努力忍耐拼命都是沒用的。就像她不管多努力，都不可能超越尹學姐，不管她多堅持，也永遠走不進那人的心。

所以，她累了。程之揚就像是水中月，哪怕在想是真的，離她再近，也是虛無縹緲的。她永遠是吊著的猴子。

所以，她不想繼續了，也答應過她，不再繼續了。糾纏。對，是這個詞，她不會在糾纏了。

“喜歡？喜歡……很重要麽？”傅晴自嘲的笑:“我知道啊，我怎麽會不知道你不喜歡我呢。”

這話倒是把沈枕說楞了，是啊，喜歡重要麽？﹖好像也不重要，程之揚不就是不喜歡她，卻和她在一起了那麽久了。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堅持的，要是說演技，那應該挺厲害的。那種“喜歡”實在太像了，沈枕完全看不分明。

她防備心其實挺重的。可在程之揚的身上，完全沒有察覺任何危險，輕輕松松被破去全部防備。

“也不重要吧。”沈枕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苦。

傅晴沒想到沈枕竟然認同了自己氣話，甚至還順著自己說。

她聲音突然弱了下去:“我……我沒喜歡過女人的，你是第一個。那件事……我和你說過的，那件事之後，我本來以為我不會再喜歡別人了。可我常常感覺到孤獨，很孤獨，我控制不住的想要找個陪伴。沈醫生，我只是覺得，你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你也很孤獨的，對吧？你也需要一個陪伴。承認吧，其實，你也是需要我的。”

沈枕半晌沒說話，傅晴就這麽死死盯住她，突然話鋒一冷:

“還是你覺得，我和你說的那些，我都告訴你了的那些，是你拒絕我的原因？”傅晴聲音有點抖:“沈醫生，發生了那種事，你是覺得我，臟，是麽？”

沈枕擡眼看她，良久，她嘆了口氣，目光也軟了些。

她在認真看她，沒有了那種冷漠，就在傅晴覺的事情可能會有轉機的時候，卻聽到她說:

“可能，我應該說一句’抱歉’的，但是我不覺得我有什麽錯，哪怕是拒絕，任何理由的拒絕，我也沒什麽錯。”

“……”傅晴突然眼圈有點紅，沈枕的嘴裏大概是有刀子的吧，漫不經心的就在她心口插了幾刀，還風輕雲淡的。哪怕是一點點，溫柔—點點，都不行麽？

然而沈枕站起身，突然拿起放在桌上的蘋果和水果刀，一聲不響的削皮。長長的果皮就像是蜿蜒的長蛇，傅晴心裏難過，就盯著那道果皮旋轉向下，她動作熟稔輕快，飛轉的果皮想是旋轉的紙花。然後是最後一下，她聽到了細微的“沙沙”聲止，完整的一長條果皮優雅的跌進垃圾桶。

“伸手。”

整個過程約莫只有十幾秒鐘，但拿著手裏堪稱完美水果的傅晴，一時間還有些怔楞，動作顯得呆呆傻傻的。

沈枕用的甚至都不是那種專門削皮用的刀子。

傅晴回神，她覺得大概是，被沈醫生動作吸引了，都忘記自己還難過呢。

“沒有感情大概也可以相處，甚至可以在相處中產生感情，但是.……”沈枕頓了頓:“但是我沒辦法。”她低頭，看著明晃晃的刀刃，側臉暈在一片光影裏:

“有些事，我不是技術不夠好或是知識儲備不夠多，但我就是做不到了。我根本沒辦法再邁進解剖室，手術刀和解剖刀，在你看來可能沒什麽分別的，但我就是再也舉不起來了，拿起來的時候手會抖。不是別人的問題。”她又停了下，刀子在她指尖翻了個漂亮的花，尖頭指向自己:

“不是你的問題，問題在我，是我怕了。“

沈枕……這是在安慰自己麽？

傅晴不知道枕枕的過去，但卻從這沒頭沒尾的話裏，聽出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情緒。雖然她言語依舊硬邦邦的，根本不像是寬慰或者交流，但傅晴卻覺得，這人是在安慰自己的。雖然……那口氣實在是有點像是醫生在念病例，一板一眼的。

“你與別人，沒什麽不同的，你自己應該這麽覺得。而在醫生眼裏，就更沒什麽分別了。”但傅晴並沒有覺得難受，她反而覺得有些竊喜了。沈枕，終於對她敞開心扉了。

她終於，開始，走近她身上裹著的那層堅硬的殼了.………

“那試一試，試一試總是可以的吧？你說你不能……那也沒關系，就當、就當是在……治病了。

我也也不要你為我做什麽，反正、反正我們都不懂情侶間要怎麽相處，那就維持現狀。維持現狀，就這樣，見面、交流、傾訴、陪伴……這樣，總是可以的吧？“

試一試……

【沈醫生不試試怎麽知道呢？不如和我……】

相似的言語突然沖撞入腦海，在她某處神經上狠狠的放了一槍，大腦一陣嗡鳴，沈枕突然覺得頭有點疼。

她猛的擡起頭，通近傅晴，眼神有點冷：

“那你再說一遍，昨天，是她打你的。確實，是她，動手打你的，是麽？”

傅晴一怔，下意識的一縮身子。她沒想到沈枕又會問出這個問題。

遲疑了一下，覺得自己今天大概率是表白失敗了。別的經驗她不多，這個經驗倒是不少的。她有點想頹喪了，在沈枕逼視的目光裏，突然有些畏懼了。

是不同的，她對程之揚和程之揚以外的每個人，都是不同的……

“不……不是她，是她身邊的人，拿幾個男人。”

頓了頓，傅晴接著說:“你來的時候，她………她那最後的一下，故意偏了準頭的，還把鋼筋脫手甩飛了。那一下，她根本沒有打中的。”

”………"

沈枕點點頭，像是對這個與之前全然不同的答案沒有什麽意外。她沒說什麽，也沒責怪傅晴。只是轉身，去洗手間沖了刀子。

良久，才丟下一句:

“好。”

傅晴咬了半口蘋果突然楞在床上，沒想到，她竟然……答應自己了。

“但我話已經說在前面了，我不喜歡你。“

同一間醫院，某間辦公室裏。原本正襟危坐在電腦桌前的女人突然沒來由的彎了一下唇角。

“是啊，你說的沒錯，根本就沒什麽不同的。”

房間裏空無一人，一身雪白的年輕醫生像是自言自語。

作者有話要說:下午在加一更你們會不會留言誇我……(開始賣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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